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其名——
街道两旁栽满了高大粗壮的梧桐树,枝叶繁茂,几乎将天空都遮蔽了起来。
路灯是那种老式的昏黄色,光芒艰难地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地面投下斑驳陆离的暗影,显得有些昏寐和压抑。
老旧的建筑在夜色中静默矗立,墙皮多有剥落,透着一股被时光侵蚀的沧桑感。
肖靳言将车子缓缓停在路边一个相对空旷的位置,熄了火。
两人推门下车。
夜晚的梧桐街道,空气中弥漫着老城区特有的,混杂着尘土和草木的潮湿气味。
宿珩打量着四周,开口问道:“‘钥匙’是什么?”
肖靳言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只是用指尖捻着。
他靠在车门上,看着眼前这条幽深的街道。
“一个会随机出现在街边的无人糖果摊。无论白天还是晚上,都有可能出现。”
“但凡有人,因为好奇或者贪小便宜,偷偷拿了摊上的糖果吃了,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都会被卷入心门。”
“闫知许已经追踪这个心门好几天了,他失联前传回的最后消息,就是说他找到了‘钥匙’,准备进入。”
肖靳言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但眼神却带着一丝冷意。
“看来,他还是大意了。”
或许是因为最近这片区域接连发生人口失踪的事件,又或许是夜色渐深。
此刻的梧桐街道上,几乎看不到一个人影,显得有些过分的冷清。
两人沿着略显破败的人行道,并肩朝着街道深处走去。
高大的梧桐树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
走了大约七八分钟,宿珩的脚步忽然微微一顿,目光投向街边。
肖靳言也停了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就在前方不远处,一株梧桐树下的阴影中,出现了一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小摊子。
那摊位约莫只有半米高,用简陋的木板搭成,色彩却鲜艳得有些刺目,红红绿绿,像是孩童拙劣的涂鸦。
上面胡乱地摆放着各式各样造型奇特的糖果——
有扭曲成古怪形状的棒棒糖,有包裹着五彩斑斓糖衣的巧克力豆,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散发着浓郁甜香的软糖。
明明每一颗糖都有包装纸,但一股甜腻到近乎令人不安的香气,却丝丝缕缕地飘散在空气中,与周围陈旧的气息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摊位后面,空无一人。
肖靳言率先迈步走了过去。
他站在糖果摊前,目光随意地扫过那些花花绿绿的糖果,然后伸手,漫不经心地拿起了一根造型像骷髅头的棒棒糖,糖纸是诡异的暗紫色。
宿珩也走了过来。
他看着那些颜色鲜艳得过分的糖果,微微蹙了蹙眉。
这里的糖,大多都带着一种人工合成,过于甜腻的味道,让他有些不适。
他耐着性子挑拣了一下,最终从角落里拿起了一颗用透明糖纸简单包裹着的,看起来还算正常的薄荷糖。
肖靳言嫌弃地看着手中的糖,慢慢撕开那暗紫色的糖纸,将骷髅头棒棒糖塞进了嘴里。
宿珩也撕开了薄荷糖的包装,将那颗小小的、散发着清凉气息的糖果丢进口中。
冰凉的薄荷味在舌尖迅速弥漫开来,带着一丝微弱的刺激感。
心门并没有像他们预想的那样,在糖果入口的瞬间就将两人拉进去。
周围依旧是那条寂静无人的梧桐街道,路灯的光芒依旧昏黄,夜风依旧带着微凉。
肖靳言含着棒棒糖,含糊不清地说道:“看来,得等糖吃完。”
宿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感受着口中薄荷糖逐渐融化的过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那颗小小的薄荷糖,在他的口腔中慢慢变小,清凉的汁液顺着喉咙滑下。
终于——
当最后一丝薄荷的甜意与清凉彻底融化在舌尖,消失无踪的刹那。
宿珩猛地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模糊,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
路灯的光芒被拉扯成一道道诡异的光带,周围的梧桐树和老旧建筑也开始旋转、变形。
下一瞬,他的意识陷入了一片短暂的黑暗。
