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有些意外的是——
这个时间,教堂里竟然还有微弱的灯光,从门窗的缝隙中透出来。
肖靳言心中微动,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挪到教堂一侧低矮的窗户边。
窗户玻璃布满了灰尘,还有几道裂痕。
他小心地擦去一小块污渍,透过狭窄的缝隙朝里望去。
教堂内部,傍晚时用来分发食物的长木桌已经被挪开了。
取而代之的,是在教堂中央的位置,摆放了一圈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木头凳子,不多不少,正好十三个,围成一个不甚规整的圆圈。
在如此的深夜中,那十三个凳子上,仍稀稀拉拉地坐着六个人。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哀伤,神情有些恍惚和失神。
其中一个,正是在教堂里分发食物时,那个名叫刘芳的女人。
她坐在凳子上,低着头,双手捂着脸,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耸动着,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从指缝间溢出。
坐在她旁边的一个中年男人,伸出手,轻轻拍着她的肩膀,用一种带着同样沉痛的语气安慰道:
“别太难过了,都会找回来的……”
“是啊,都会找回来的……”
旁边另一个人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只是那声音听起来却充满了无力和绝望。
肖靳言站在窗外,沉默注视着这一切。
这是一群失去了孩子的父母,在绝望中抱团取暖,互相慰藉。
过了一阵,教堂里的人影开始陆续起身,带着满身的疲惫和未散的悲伤,三三两两地离开。
最后,只剩下刘芳一个人。
她擦了擦眼泪,失魂落魄地站起身,也朝着教堂外走去。
她孤零零地走在空寂的街道上,身影在昏黄的路灯下拉得老长,显得格外瘦弱和无助。
刘芳沿着街道,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小巷。
最终在一栋看起来比周围民房更低矮破旧的房子前停下,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进去。
她自始至终,都没有注意到——
在她身后不远处,一道小小的身影,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跟随着她。
肖靳言跟着刘芳, 来到那栋低矮破旧的房子前。
刘芳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动作间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麻木。
肖靳言没有立刻靠近。
他在暗处静静等待片刻,确认没有其他动静后, 才一声不响摸到了窗边,借着窗棂上一点积灰的缝隙,向内望去。
房间里陈设极其简陋, 几乎没有任何像样的家具。
一张斑驳的木桌摆在房间中央,既充当饭桌,也堆满了各种杂物。
墙壁上, 糊着泛黄的旧报纸, 有的地方已经剥落, 露出里面灰黑的砖墙。
昏暗的灯泡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将整个房间映照得愈发萧索。
刘芳失魂落魄地坐在木桌前, 目光呆滞地看着桌面上摆放着的一个旧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褪色的合影。
照片上,年轻一些的刘芳抱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笑得十分灿烂。
那女孩梳着两条整齐的小辫子, 眉眼弯弯, 看起来活泼可爱。
刘芳伸出微微颤抖的手, 指尖轻轻抚过照片上女孩的脸颊, 眼神里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哀伤与思念。
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 仿佛一尊失了魂的雕像。
