她的目光落在宿珩身上,以及他手中那把高高举起的菜刀上, 最后定格在案板上那三只姿势扭曲的冻鸡。
宋倩深吸一口气,走进后厨。
她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直接开门见山:“徐医生……他都跟我说了。”
声音还有些沙哑, 带着哭过的痕迹。
“七年前,我刚考上大学,学业很忙,实在没有精力照顾我妈。社区的工作人员建议我,把她送到这里来。”
“我确实……每个星期三都会来看她。”宋倩的眼神黯淡下来,“但是,我一次都没有见过隔壁那对老夫妻的儿女,甚至好几次都没见过这对老夫妻了。”
“但我记得杨阿婆,每次她看到我来,都会拉着我的手,对我妈说,说她有福气,羡慕她养了个孝顺的好女儿,让她好好珍惜。”
“她的语气……充满了羡慕,现在想起来,甚至有些……嫉妒。”
“哐!——”
宿珩手起刀落,一只鸡头应声而落,滚到案板边缘。
他头也没抬,动作利落地开始给鸡分尸,冰冷的刀锋划过冻硬的鸡肉,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杨桂芬那对儿女,你知道吗?”
宿珩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鸡翅、鸡腿被他干净利落地斩下,丢进旁边的搪瓷盆里。
横飞的肉碎和冰碴溅得到处都是,有几点甚至落在了宋倩的裤脚上。
宋倩看着他那副熟练过头的“肢解”手法,眼皮控制不住地跳了跳,心惊肉跳地往后退了一小步。
她强忍着不适,摇了摇头:“不认识,从来没见过。”
“我妈也从来不问,也不让我问,她说,那是别人家的家事,我们少打听。”
话说到这里,宿珩手中的动作顿了顿。
他差不多明白了。
宋明丽之所以会变成现在这副骨瘦如柴,几乎油尽灯枯的惨状,恐怕与杨桂芬脱不了干系。
七年前,杨桂芬在疗养院里,日复一日地看着每周都有孝顺女儿前来看望的宋明丽。
那种对比带来的刺激,在她本就因被儿女“抛弃”而滋生的绝望情绪影响下,羡慕渐渐演变成了强烈的嫉妒。
于是,在这扇由她绝望和执念构筑的“心门”里,杨桂芬便将那份嫉妒具象化,强行改变了宋明丽的境遇,让她比自己更惨,以此来获得某种病态的心理平衡。
即便猜到了这一点,杨桂芬内心深处真正的秘密,那份让她绝望到形成“心门”的根源,依旧隐藏在重重迷雾之后。
知道真相的人,院长已经死了。
老根儿又疯疯癫癫,神志不清,根本问不出任何有用的东西。
宋明丽或许知道,但她现在那副样子,开口都难。
宿珩没再多问,低头继续安静地剁鸡。
考虑到他们三个从昨天下午开始就没怎么正经吃过东西,这次,他准备做得好一点。
至少,要让他们这些真正的“人”,也能下咽。
他将剁好的鸡块装进一个缺了口的搪瓷大盆里,端到水槽边,就着冰冷刺骨的自来水冲洗。
水流哗哗作响。
宿珩又从墙角那个积了灰的旧菜篮里,捡起一把蔫头耷脑的青菜。
他站在水龙头下,一根一根,仔仔细细地将菜叶上的泥土冲洗干净,每一个褶皱都不放过。
洗干净的青菜被他随手丢进了旁边另一个搪瓷盆里。
做完这一切,他拎着两盆食材,重新走回灶台边,将那口积着厚厚油垢的铁锅架在灶上。
然后,直接将那一大盆鸡块,“哗啦”一声,一股脑地倒进了锅里。
宋倩站在一旁,看着他这一连串堪称粗暴原始的“烹饪”步骤,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的麻木,最后实在忍无可忍。
她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指着那锅连水都没放多少,就开始干烧的鸡块,声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你……你确定你真的会做饭吗?”
“如果不会的话,要不……还是我来吧?”