宿珩的身影,连同他身旁的肖靳言,突兀地消失在了梧桐街道那株粗壮的梧桐树下,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宿珩在一片柔软的触感中恢复意识。
他缓缓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层层叠叠的深色丝绒窗帘,只在边缘处漏进一丝灰蒙蒙的微光,勉强勾勒出房间幽暗的轮廓。
身下,一张异常宽大舒适的床。
他动了动手指,想撑着床垫坐起,一种强烈的违和感攫住了他,让他动作一顿。
宿珩垂眸,看向自己的手。
那是一只小巧稚嫩的手,皮肤白皙细腻,指节也圆润可爱,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完全不像一个成年男人的手掌。
这不是他的手。
这分明……是个孩子的手。
心念电转,宿珩抬起另一只手,同样稚嫩。
宿珩猛地掀开盖在身上的丝质薄被,低头打量自己。
果然,整个身体都缩水了,变成了孩童的模样。
他迅速扫视四周。
这是一间布置得极为精致华美的儿童房。
墙壁是柔和的米黄色,隐约有手绘的卡通图案。
房间一角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玩具,从积木城堡到半人高的毛绒熊,应有尽有。
另一侧则是一个巨大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儿童绘本和故事书,甚至还有一套看起来价格不菲的原版百科全书。
然而,与这童话般的布置格格不入的是——
房间所有的窗户。
每一扇窗,都被从外面用粗糙的木条横七竖八地钉死了,木条上还残留着新鲜的木屑,显然是新近才钉上去的。
光线,只能从那些狭窄的缝隙中,吝啬地透进几丝,在地上投下苍白无力的光痕。
门,也从外面紧锁着。
宿珩抿了抿唇,赤着脚踩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走到房间另一侧的衣帽柜。
衣柜门上镶嵌着一面全身穿衣镜。
镜子里,清晰地映照出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
男孩穿着一套印着小熊图案的淡蓝色棉质睡衣,身形纤瘦。
一张过分白净漂亮的小脸,五官精致得近乎失真,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宿珩自己年少时的轮廓。
只是,此时那双漆黑的眼眸里,却盛着与年龄不符的冷静与审视。
宿珩拉开衣柜。
里面空间很大,却只孤零零地挂着一套做工精致的深蓝色小西装,旁边还配着一双擦得锃亮的小皮鞋。
宿珩沉默地脱下睡衣,换上了那套小西装。
衣服的尺寸竟是完美贴合,像是为他此刻的身体量身定制。
穿戴整齐后,镜中的男孩宛如一个被精心打扮过的小绅士,只是那股与生俱来的冷淡气质,让他看起来有些格格不入的早熟。
就在这时,门外隐约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对男女刻意压低的交谈。
“……小远醒了吗?”
女人声音里带着犹豫。
“他刚回来,需要静养,多睡一会儿是好事。”
男人立刻打断了她的话。
宿珩眸光微动,迅速回到床边,在床沿坐下,顺手将床上的薄被拉得凌乱了一些。
他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收敛起眼底的冷然,让自己看起来带了几分孩童刚睡醒时的迷蒙。
“咔哒。”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
随后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对看起来约莫四十多岁的中年夫妻,端着一个餐盘走了进来。
女人穿着朴素的家居服,面容显得有些憔悴,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但她努力地挤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男人则身材中等,穿着熨帖的衬衫和西裤,唇上留着精心修剪过的胡子,表情略显严肃,一双眼睛锐利地打量着房间内的一切。
餐盘上放着一杯牛奶,几片烤得金黄的吐司,还有一个剥了壳的煮鸡蛋,还有一小碟切得整齐的水果块。
女人一眼便看见了坐在床边,正揉着眼睛望向他们的宿珩。
当她注意到他已经自己换上了那套小西装时,脸上的笑容骤然鲜活了几分,眼神里瞬间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关切与慈爱。
“哎呀,小远醒了!”