过了许久,她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猛地扭过头,锐利的目光直直射向窗户的方向。
肖靳言心中一凛,几乎是凭借本能, 身体瞬间矮了下去,紧紧贴在冰冷的窗台下。
幸好他现在是孩童的身体,目标小,不然方才那一下,极有可能被发现。
“哗啦——”
不等他多想,刘芳已经几步走到窗边,猛然拉上窗帘,厚重的布料隔绝了任何可能从外界探进来的视线。
肖靳言蹲在窗台下,蹙起了眉头。
刘芳的反应有些不太对劲,那种警觉性,不像一个普通的失独母亲。
可惜窗帘太厚,他无法再看到里面的景象。
不过肖靳言没有选择放弃。
他像一头极具耐心的孤狼,安静地蹲守在窗台之下,身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周围寂静无声,只有偶尔从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更添深夜的寒意与诡谲。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内的灯光终于熄灭了。
又过了一阵,从房间里隐约传来了刘芳均匀而轻微的鼾声。
她终于睡着了。
肖靳言缓缓站起身,轻微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从破旧的衣服口袋里摸出一根细长的铁丝。
这还是他先前在桥洞的地方顺手捡的。
他走到那扇木门前,将铁丝探入老旧的锁孔,细微的金属刮擦声在寂静的夜里几不可闻。
门锁被轻易撬开。
肖靳言推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如游鱼般闪身进入屋内。
房间里一片漆黑,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陈腐的气息。
他微微眯眼,强大的夜视能力让他很快适应了黑暗,仔细打量这间民房的布局。
这是一个小小的套间。
外面是刚才他通过窗户看到的那个小客厅,里面还有一扇门,此刻紧闭着,想来是刘芳的卧室。
客厅里空荡荡的,除了那张堆满杂物的桌子和一张孤零零的板凳,几乎再没有其他东西。
肖靳言的目光落在那张合影上,照片上的小女孩,他依稀记得。
在梧桐街道那些铺天盖地的寻人启事中,他见过这张脸,不止一次。
他的视线从照片上移开,转向客厅另一侧。
那里,还有一扇门。
与刘芳卧室那扇普通的木门不同,这扇门的门把手上,赫然挂着一把锈迹斑斑,却异常厚重的铁链锁。
肖靳言的眸光沉了沉,他迈步朝着那扇上了锁的房间走去。
刚靠近几步——
“呜呜……放我出去……”
“求求你,放我出去吧……”
一阵压抑而沙哑的哭喊声,伴随着铁链被用力拉扯时发出的“哗啦啦”的刺耳声响,突然从门后传了出来。
那声音听起来稚嫩,带着哭腔,分明是个小女孩的声音。
肖靳言心中忽感不妙。
果然,几乎就在哭喊声响起的瞬间——
里间卧室突兀地响起刘芳被吵醒后,猛然翻身下床的动静。
肖靳言暗道一声不好,不再犹豫,立刻转身,以最快的速度退出了房屋,并轻轻将门带上。
他刚退到窗台的阴影下,刘芳开门出来,客厅的灯“啪”的一声被拍亮。
昏黄的灯光从门缝和窗户透了出来。
刘芳警惕地看了一眼客厅,见没有任何异常,这才快步走到那扇挂着铁链锁的房门前,从睡衣口袋里摸索着,掏出了一串钥匙。
钥匙碰撞发出叮当作响的清脆声响。
她从那串钥匙中熟练地摸出其中一把,插/入了铁链锁的锁孔。
“咔嚓。”
铁链锁应声而开。
刘芳推开门,昏黄的灯光瞬间涌入那个漆黑的小房间。
只见房间的角落里,一个头发杂乱,衣衫破旧的小女孩瑟缩着身体,双手紧紧抱着膝盖,正用一双惊恐的眼睛望着她。
女孩的手腕和脚踝上,都缠绕着粗重的铁链,铁链的另一端,则牢牢地固定在墙壁上。
“是不是饿了?”
刘芳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女孩听到她的声音,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她连忙摇头,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哀求道:“求求你,放我出去好不好?”
