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视线,与正站在窗边的宿珩,在半空中骤然相遇。
胡文庭脸上的温和笑容没有丝毫改变,嘴角的弧度甚至微微上扬了几分。
他对着宿珩,露出了一个貌似友好的笑容。
那笑容,客气而疏离,仿佛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却让宿珩心头莫名一凛。
一股寒意从脚底无声地窜了上来。
那道目光犹如实质, 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审视,穿透了二楼积满灰尘的玻璃。
先是在宿珩脸上停留了一瞬。
随即转向旁边肖靳言那张轮廓分明,带着几分不羁的脸庞。
肖靳言毫不避讳, 眼神沉静地迎了上去,黑沉的眸光中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楼下胡文庭脸上的笑意不变,但握着杨桂芬胳膊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镜片后的目光与肖靳言的视线在空中碰撞, 如同被无形的针尖刺了一下。
他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心虚与忌惮,迅速移开了视线,继续笑容可掬地与杨桂芬说着话, 只是语速比刚才快了几分。
就在这时, 201病房的门被拉开。
徐林致拖着疲惫的身体从里面走了出来, 脸色比进去时还要难看几分。
他反手轻轻关上房门,宋倩压抑的啜泣声和低低的安慰, 从门缝里隐约传出。
他身上那股子若有似无的,带着腐败的肉烂气味,即使隔着几步,也依旧清晰可辨。
徐林致没有立刻靠近窗边的两人, 转身便快步冲上了三楼的值班室。
过了好一会儿, 他才重新下来。
白大褂的衣角湿了一小块, 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总算淡了许多,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廉价香皂混合着浓烈消毒酒精的刺鼻气味。
他走到窗边,顺着两人的目光朝楼下院子看去。
正好瞧见杨桂芬喜笑颜开地拉着那一对衣着光鲜的男女, 嘘寒问暖,亲热得不像话。
“楼下那两个, 就是胡文庭和胡文月吧?”徐林致低声问道。
宿珩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依旧停留在楼下那对男女身上。
徐林致挠了挠头,忽然像想起什么, 有些困惑地说道:
“说起来,那个宋倩,就是宋明丽的女儿,我感觉她不太像被污染的人,和刘晓花她们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不过,她现在情绪激动得很……”
“我刚才在里面,看她哭得那么伤心,就忍不住多嘴,试着跟她暗示,说这里可能……可能已经不是我们原来认识的那个疗养院了,想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结果,话还没说完,就被她指着鼻子劈头盖脸一顿臭骂,说我咒她妈早死,还想把我从病房里赶出来。”
肖靳言倒是司空见惯:“普通人突然遇到这种事,有这种反应很正常。”
徐林致无奈地点了点头。
这时,楼下院子里,一道熟悉的身影突然从疗养院大楼的侧门溜了出来,正是之前不知躲到哪里去的刘晓花。
她一改往日的尖酸刻薄,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快步朝着胡文庭和杨桂芬他们走去。
那架势活像闻着味儿的苍蝇。
“哎哟,这不是文庭文月吗,你们可算来啦!”
刘晓花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刻意的亲热,“杨阿姨天天念叨你们呢!”
她主动凑到胡文庭身边,想要套近乎:
“文庭啊,真是越来越出息了!瞧瞧这身气派,将来肯定是要做大老板的!”
胡文庭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嘴角那抹公式化的笑容丝毫未变,却没有搭理她的意思,径直和杨桂芬说着话。
刘晓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中飞快地闪过一丝被无视的恼怒和难堪,但很快又被她强压了下去。
倒是旁边的胡文月,见状连忙拉住了刘晓花的手,脸上带着甜美的笑容:“晓花姐,好久不见,你又变漂亮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自己肩上那个黑色的小挎包里,摸索着翻出一条精致的细手链,不由分说地就往刘晓花手腕上套。
“晓花姐,这是我特意给你挑的,你皮肤白,戴这个肯定好看。”
刘晓花一看到那亮闪闪的手链,眼睛都直了,脸上的不快瞬间烟消云散,笑得合不拢嘴。
“哎哟,文月你瞧你,就是会说话,还特意给我带礼物,这……这多不好意思啊!”