女人快步走过来,将餐盘放在床头柜上,语气惊喜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伸出手,似乎想摸摸宿珩的额头。
但又像怕惊扰到他一般,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落在了他的肩膀上,安抚般拍了拍。
男人则站在几步开外,没有立刻上前。
只是用那双深沉的眼睛默默地注视着宿珩,仿佛在观察他的每一个细微反应。
宿珩抬起脸。
用一种恰到好处的困惑与陌生,望着眼前的女人,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与初醒的沙哑。
“……你是谁?”
他微微歪了歪头,长长的睫毛扑闪着,样子看起来有些迷糊。
女人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一瞬。
但她很快掩饰过去,眼圈却控制不住地微微泛红,声音愈发温柔。
“傻孩子,我是妈妈呀,你……你是不是还没睡醒,把妈妈都忘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急切地拉过宿珩的小手,紧紧握住,掌心传来的温度带着一丝细微的颤抖。
“这是爸爸。”
女人抬眼,示意旁边的男人。
男人这才走上前来,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笑容,但看起来有些生硬:“小远,感觉怎么样?”
“我……”
宿珩揉了揉眼睛,目光在两人脸上游移片刻。
最终他低下头,小声说:“我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好多事情都记不清了。”
他这副模样,配上那张精致漂亮的小脸,足以让任何人心生怜爱。
“记不清没关系,没关系!”
女人连忙安慰道,语气急切,“只要你回来了就好,只要小远平平安安回到爸爸妈妈身边就好!以后我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了。”
她说着,忍不住伸手将宿珩揽进怀里,力道有些大,仿佛生怕他下一秒就会化作泡影消失。
宿珩顺从地靠在她身上。
鼻息间,是淡淡的、混合着脂粉与洗衣液的熟悉香气。
这种本该令人安心的气味,此刻却让他每一个细胞都警惕起来。
从他们的对话和反应中,宿珩已经大致推断出自己在这个心门世界里的身份——
这对夫妻失而复得的儿子。
被女人抱了一会儿,宿珩才轻轻动了动,从她怀里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孩子对未知世界本能的好奇与向往。
“我……可以出去看看吗?”
听到“出去”两个字——
女人脸上的温柔与慈爱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神经质的恐慌,与强烈的抗拒。
她的声音也陡然拔高,尖锐得有些刺耳,情绪激动到近乎失控。
“不行!小远,你绝对不能出去!”
她猛地攥住宿珩的肩膀,指尖的力道让宿珩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外面太危险了!到处都是坏人!他们专门抓像你这样不听话的小孩子!”
女人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神情甚至有了一丝扭曲的狰狞。
“你知不知道爸爸妈妈找你找得有多辛苦?我们不能再失去你了!绝对不能!”
旁边的男人也立刻沉下脸,语气严厉地呵斥:
“胡闹!你才刚回来,身体还没好利索,就好好待在家里养着,哪里都不许去!待在家里,有爸爸妈妈陪着你,比什么都好!”
宿珩看着他们过激的反应,心中了然。
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被吓到的委屈和害怕,低下头不再说话。
女人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连忙松开手,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
下一秒,她又换上那副温柔的面孔,轻轻抚摸着宿珩的头发。
“小远乖,听话,待在家里最安全,你看……爸爸妈妈给你准备了这么多玩具,还有你最喜欢的故事书,妈妈陪你玩好不好?”