刘芳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
她转身从客厅桌上拿起一块白天剩下的硬面包,走回房间,塞到小女孩的手里。
“吃吧。”
说完,不再管小女孩的哭喊和哀求,刘芳径直走出房间,重新将那扇门锁上,铁链发出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刘芳并没有立刻回到卧室睡觉。
她失神地走到客厅的桌子前,拿起那张合影。
她用指腹一遍遍地摩挲着照片上女儿的脸,口中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小宝……妈妈好想你……”
“你放心,妈妈很快……很快就能把你找回来了……”
她的眼神空洞而偏执,在昏黄的灯光下,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疯狂。
这一切,都被重新躲回窗台下的肖靳言,听了个大概。
他的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这个心门世界,恐怕比他最初预想的还要复杂和扭曲。
失孤的绝望。
寻觅的执念。
似乎在这些父母的心中,催生出了某种更为深层,也更为可怕的东西。
时间很快来到第二天。
窗外重新恢复成一片灰蒙蒙的天色。
早上八点整,儿童房的门锁准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规律得如同某种仪式。
陶玉芝端着一个餐盘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刻意维持的温柔笑意。
宿珩早就醒了。
他此刻正盘腿坐在柔软的地毯上,面前散落着那些颜色鲜艳的积木。
他神情专注,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陶玉芝进来的时候,他手上的动作未停。
一块块积木在他小巧的手中灵活翻转,那座昨天只搭了一半的积木城堡,此刻已经初具雏形,只剩下最后几块便能彻底完工。
陶玉芝看着这一幕,眼底那抹几乎要溢出来的欣慰与慈爱,又浓重了几分。
在她的记忆中,小远最喜欢玩的就是积木,还有看那些她精心挑选的故事书。
眼前这个“小远”,似乎正一点点变回她记忆中的样子。
她将餐盘轻轻放到床头柜上,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到他:“小远,先过来吃饭吧。”
宿珩这才像是刚从积木的世界里回过神,听到陶玉芝的呼唤,立即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抬起头看着陶玉芝,将沾了些许积木细屑和灰尘的小手举到她面前,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
“妈妈,我想先洗个手。”
陶玉芝看着他那双略显脏污的小手,又看了看他乖巧认真的脸,心中的警惕,在宿珩这两天乖巧听话的表现下,已经消减了不少。
她迟疑了片刻,目光不自觉地朝走廊方向瞥了一眼,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去吧,洗干净了再来吃饭。”
说完,她便转身去整理床铺,并没有像昨天那样,寸步不离地跟上去。
宿珩心中微微一松。
这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代表他扮演“小远”这个角色,已经逐渐得到了陶玉芝的信任。
他没有做出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乖乖地应了一声,转身走出了儿童房,径直去了走廊尽头的卫生间。
冰凉的水流冲刷着掌心,也带走了积木上的灰尘。
宿珩看着镜子里那张稚嫩的脸,迅速调整着自己的计划。
洗完手,他重新回到儿童房,表现得极为听话。
床头柜上的餐盘里,牛奶还散发着温热的香气,旁边是烤吐司和切好的水果。
宿珩走过去,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丝暖意。
陶玉芝已经剥好了一个鸡蛋,递到他面前。
她看着宿珩的眼神,温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宿珩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吃着,动作斯文秀气,完全符合陶玉芝心目中,被精心教养的小绅士模样。
吃到一半时,宿珩忽然抬起头,眨了眨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睛,好奇地问陶玉芝:“妈妈,爸爸去哪儿了,今天早上都没看见他。”
陶玉芝正用一种近乎痴迷的目光看着他吃饭,闻言,脸上的笑容柔和了几分。
“爸爸呀,他出去帮邻居李叔叔家干点活儿。”
宿珩心中一动,立刻追问:“是什么活儿呀?我可以帮忙吗?”
他脸上露出孩童特有的,跃跃欲试的兴奋。
陶玉芝被他这副认真的小模样逗笑了,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语气带着几分宠溺。
“傻孩子,那是大人们的活,你还小,用不着你干。”
说完,她便巧妙地不再谈论这个话题,只是笑着催促宿珩:“快吃吧,一会儿牛奶该凉了。”
宿珩乖巧地点了点头,继续小口吃着东西。
等盘子里的食物都吃得差不多了,他才放下手中的半杯牛奶,抬起脸,用一种带着期盼的眼神看着陶玉芝。
“妈妈,我可以在楼下看会儿电视吗?”
陶玉芝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
宿珩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神情的变化,知道她在纠结。
他立刻趁热打铁,用一种十分认真的语气保证道:
“妈妈你放心,我绝对不会乱跑的,我就在客厅里看,哪里都不去……外面都是坏人,我才不要出去!”
