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仔仔细细冲洗着每一只碗、每一根筷子,直到指尖触碰碗壁,再也感觉不到丝毫油腻,这才罢手。
徐林致在一旁看着,胃里一阵阵翻腾,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
他几次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要不今晚这饭我就……先不吃了”……
可话到嘴边,对上宿珩那副理所当然的冷淡神情,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迟疑片刻,还是认了命,上前帮忙把洗干净的碗筷一一摆在油腻的桌上。
每放下一只碗。
空气中那股由“肉汤”带来的,混合了铁锈、霉味和某种难以名状之物的气味,就愈发浓郁,直往他鼻子里钻。
宿珩端着那口半旧的铁锅走了过来。
锅底的余温透过薄薄的布料传到他手上。
他拿起大铁勺,“哐当”一声,给每只空碗都盛了满满一大勺。
那汤汁瞧着就浓稠,里面的鸡块和土豆块形状各异,颜色也深浅不一,费些眼力才能勉强辨认出原本是什么食材。
徐林致盯着自己面前的那坨东西,默默地把头转向一边,打定主意今晚只喝开水。
不多时,杨桂芬搀扶着胡旺祖,颤巍巍地从楼梯口挪了过来。
老太太一进食堂,就用力吸了吸鼻子,脸上堆满笑容。
“哎哟,真香啊!今天这伙食闻着就不错,手艺真好!”
胡旺祖依旧是那副呆傻的模样,任由杨桂芬牵着,口水顺着嘴角淌下,直勾勾地盯着桌面。
刘晓花也闻声赶来,她显然饿坏了,一屁股在桌边坐下,眼睛死死盯着桌上那几碗“肉汤”,迫不及待地抄起了筷子。
“饿死我了,干了一下午活,正好补补。”
就在这时,食堂门口人影一晃,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他饿得两眼放光,也顾不上其他,甚至没看清屋里都有谁,抓起离他最近的一碗汤,咕咚咕咚就灌了一大口。
“噗——咳咳咳!呸!呸呸呸!”
汤刚下肚不到两秒,男人的五官便痛苦地拧巴到一块儿,喉咙里发出剧烈的呛咳声。
他猛地将口中的汤水尽数喷了出来,溅得满地都是,空气中那股诡异的味道霎时又浓了几分。
男人咳得撕心裂肺,脸涨得通红发紫,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一手死死捂着喉咙,另一只手紧紧扒着桌沿,浑身都在发抖。
旁边的刘晓花嫌恶地皱起眉头,往旁边挪了挪,还用手在面前扇了扇。
“脏死了!发什么神经!”
骂完后,她不再理会老根儿,自顾自地用筷子夹起一块鸡肉,没有炖烂的骨头在她嘴里被嚼得嘎嘣作响,活像一条野狗在啃着骨头。
“唔……这鸡肉炖得挺烂糊,咸淡也正好。”
刘晓花一边吃,嘴里还一边含混不清地嘟囔着,她吃得满嘴是油,仿佛那是世界上难寻的美味。
杨桂芬也拿起勺子,先小心地吹了吹热气,等不烫了才给胡旺祖喂了一口,笑眯眯地说:
“多好的汤啊,香得很!”
“旺祖,多吃点,补身体……吐了多可惜。”
胡旺祖呼噜呼噜喝着汤,可能是因为老年痴呆的缘故,至少有一大半被他吐了出来,淌在口水巾上。
杨桂芬却毫不在意。
她自己也尝了一口,不住地点头,“嗯,味道好,有荤有素,营养搭配,比食堂以前的饭菜做的好吃多了!”