宿珩闻言,手上翻炒的动作一停,侧过头,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眸子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出乎宋倩和徐林致的意料。
宿珩居然真的放下了手中的锅铲,默默地解下了腰间的灰色围裙,随手搭在灶台边。
然后,他一言不发地从油腻腻的后厨走了出来,径直走到一张还算干净的餐桌旁坐下,一副准备坐等开饭的模样。
徐林致瞪大了眼睛,看看宿珩,又看看走进后厨的宋倩,表情有些茫然。
他还以为……宿珩这顿饭,又是做给刘晓花和杨桂芬他们那些“人”吃的。
没想到,居然不是?
宋倩走进后厨,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脏得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灶台,以及墙壁上凝固的、厚厚一层油污。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
她嫌弃地皱了皱眉,先是找到一块还算干净的抹布,沾了水,将灶台和旁边的案板仔仔细细地擦拭了一遍。
然后,她又开始检查那些歪歪扭扭摆放在调料架上的瓶瓶罐罐。
盐是粗盐,颜色发黄。
酱油黑乎乎的,看不出牌子。
还有几瓶不知名的调料,有的已经过期,有的甚至长出了霉点。
宋倩将那些明显不能用的东西都挑了出来,扔进垃圾桶。
最后,她才深吸一口气,走到灶台前,将宿珩丢进锅里的那些鸡块和青菜重新捞了出来。
锅底刷干净,鸡块焯水,青菜另放。
一番忙碌,后厨里总算飘出了一点正常的饭菜香味。
等到鸡汤的香味在简陋的食堂里弥漫开,咕嘟咕嘟的翻滚声也变得绵密时,徐林致主动站起身,在积了灰的碗柜里翻找起来。
他擦了擦手,从里面拿出四个搪瓷碗,碗边都有不同程度的磕碰和掉漆。
“碗筷我来洗。”
徐林致说着,走到水槽边。
宿珩坐在餐桌旁,闻着空气中那股与之前截然不同的食物香气,淡淡开口:“多拿一个。”
徐林致手上动作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带着几分不解:“多拿一个?”
宿珩并未多做解释,只是用一种平静无波的语调,低低“嗯”了一声。
徐林致没多问,虽然疑惑,但还是从碗柜里又取出一个碗,五个碗摞在一起,开始在冰冷的水龙头下冲洗。
过了一会儿,食堂门口的光线倏然一暗。
肖靳言那高大挺拔的身影带着一股迫人的气势,迈步走了进来。
他宽阔的肩上沾了些灰,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显然在外面一番搜寻,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收获。
他翕动了几下鼻翼,空气中那股浓郁的鸡汤香味让他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肖靳言的目光先是落在宿珩身上,刚想开口调侃一句“厨艺见长”,视线却被从后厨端着一口铁锅走出来的宋倩吸引。
他心中暗自庆幸,幸亏自己刚才没有急着开口。
否则,以宿珩那记仇的小性子,恐怕又得在小本本上记自己一笔,觉得自己在故意嘲讽他的厨艺不精。
宋倩将热气腾腾的铁锅小心地放在那张四人连椅桌中间的空位上,锅里是色泽诱人的鸡汤,上面还飘着几片青菜叶。
桌子一角,整齐地摆放着五只碗和五双筷子。
肖靳言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看向宿珩的眼神多了几分深意。
这鸡汤,无论是从色泽还是香气,显然比宿珩之前做的那些“黑暗料理”要强上百倍。
“咕噜——”
徐林致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在安静的食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肚子,干咳一声:“从被卷入这里到现在,我就吃了一块巧克力,早就饿了……”
宋倩将锅盖揭开,一股更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她拿起汤勺,先给徐林致盛了一碗:“徐医生,你先吃。”
然后又依次给宿珩和肖靳言盛好。
大家确实都饿了,尤其是徐林致,端起碗便小心地吹了吹,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小口。
宿珩小口小口地慢慢喝着汤,姿态依旧从容。
这时,食堂门口,刘晓花的身影探头探脑地晃了进来。
她鼻子用力嗅了嗅,然后走到桌边,伸出手在面前夸张地扇了扇。
“啧,今天这汤闻着怎么没昨天香啊?”