那句“外面都是坏人”,他说得格外清晰,像是在刻意模仿陶玉芝昨天的告诫,又带着孩子气的笃定。
听到这句话,陶玉芝紧绷的神经似乎终于松弛了一些。
她看着宿珩眼中那份纯粹的渴望,以及那句让她安心的话,心中最后一道防线也开始动摇。
“好吧……”
陶玉芝终于松了口,但还是不放心地再三强调:“只能在一楼客厅看,其他地方哪里都不许去,就算是院子,也不能踏出去一步,听到了吗?”
“还有,必须在爸爸回来之前,重新回到房间里来。”
“听到了。”
宿珩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陶玉芝这才放下心来,牵起宿珩的小手,带着他一起下了楼。
一楼客厅的布局,和他昨晚潜入时看到的没什么两样。
楼梯口那个半人高的杂物柜上,银色的老式手电筒依旧静静地躺在原来的位置,仿佛从未被人动过。
陶玉芝将宿珩带到客厅中央那张略显陈旧的双人沙发前,让他坐下。
然后,她打开了电视机,熟练地调了几个台,最后找到一个正在播放动画片的频道,才将遥控器放到宿珩手边。
电视屏幕上,一只粉红色的卡通小猪,正欢快地在泥坑里跳来跳去,发出“哼唧哼唧”的叫声,背景音乐幼稚又欢快。
“小远乖乖在这里看,妈妈去厨房把碗筷洗一下。”
陶玉芝再次叮嘱了一句,让他不要乱走。
随后,她才转身走进了厨房。
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很快从厨房传来,伴随着碗碟碰撞的轻微声响。
宿珩假装乖巧地坐在沙发上,目光盯着电视屏幕,心思却完全不在那只粉色小猪身上。
他能感觉到,即便是在厨房里忙碌,陶玉芝的眼角余光,还是会时不时地朝着客厅这边瞥过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观望。
宿珩假装自己没有察觉到她的目光,百无聊赖地看着动画片,甚至还配合着剧情,偶尔发出一声轻笑。
他的视线不经意间,落在了客厅右手边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那是主卧的门。
此刻,房门并没有完全关严,而是虚掩着,露出了一条约莫两指宽的窄小缝隙。
从缝隙中,隐约能看到深色的床单和衣柜的一角,但更深处则是一片幽暗,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宿珩的心思活络起来,开始暗暗盘算着,该用什么样的方法,才能在不惊动陶玉芝的情况下,进入那间主卧查看一番。
然而,还没等他想出稳妥的对策。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
陶玉芝已经洗好了碗筷,擦干了手,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她没有回楼上,而是径直走到沙发旁,在宿珩的身边坐了下来,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妈妈陪你一起看。”
宿珩:“……”
他心中泛起一丝无奈,面上却依旧是乖巧的笑容,点了点头:“好啊。”
这对夫妻的警觉性,实在太高了。
几乎让他找不到任何可以下手的机会。
看来,想要探查这对夫妻的秘密,还需要更多的耐心。
陶玉芝的耐心出奇地好。
她就那样安静地坐在宿珩身边, 陪着他看那些幼稚的动画片,目光时不时地从电视屏幕转向宿珩,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
仿佛只要能这样看着“小远”, 就是最大的幸福。
宿珩则继续扮演着一个对动画片兴致勃勃的孩童,时不时对着那几头粉色小猪发出阵阵笑声,心中却在暗暗计算着时间, 同时留意着陶玉芝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客厅里的老式挂钟,时针慢悠悠地指向十一点。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钥匙开锁的声音, 紧接着是王彦宏略显疲惫的脚步声。
“我回来了。”
王彦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陶玉芝几乎是立刻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脸上那份悠然瞬间被一丝紧张取代。
她快步走到宿珩身边, 拉起他的小手,语气带着催促:“小远, 爸爸回来了,我们快回房间去,妈妈要去做午饭了。”
*抱歉 版权原因 该资源已无法下载 仅支持完本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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