男人也缓和了语气:“快吃饭吧,都凉了,吃完饭再玩。”
女人连忙去拿餐盘里的牛奶,“对对对,先吃饭先吃饭。”
之后,宿珩吃完饭后,又试探着提及“外面”或者“离开”的字眼。
但这对夫妻,无一例外,都会立刻变得紧张而警惕。
女人陪着宿珩在房间里玩了一会儿积木,男人则在一旁看着,时不时插上几句话,努力营造出一种家庭和睦的温馨氛围。
但宿珩能清晰地感觉到——
那份温馨之下,涌动着的是令人不安的偏执和绝望。
终于,当宿珩假装打了个哈欠后,女人才站起身:“小远,玩困了就休息会儿吧,妈妈去给你做晚饭。”
男人也跟着站起来,“爸爸去处理点事情。”
他们叮嘱宿珩乖乖待在房间里,不要乱跑,然后才一前一后地离开了儿童房。
“咔哒。”
门再次被从外面反锁了。
宿珩脸上的乖巧和迷糊瞬间褪去,恢复了惯有的冷静。
他走到窗边,透过那狭窄的木条缝隙,努力向外望去。
这是一个带院子的小楼。
院子里种着一些花草,但似乎疏于打理,显得有些杂乱。
真正让宿珩瞳孔微缩的,是院子四周那高得有些不成比例的围墙。
灰色的砖墙顶上,密密麻麻地插满了敲碎的啤酒瓶底,那些锋利的玻璃碎片在灰蒙蒙的阳光下闪烁着森然的寒光。
这绝非正常的家庭防护。
更像是一个精心打造的,防止内部人逃脱的……囚笼。
他现在这副孩童的身体,力气小得可怜, 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宿珩收回手,放弃了从窗户入手的打算,转而开始仔细打量这间布置奢华, 却又处处透着诡异的儿童房。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那堆积如山的玩具上。
宿珩走过去,蹲下身,在那堆花花绿绿的积木中翻找起来。
很快, 他找到了几块颜色明显比其他积木黯淡, 边缘也磨损得更厉害的方块积木。
积木的侧面, 用彩色的漆印着英文字母。
宿珩将那几块积木挑出来,按照磨损的痕迹和细微的颜色差异, 在柔软的地毯上将它们一一拼凑起来。
[H-E-L-P]。
四个字母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宿珩的眸光微沉。
看来,在他之前,已经有人被困在这间房里,并且试图留下求救的讯息。
他站起身, 目光转向房间另一侧那个巨大的书架。
书架很高, 最上层的书, 以他现在的身高, 根本够不着。
宿珩踩着脚下厚软的地毯,走到书架前, 踮起脚尖,努力伸长手臂, 从中间一层勉强抽出一本装帧精美的厚重故事书。
书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随意翻开几页。
书里的插画色彩鲜艳,故事内容却让他微微蹙眉。
讲的是一个不听话的小兔子,偷偷跑出家门, 结果被森林里的大灰狼抓走,再也没能回家的故事。
宿珩合上书,又抽出旁边几本。
《不听劝告的小熊》、《迷路的小鹿》、《贪玩的小猫》……
无一例外——
每一本故事书的核心内容,都是在讲述小孩子不听从家人的话,擅自离开家,最终遭遇不幸,或是失踪,或是遇到各种危险。
他将书一本本重新塞回书架。
宿珩回想起那个女人提到“外面都是坏人”时,那种近乎歇斯底里的恐慌和狰狞。
这些故事,分明是在不断地向被困在这里的“孩子”灌输一种思想——
外面是危险的,只有待在家里,待在“爸爸妈妈”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这无疑是对这扇心门主人内心绝望源头的强烈暗示。
孩子失踪,父母的恐惧与绝望,将家变成了囚笼。
宿珩站在书架前,陷入了沉思。
他忽然想起了肖靳言,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变成了小孩子的模样?
另一边。
肖靳言在一阵混杂着腐烂食物和潮湿泥土的刺鼻气味中醒来。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条堆满垃圾的肮脏后巷里,身下的地面冰冷而坚硬。
他迅速坐起身,低头打量自己。
身上穿着一套破破烂烂,沾满了污渍,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粗布衣服。
更让他眉心狠狠一跳的是,他的手脚,乃至整个身体,都缩小了不止一个号。
这分明是一个七八岁孩童的身体。
肖靳言脸色沉了下来,烦躁地“啧”了一声。
他立刻伸手探入袖中。
还好,那柄通体漆黑的短刀,并没有因为身体的缩小而消失,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触手冰凉。
*抱歉 版权原因 该资源已无法下载 仅支持完本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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