徐林致看着这诡异的一幕,只觉得手脚冰凉,胃里抽搐得更厉害了。
他悄悄把自己那碗往旁边推远了些。
旁边好不容易缓过来的老根儿,惊恐地看着桌上那几个吃得正香的人。
他又低头看看自己碗里那颜色古怪,散发着难闻气味的汤水,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终于忍不住了,他猛地撂下碗,那碗在桌上滴溜溜转了半圈,险些掉到地上。
老根儿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再也不想待在这里,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食堂。
因为跑得太急,还差点和刚从外面回来的肖靳言撞了个正着。
肖靳言动作敏捷,迅速侧身避开。
他看着老根儿落荒而逃的背影,黑沉的眸子掠过一抹异样。
等肖靳言走进食堂。
他的目光扫过桌边正给胡旺祖喂汤的杨桂芬。
又掠过另一边几乎快要见底的汤碗,以及抱着汤碗,吃得一脸满足的刘晓花。
最后落在不远处的地上,那里残留着一摊狼藉的呕吐物。
而宿珩正沉默地站在一旁,脸上露出深思的神情。
肖靳言的目光在宿珩脸上短暂停留,刹那间,便明白了他的用意。
这锅汤并不是做给他们三个人喝的。
或许是他临时起意,又或许是王秀珍的“心门”给了他启发。
宿珩居然想到用这种最朴素,也最直接,甚至可以说是最恶趣味的方式。
来甄别——
哪些人已经被“心门”的力量同化。
哪些人还保留着正常人的味觉和感知。
简单粗暴,但有效。
事实证明,他成功了。
看着那三个仿佛失去味觉,对这堪比毒药的“肉汤”甘之如饴的人。
再想想刚才那个落荒而逃的老根儿。
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肖靳言没多言语,只朝宿珩那边递了个眼神。
宿珩不动声色地回看了他一眼。
肖靳言唇边勾起抹了然的弧度,随即便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食堂,径直走出了疗养院的大门。
院子里依旧是那片灰蒙蒙的压抑天光,空气里带着一股陈腐的气息。
趁着所有人被那锅汤留在了食堂,肖靳言走到先前老根儿刨土的那片菜地旁。
地上那块被重新盖上的地方,痕迹还很清楚。
新翻的泥土颜色比周围要深一些,踩踏的脚印也很明显,甚至能看出刨挖的范围。
肖靳言蹲下身,垂眸审视着那块小小的区域。
随即,他手一探,从那条松垮的蓝色护工长裤小腿侧边极为隐蔽的夹层里,抽出了一柄通体漆黑的短刀。
刀身狭长,约莫两指宽,刃口在灰蒙天光下闪着幽冷的寒光。
肖靳言握紧刀柄,手腕一沉,毫不犹豫地对准那处新土的中心,用力刺了下去。
“噗——”
泥土松软,刀尖几乎没遇到什么阻碍,便没入大半。
他手腕微动,用巧劲轻轻往上一撬。
“噗嗤。”
一声细微的,利刃划破某种厚实又有些腐朽织物的声音响起。
不同于单纯刺入泥土的闷响,带着令人不适的阻滞感。
肖靳言眼神微沉,将刀尖缓缓挑起。
一小块沾着暗红色血迹和湿润泥土的布料,被锋利的刀尖带了出来。
那是一截衣袖的残片,布料已经腐朽得不成样子,甚至能看到一些细小的虫蛀痕迹。
肖靳言不禁蹙眉。
这片菜地下面……到底有什么?