嘴上说着不好意思,手上的动作却一点不慢,任由胡文月给她戴好。
刘晓花举起手腕,左看看右看看,喜滋滋地欣赏着那条手链,仿佛已经忘了刚才胡文庭的冷遇。
随即,她立刻换上一副更加热情的姿态,主动上前,手脚麻利地帮忙拎起他们带来的那些大包小包的礼品。
“来来来,我帮你们拿!杨阿姨,胡叔叔,咱们快进去吧,外面风大。”
几人簇拥着,有说有笑地朝着疗养院大楼门口走来。
沉闷的脚步声很快在楼道口响起,越来越近,显然是准备上二楼。
肖靳言忽然转头,对旁边的徐林致低声说道:“你去楼下,拖住他们几分钟。”
徐林致一愣,满脸不解:“拖住他们?”
肖靳言却没解释,只是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随即和宿珩交换了一个只有彼此才懂的眼神。
两人迅速转身,径直朝着身后的202病房快步走去。
“哎,不是,你们……”
徐林致还想再问,那两人已经打开202的房门,迅速闪身进去。
楼梯口的脚步声已经清晰可闻,眼看就要到二楼了。
徐林致一咬牙,也顾不上多想,只好硬着头皮,转身朝着楼梯口快步迎了过去。
他刚走到二楼楼梯口,正好和准备上楼的杨桂芬一行人撞了个正着。
“哎,小徐医生?”
杨桂芬被突然出现的徐林致吓了一跳,看清是他后,有些意外地停下脚步,脸上带着惯有的和善笑容。
“你这是有什么事吗?”
胡文庭和胡文月也停了下来,目光都落在了徐林致身上。
胡文庭镜片后的眼神带着狐疑,胡文月则露出了几分好奇。
刘晓花拎着东西跟在后面,强行压下不耐,僵笑着催促道:“徐医生,有什么事快说吧,别耽误了杨阿姨他们回房休息。”
徐林致脑子飞快地转动着,拼命思考用什么借口才能拖住他们。
他的目光在几人身上飞快扫过,最后落在了被胡文庭搀扶着的胡旺祖身上。
他福至心灵,也顾不上会不会显得突兀,立刻硬着头皮,脸上挤出一个自认为还算专业的微笑,开口询问:
“杨阿婆,胡大爷,您二老早上……应该还没来得及吃早饭吧?”
杨桂芬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幸福的笑意。
“是啊,这不是孩子们要来嘛,我跟旺祖说好了,等他们来了,待会儿一起吃点他们带来的好东西,热闹热闹。”
徐林致心中一喜,立刻接话:“那正好,先跟我先上三楼诊疗室一趟吧,我给您二老做个常规的血压血糖检测,看看最近身体情况怎么样。”
这种检查在疗养院里确实很常见,尤其是对这些上了年纪的老人。
不等杨桂芬回答,旁边的刘晓花已经抢着附和道:
“哎,对对对,是该做个检查了,我记得上次做检查还是两天前呢!要不咱们先去做个检查吧?”
杨桂芬听了,也没多想,点了点头:“也好,那就麻烦小徐医生了。”
胡文庭和胡文月自然也没什么意见。
于是,一行人便没有在二楼停留,而是顺着楼梯,径直朝着三楼走去。
三楼的诊疗室就在徐林致之前待的值班室对面,从这里不刻意去看的话,倒是看不到斜对面那间院长办公室。
几人似乎都没注意到院长办公室那扇几乎稀烂的门板,径直跟着徐林致走进相对还算整洁的诊疗室。
为了给楼下那两位争取到哪怕多一秒钟的时间,徐林致此刻是戏精附体,将“拖延”二字发挥到了极致。
他先是在诊疗室里慢悠悠地踱了两圈,装作在寻找什么东西,嘴里还念念有词:“哎呀,血压仪放哪儿了,我记得明明在这儿的……”
刘晓花拎着东西站在门口,伸长了脖子,终于有些按捺不住。
她指了指旁边一个积了些灰尘的半旧药柜,想发火,但忍住了,没好气地说道:“徐医生,东西不都在那个柜子里放着吗?”