刘晓花不满地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一丝挑剔。
肖靳言端起自己的碗,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向她:“刘护工,要不要来一碗尝尝?”
刘晓花闻言,立刻嫌弃地摆了摆手,往后退了一步。
“不用了,我下午在杨阿姨那里已经吃过点心了,现在还饱着呢。”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板起脸,对着他们提醒道:
“对了,记住啊,晚上七点以后,都给我老老实实待在房间里,别到处乱跑,惊扰到其他病人休息,听见没有?”
撂下这番警告,她也不等回答,转身便扭着腰,不耐烦地走了。
宿珩只喝了一碗便放下了筷子。
肖靳言倒是胃口不错,接连干了两大碗,还吃了好几块鸡肉。
宋倩依旧心事重重,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小半碗。
徐林致倒是胃口极佳,一连喝了好几碗,才抹了把嘴,心满意足地放下碗筷。
一锅鸡汤,很快就见了底。
只剩下小半锅汤水和一些零星的鸡块,不过剩下了一只鸡腿,谁也没动。
宿珩站起身,拿起徐林致刚刚多拿出来的那个空碗。
他拿起汤勺,将锅底剩下的大半汤水都倒进了那只空碗里,又特意从里面挑出鸡腿,一同放进碗中。
做完这一切,他端起那碗汤,转身便朝食堂门口走去。
“你去哪儿?”
徐林致抬头看见宿珩的动作,下意识地问道。
肖靳言姿态闲散地靠在椅背上,目光追随着宿珩的背影,淡淡开口:“去给203送饭。”
徐林致闻言,心中瞬间了然。
同时,一种莫名的羞赧感涌上心头。
明明这里不止他们四个真正意义上的“活人”,可他却像是完全忽略了那个在恐惧中挣扎的可怜人。
宿珩端着那碗冒着热气的鸡汤,脚步沉稳。
走廊里的光线已经很暗了,离刘晓花所说的七点,只剩下最后十几分钟。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碗里的汤水随着他的走动微微晃荡,却一滴也没有洒出来。
宿珩走到203病房门口,抬手,轻轻敲了敲那扇斑驳的木门。
“吃饭了。”
他的声音不高,清晰地传入房内。
房间里起初没有任何动静,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片刻,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微摩擦声,从门后传来,像是有人从床底下费力地爬了出来。
紧接着,门板被小心翼翼地拉开了一条极细的缝隙。
老根儿那张布满污垢的脸出现在门缝后。
他额角那道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凝固的污褐色血迹沾着他干枯杂乱的头发,让他看起来更加狼狈。
他警惕地看着宿珩,以及宿珩手中那碗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鸡汤。
宿珩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碗,慢慢地递了过去。
老根儿浑浊的眼珠动了动,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伸出那只瘦骨嶙峋、指甲缝里满是黑泥的手,颤抖着接过了碗。
他将碗凑到嘴边,先是谨慎地、试探性地喝了一小口。
鸡汤的温热和鲜美瞬间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下一秒,老根儿像是喝到了什么毕生难求的琼浆玉液一般,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不再犹豫,抱着那只搪瓷碗,仰起头,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
“咕咚咕咚”的吞咽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汤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他也毫不在意,只是贪婪地喝着。
直到将碗里的汤喝了大半,他才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吞咽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低头看着碗里,那只还完整地浸在汤里的鸡腿,黄澄澄的鸡皮泛着油光。
老根儿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宿珩,干裂的嘴唇哆嗦着,声音沙哑地问:“这……这鸡腿……是……是给我的?”
宿珩:“嗯。”
他没有趁机追问任何关于胡文庭或者怪物的事情,只是淡淡地看了老根儿一眼,随后便转过身,迈步离开了。
老根儿双手紧紧捧着那碗还温热的鸡汤,呆呆地站在门后。
他看着宿珩逐渐远去,慢慢融入昏暗走廊的背影。
一股极其陌生的情绪,在他那早已麻木干涸的心湖中,悄然泛起了一丝涟漪。
带着一丝久违的,几乎被他遗忘的暖意。
宿珩回到一楼护工房时, 肖靳言正坐在那张吱嘎作响的铁架床沿上。
他手里拿着一块不知从哪里捡来的,边缘粗糙的铁片,正不紧不慢地磨着那柄通体漆黑的短刀。
铁片与刀刃摩擦, 发出细微而规律的“沙沙”声,在这间充斥着霉味的昏暗房间里,有一种奇异的安抚感。
见宿珩进来, 肖靳言掀了掀眼皮,磨刀的动作未停,嘴角却勾起一抹弧度。
“怎么样, 你亲自送汤过去, 老根儿是不是很感动?”