肖靳言将那块布料重新塞回土里, 用脚尖拨了些浮土掩盖住,尽量将这地方恢复原样。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若无其事地转身回了疗养院。
回到食堂时,桌上的汤碗果然已经见了底。
刘晓花正拿着一只满是油花的汤碗,用舌头仔细地舔着碗底残留的汤汁, 发出啧啧的声响。
她舔干净最后一滴,满足地打了个饱嗝,这才恋恋不舍地放下碗, 擦了擦满是油光的嘴。
“味道还行, 明天继续做。”
她瞥了宿珩一眼, 口气还是那副命令腔调,但似乎多了那么点被满足了口腹之欲后的微妙变化。
说完, 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又打了个哈欠。
“行了,吃饱了。”
“记住, 晚上七点以后, 所有病人都要休息, 你俩也别在外面瞎晃悠, 以免吵到他们。”
刘晓花丢下这句话,又看向徐林致, 干巴巴笑了声:
“不好意思啊徐医生,因为我实在太饿了, 没顾得上给你留一碗……”
这话让徐林致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他摆了摆手,“没关系, 我不饿……你去休息吧。”
刘晓花这才有些不自然地走了。
又过了几分钟,杨桂芬小心翼翼地用手帕擦干净胡旺祖的嘴角,又给他理了理口水巾,然后才慢悠悠地扶着他站起来。
嘴里还轻声哄着:“旺祖,吃饱了,咱们也该回房歇着去了。”
胡旺祖含混地“呜”了声。
杨桂芬转头,冲宿珩和肖靳言笑了笑,“今天这饭,吃得舒坦,谢谢你们了啊……”
那笑容依旧和善,只是在灰蒙的光线下,她还沾着一点肉碎和油汤的嘴角,显得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老两口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挪,缓慢离开了食堂。
偌大的食堂里,只剩下宿珩和肖靳言,以及脸色苍白,强忍着反胃的徐林致。
肖靳言拉开一张椅子坐下,修长的双腿交叠,眉梢高挑,目光落在宿珩身上。
“行啊……宿大厨,这招釜底抽薪,用得可以。”
宿珩没什么表情地解下腰间的灰色围裙,随手扔在满是油污的灶台上。
他淡淡道:“只是突然想到了,顺便验证一下。”
“结果很明显……”肖靳言摸了摸下巴,“倒是那个老根儿……反应还算正常人。”
“嗯。”
宿珩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冷白的光映着他的脸,皮肤白得几乎透明。
“六点五十了……”
肖靳言闻言起身:“走,回房睡觉。”
三人一同离开食堂。
徐林致一路上都紧绷着神经。
快到护工房时,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趁着还有几分钟,对着两人飞快地说道:“我去三楼拿个东西就下来!”
说完,也不等两人回应,便一阵风似的冲上了楼梯。
没过两分钟,他抱着从值班室拿来的一张折叠行军床,气喘吁吁地跑回一楼。
此时的宿珩和肖靳言已经进了护工房。
徐林致看了一眼护工房紧闭的门,又看了看旁边那间黑漆漆的小杂物间,一咬牙,抱着床转身就钻了进去。
“砰”的一声,杂物间的门被从里面紧紧关上,还传来了锁舌扣上的声音。
一墙之隔的护工房内。
空气中漂浮着的,依旧是那股熟悉的霉味。
肖靳言走到那张堆满杂物的铁架床边,将上面的东西胡乱拨到一边,然后大咧咧地坐了下来。
床板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听着像随时都会散架。
他看着宿珩,压低了声音:“那个老根儿,他知道的东西,可能比我们想的要多。”
宿珩抬起头,等着他的下文。
“其他人都在食堂时,他却跑到菜地里……刨土。”
肖靳言回忆着当时的场景,神情认真了几分。
“我等他走了之后过去看了看,从土里撬出来一小块布料,像是一截衣袖,上面还沾着血。”
宿珩不禁拧起眉,“血迹是新鲜的吗?”
“不像。”肖靳言摇头,“布料很腐朽,血迹也发黑了,像是埋了有些年头的东西。”
宿珩沉默片刻,开口道:“想知道下面是什么,挖开看看就清楚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
肖靳言摸了摸下巴,脸上忽然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而且,我想到一个好主意,顺利的话,明天一早就能看到下面埋了什么……”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
宿珩看着他嘴角那抹熟悉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少有地捧了个场:“我等着你的好主意。”
肖靳言挑了挑眉,正要细说自己的想法。
就在这时——
“啪!”
头顶那盏昏黄的白炽灯,毫无征兆地,突然熄灭了!