“哦哦,对,瞧我这记性。”
徐林致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这才慢吞吞地走过去,又慢吞吞地打开药柜门,再慢吞吞地从里面取出积了些灰尘的血压仪和血糖仪。
他将仪器放在桌上,又开始慢吞吞地准备着。
一会儿找酒精棉球,一会儿又说袖带好像有点紧,动作依旧是磨磨蹭蹭的。
杨桂芬原本还带笑的脸上,已经渐渐显露出不耐,变得有些阴沉。
徐林致只好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他低着头继续做准备,心里飞速地想——
楼下那两人动作可千万要快点啊!
不然,他真怕自己待儿,会被这几个人给生撕了……
同一时间,202病房内。
宿珩和肖靳言的动作快得惊人。
那些在杨桂芬眼中视若珍宝的空盒子,在他们手里却像是毫无价值的垃圾。
宿珩负责从柜子里、床底下、墙角旮旯搜寻,每拿起一个盒子,入手极轻,稍一晃动便知是空。
那张报纸不可能藏在其中。
他面无表情,看也不看,直接反手就朝门外丢去。
“砰。”
“啪嗒。”
空纸盒、空铁罐、空塑料瓶,接二连三地砸在走廊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各种沉闷或清脆的声响。
肖靳言则站在门口,像个流水线上的分拣工,宿珩丢出来一个,他便接过来随手打开,确认里面没有东西后,再拨到一边,确保不会堵住门口。
两人配合默契,效率极高。
不过短短几分钟,202病房里那些堆积如山的空盒子,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而门外的走廊上,各种花花绿绿的包装盒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场面蔚为壮观,将本就狭窄的走廊堵了大半。
宿珩将床底下最后一个印着进口奶粉字样的空铁罐掏了出来。
随着铁罐一同被带出的,还有一团黑影,贴着地面飞快掠过。
宿珩面不改色,一脚踩住那团黑影,用力碾了碾,随后轻描淡写地一脚踢到门外。
那黑影在地上翻滚了几圈,居然是一只足有成人巴掌大小的巨大蟑螂,通体油光锃亮,即便被踩得半瘪也没死,而是六足乱蹬,看起来分外狰狞。
“终于抓到了!”
肖靳言顺势踩住蟑螂,随后扬起声音喊了一句。
声音不大不小,却带着一丝刻意的如释重负,清晰地穿透了楼板,传到了三楼。
他这声音引起了隔壁203的注意。
老根儿悄悄探出半个脑袋,看到他俩正像土/匪一样清空着杨桂芬视若生命的东西时,顿时吓得瞳孔剧缩,连忙又退了回去,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与此同时,三楼诊疗室内。
正慢条斯理给胡旺祖绑着血压计袖带的徐林致,听到这声不高不低的“终于抓到了”,手上动作猛地一顿。
他差点没把血压计给直接扔出去。
如逢大赦啊!
他知道,这是楼下那两位在给他发信号,时间已经差不多了!
刘晓花站在门口,抱着胳膊,脸上已经满是不耐烦,几乎要把“快点”两个字写在脸上。
杨桂芬也频频朝门口张望,脸色更加阴沉,显然心思也早就不在这儿了。
胡文庭和胡文月倒是安静地站在一旁,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看不出什么情绪。
徐林致连忙加快了手上的动作,胡乱按了几下充气球,看了一眼指针,便飞快地拆下了胡旺祖胳膊上的袖带。
“杨阿婆,放心吧,您的指标都挺正常的。”
他挤出一个职业化的笑容,语速飞快地说道:“倒是胡大爷的血压稍微有那么一点点偏高,只要平时注意饮食清淡点,少盐少油,多休息,问题不大。”
得到这个结果,杨桂芬紧绷的脸颊总算松弛了些,长长舒了口气,脸上的焦躁也褪去不少。
她转头看向胡文庭和胡文月,脸上又重新堆起了那种略显夸张的幸福笑容。
“听见没,小徐医生都说没事了,你们就别跟着瞎操心了,我跟你爸身体好着呢!”