宿珩淡淡“嗯”了一声, 走到另一边的床铺坐下。
“可能吧。”
话音刚落,肖靳言忽然像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似的, 从他那张床挪了过来,挨着宿珩紧紧坐下。
铁架床因为承受了两个人的重量,发出一阵更响亮的呻/吟。
“哎,我问你个事……”
肖靳言侧过头, 目光灼灼地看着宿珩, 压低了声音, 带着几分不正经的笑意。
“什么情况下, 你会主动给我送饭?”
宿珩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弄得有些不自在,身体几不可察地往旁边挪了挪, 试图避开他身上那股带着淡淡烟草味和侵略性的微热气息。
“等你躺病床上的时候。”
宿珩的回答一如既往的冷淡,不带丝毫波澜。
肖靳言被噎了一下, 摸了摸鼻子,顿时有些无语,随即又莫名其妙笑了起来。
他也不回自己那张床, 干脆收了刀,往宿珩床上一躺,那双惹眼的大长腿舒展开,双手枕在脑后,一副赖定了的架势。
“行吧,这张床好像更舒服,今晚我就睡这儿了。”
宿珩瞥了他一眼,没理会他这无赖行径,径自起身,走到肖靳言之前睡的那张床边坐下,动作间带着一丝无奈。
肖靳言看着他,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昏暗的房间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就在这时——
“啪!”
头顶那盏本就昏黄的白炽灯,在晚七点时,准时熄灭。
整个房间刹那间被一股浓稠的黑暗吞噬,伸手不见五指。
和昨晚一样,窗外的灰蒙天光,也再次变成了纯粹的漆黑,连一丝光亮都透不进来。
宿珩对此早有预料,只是眼睫微微动了一下。
不等他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窸窣声,紧接着便准时从门外死寂的走廊传来。
“沙沙……沙沙……”
但这次的声音,明显不同于昨晚那种轻微的脚步声,也并非人类能发出的动静。
那声音沉重而黏腻,反而更像是……
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正拖着身体在水泥地上缓慢爬行,摩擦着地面。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宿珩迅速打开了手机手电筒,微弱的光束驱散了眼前的黑暗,照亮了房间一角。
肖靳言不知何时已经从床上坐起,那柄短刀悄无声息地滑入掌心,他敏捷地挪到了门边,神情严肃。
他拿起宿珩之前靠在门边的那根钢管,反手递了过去。
宿珩接过钢管,入手的感觉却和之前有些不同。
他借着手机光亮一看——
发现钢管的顶端,不知什么时候竟被削得异常尖锐,磨出了锋利的刃口,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着幽幽的寒光,俨然成了一件简陋却致命的武器。
这手笔,一看就知道是肖靳言做的。
宿珩握着钢管的手指紧了紧。
奇怪的是——
门外那拖拽身体的摩擦声,在靠近护工房门口时,并没有像昨晚那样停下,反而像是径直从门边路过,没有做出任何其他举动,转而继续朝着楼道深处去了。
声音渐渐远了一些。
“我出去看看。”
肖靳言压低了声音,握紧了门把。
“一起去。”
宿珩却摇了摇头,声音虽轻,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坚持。
肖靳言深深地望了他一眼,见他神色认真,眸光在黑暗中清亮,只好沉声道:“那你跟紧我。”
宿珩“嗯”了一声。
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挪出了护工房,融入一片漆黑之中。
走廊里伸手不见五指,手机手电筒的光束在这种环境下太过惹眼,更容易暴露。
*抱歉 版权原因 该资源已无法下载 仅支持完本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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