整个房间刹那间,被一股浓黑吞噬,伸手不见五指,连对方的轮廓都看不清。
疗养院里所有的光源,似乎在同一时间全部失效。
就连窗外那片持续了一整天的灰蒙天光,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彻底抹去,变成了纯粹的、令人心悸的漆黑。
这种情况,宿珩从未遇到过,至少在前面三扇心门中,外界永远是灰蒙蒙的状态。
肖靳言刚想解释,在某些复杂“心门”中,偶尔会发生类似的事。
偏在这时,一阵极轻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从门外死寂的走廊传来。
那声音很细微,像是有人穿着软底鞋,踩在积满灰尘的水泥地上。
一步一步。
缓慢,又带着某种令人不安的节奏,悄然靠近。
沙……沙……沙……
每一下摩擦声,都像直接刮在人的耳膜上,在极致的安静中被无限放大。
脚步声越来越近。
最后,清晰地停在了护工房的门外。
一门之隔。
黑暗中,肖靳言的呼吸依旧平稳悠长,听不出丝毫慌乱。
宿珩打开了手机手电筒。
在微弱的光束中,他看见肖靳言无声地向他比了个“嘘”的手势。
随即,肖靳言手往裤腿的位置一探。
那柄通体漆黑的短刀便如同变戏法一般,悄无声息地滑入掌心。
刀身仿佛能吸走周围所有的光,即使在这样的黑暗里,也透着一股森然的冷。
肖靳言屏住呼吸,慢慢从床上站起身,动作轻盈地像一只敏捷的猎豹,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悄无声息地挪到了门边。
门外的脚步声却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就像有什么东西,正隔着门,在静静地看着他们。
肖靳言握紧短刀,另一只手悄然抓住门把。
没有丝毫犹豫,“砰”的一声,他用力将门拉开!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响亮。
门外,是同样深不见底的黑暗。
空荡荡的走廊,却……什么都没有。
那阵诡异的脚步声,就像从未出现过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气流的扰动都未曾留下。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他们的错觉。
又或者,是某种东西刻意的试探。
肖靳言压低了声音,对宿珩说:“我出去看看,你待在这儿别动,锁好门。”
宿珩点了下头,看着肖靳言高大的身影,迅速融入门口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仿佛一滴水汇入深潭,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房门被轻轻带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哒”声。
宿珩坐在冰冷的铁架床边沿。
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是他手机屏幕上微弱的冷光,勉强驱散了身周几尺范围内的浓黑。
他对肖靳言的武力值向来放心,这时候倒也没有多少紧张,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那股熟悉的霉味混合着铁锈的气息,在黑暗中似乎被放大了数倍,丝丝缕缕地钻入鼻腔。
宿珩能清晰感觉到——
这铺天盖地的浓郁夜色,不仅仅是因为缺乏光线,更像是一种沉重的、无形的压迫,将整个疗养院都笼罩其中。
甚至就连空气也被其中无处不在的负面情绪……完全挤占。
它们在黑暗里显得更加活跃和躁动,比白天时,要更浓郁,像无数细小的触手,试图钻进每一个缝隙。
宿珩皱着眉,轻轻按了按心脏的位置,试图缓解那股不适的感觉。
没过多久。
“笃笃笃。”
门外忽然响起了突兀的拍门声。
但那声音,并非来自他们所在的护工房,而是隔壁,徐林致栖身的那个小杂物间。
声音不大,却透过门板传了进来,在这样极致的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下,又一下,带着某种执拗的节奏。
宿珩眉心微动,隔着一堵不算厚实的墙壁,他清晰地听见隔壁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
先是床板挪动的“吱呀”声,然后是金属物体倒地的清脆撞击,伴随着一声压抑的惊呼。
“哐当……哗啦……”
像是有人在慌乱中碰倒了什么东西,杂物落地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徐林致那边,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吓得不轻,弄出了不小的动静。
宿珩甚至能想象出他在黑暗中手忙脚乱的样子。
拍门声在杂物间门口持续了一小会儿。
见里面迟迟没有反应,那声音停顿了片刻,仿佛在耐心等待,又像是在思索着要不要破门而入。
但随即——
“笃笃,笃笃笃。”
那不紧不慢的拍门声,竟然转移到了宿珩所在的护工房门上。
力道和节奏,与之前敲击杂物间门时一模一样。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次敲击,都沉重执拗,像直接敲在人的心上。
宿珩本想不予理会,任由门外的东西自讨没趣。
可就在这时,拍门声中,夹杂进了一丝含混不清的,像是人说话的声音。
那声音很低,断断续续,在黑暗中听不真切具体内容,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呼唤什么。
*抱歉 版权原因 该资源已无法下载 仅支持完本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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