胡文庭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温和地笑道:“没事就好啊,您二老身体健康,那才是我们做儿女最大的福气。”
他说完,便上前一步,自然地搀扶住杨桂芬的胳膊:“妈,检查也做完了,咱们下去吧。”
“哎,好好好……下去,这就下去。”
杨桂芬应着,一行人便收拾了一下,转身离开了诊疗室,原路返回。
徐林致悄悄松了口气,也连忙跟在了队伍最后面。
他现在满心好奇,又带着点莫名的期待——
楼下那两位,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到底能把202病房折腾成什么样子。
沉闷的脚步声再次在楼梯间响起。
等一行人走到二楼拐角。
走在最前面的杨桂芬,一眼就看到了走廊上那片狼藉。
以及那堆积如山的,她再熟悉不过的空盒子。
她原本还带着慈爱笑容的脸,在看清那些被随意丢弃的空盒子时,笑容瞬间凝固。
那些盒子。
每一个的颜色,每一个的图案,甚至每一个细小的褶皱和锈痕,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每一个,都承载着文庭和文月,沉甸甸的爱意和关怀。
现在,它们却像一堆真正的垃圾,被粗暴地扔在冰冷肮脏的地上。
杨桂芬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极致的愤怒。
她脸上的和善与慈祥立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到极致的铁青。
她猛地抬起头。
那双因为充血而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死死瞪着202门口。
宿珩正将最后一个空奶粉罐从202病房里扔出来,拿起笤帚,作势要清扫垃圾。
“你——们——”
“在!干!什!么?!”
杨桂芬的声音像是从牙齿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冰冷的寒意和压抑到极点的怒火,在空寂压抑的走廊里阴森森地回荡。
肖靳言像是才注意到他们回来,施施然直起身,将手中的扫帚往旁边一放。
他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十分无辜,甚至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歉意。
他伸手指了指脚边那只还在垂死挣扎的巨大蟑螂,对杨桂芬解释道:
“杨阿婆,您先别生气。”
“刚才有只好大的蟑螂跑进房间了,我们怕吓到您二老,或者咬伤你们,所以才想把房间彻底清理一下,消消毒,维持一下疗养院的卫生。”
他说话间,还故意用脚尖将那只巨大的蟑螂往杨桂芬的方向踢了踢。
那油光锃亮的玩意儿在地上又翻滚了几下,离杨桂芬的脚尖不过两尺距离,更显得恶心。
跟在后面的徐林致见状,连忙上前一步,一本正经地开始了他的“科普”——
“杨阿婆,蟑螂这东西……携带的细菌非常多,对老年人的身体尤其不好……”
“特别容易引发各种呼吸道疾病、肠道感染,甚至是一些更严重的并发症。”
“我们这也是为了您二老的健康着想,这是疗养院关爱老人、负责任的表现,您可要多担待担待。”
这话一出。
杨桂芬本就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的胸口,此刻更是堵得慌,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她气得脸都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却偏偏被这两个家伙一唱一和,堵得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毕竟,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她根本无法反驳。
难道说她喜欢和这么大的蟑螂同处一室?
杨桂芬只能死死瞪着那堆空盒子,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和愤怒,握紧的拳头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胡文庭和胡文月脸上的笑容也淡了许多,变得有些僵硬。
他们的目光在宿珩、肖靳言以及那堆空盒子之间来回扫视,眼神中带着敌对和警惕,和一丝难以察觉的阴冷。
走廊里的气氛一时僵持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宿珩忽然抬起头。
目光平静地越过杨桂芬,看向她身后的胡文庭和胡文月,语气平淡地开口:
“我看里面的盒子都空了,东西应该早就吃完或者用完了吧。”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是不是……您二老的儿女,已经很久没来看过你们了?”
*抱歉 版权原因 该资源已无法下载 仅支持完本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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