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棋的视线在那些人脸上扫过一轮,微一挑眉,低声问前来接驾的蓝苏:
“这是哪来的人?”
“回陛下。”蓝苏垂眸答:“是清芳殿的人。”
清芳殿?
应天棋回忆一番:
“顺贵嫔?”
“是。”
她来做什么?
应天棋有些意外。
说实话,他对这位顺贵嫔的印象并不算好。
记忆里,这是个骄纵任性嚣张跋扈的姑娘,喜欢挑事生事,恃宠而骄,仗着应弈的宠爱在后宫横着走,还因为在自己顶号后受的那些冷待一状告去了陈实秋那里,让自己受了陈实秋一通敲打。之后自己提了出连昭的位分,她气愤之下对出连昭口不择言,还受了出连昭的罚。
这是应天棋对于顺贵嫔此人的全部记忆。
应天棋这两天闲来无事把宫里所有有动机有可能下手的人都列了一遍,其中就有这位顺贵嫔。应天棋还顺势查了下这姑娘,知她本名姚阿楠,是地方一个富商家的独女,家世倒是挑不出什么疑点。
但现在看来……
昭妃病倒,这几日后宫有许多嫔妃递了帖子想来探望,但出连昭还没醒,应天棋又怕走动的人一多一乱会再出点什么事,就全让蓝苏拒了,一个也没让来。
那姚阿楠私自跑来作甚?
应天棋皱皱眉,快步走入殿中,好巧不巧,正看见姚阿楠挽着袖子从食盒中端什么东西。
二人四目相对,姚阿楠愣住,一时不知该先端东西还是先行礼。
应天棋看出了她的为难,索性抬手免了她的礼。
还不等她谢恩,他先问:
“你来做什么?”
“我……臣妾……”
姚阿楠愣了一下:
“听说昭妃姐姐病重,臣妾是来探望的。”
顿了顿,她望着应天棋,像是被突然到来的惊喜砸懵了脑袋,完完整整看了应天棋好几遍,下意识靠近一步:
“臣妾许久不见陛下,陛下都瘦了……”
见状,应天棋忙后退两步,与她拉开距离:
“你手里拿的什么?”
姚阿楠大概没想到自己会得到这样一句话。
她看着应天棋对自己的反应,像是有些怔愣,而后才道:
“是臣妾给昭妃姐姐做的银耳羹。”
“那你先放下吧。”应天棋对外人送来的吃食比较警惕,不敢让出连昭冒这个险,却也没有拒绝得太难看,对姚阿楠的语气还算温和:
“她的病刚有些起色,身子虚着,不便见客。你今儿先回去,等改日她好些了再来看她。银耳羹朕一会儿端给她,会说明你已来过,也会告诉她是你亲手做的。”
“……是。”
来都来了,没想到碗都端出来了还会被赶走。
姚阿楠在旁人面前骄纵是一回事,但她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皇帝本人面前嚣张,闻言只默默应下,低头将银耳羹放在桌上。
应天棋便没再管她,正欲往内殿里去,抬步时却听见一道极轻的抽泣。
应天棋愣了一下,转头看去,见是姚阿楠低头滴着眼泪。
“你,你哭甚?”
应天棋反思了一下,自己刚才说的话一点也不凶,应该还不至于把她吓着吧?
“二百六十七日。”
“……什么?”
姚阿楠哭得伤心,往地上一跪,语气满是委屈:
“臣妾有二百六十七日没有见过陛下、好好同陛下说过话了。臣妾知道陛下现在一心只有昭妃姐姐,担心昭妃姐姐安危,臣妾也没资格争什么,可是,可是臣妾就是难过……请陛下恕臣妾失仪之罪。”
应天棋有些茫然。
甚至有些想跑。
他实在太害怕了。
他真的不懂怎么处理这种场面。
“你……”应天棋卡顿许久,生锈的脑子才终于从小姑娘的眼泪里抽出一丝清醒。
正巧那时有侍女从内殿出来,朝他二人一礼:
“陛下,贵嫔娘娘,昭妃娘娘命奴婢恭请您二位入内一叙。”
既然出连昭自己都来请了,应天棋也不好再替她拒绝。
他想了想,同姚阿楠道:
“……那便一同进去吧。”
说着,应天棋瞥了眼身边的白小卓:
“端杯端碗这种事就别劳贵嫔亲自做了,小卓?”
白小卓心领神会,快步过去从桌上端起那碗温热的银耳羹。
姚阿楠擦擦眼泪,谢了恩,从地上站起身,嘱咐下人在外侯着,抽抽搭搭地走到应天棋身边,陪他一起进内殿。
而在她转身时,白小卓动作麻利地从袖中掏出银针往银耳羹里探去,片刻后取出。
应天棋一直不动声色地瞧着他的动作,片刻后才收回目光,同姚阿楠一同朝内殿去。
银针未变色。
此羹无毒。
即便银针没有反应, 应天棋也没掉以轻心。
毕竟这世上有很多稀奇古怪的毒是银针测不出来的,应天棋就在这上面吃过亏,比如三周目的他觉得皇帝宫里的东西不会有问题所以大胆地吃了一块梅香酪, 然后不出一炷香就被毒死在了寝殿冰凉的地板上。
应天棋瞥了眼白小卓手里那碗银耳羹,收回视线时又顺道瞧了身边还眼圈通红着的姚阿楠。
他觉得下毒的人也不至于这么没脑子,一听出连昭人没事儿就火急火燎地带着亲手做的毒羮过来补刀。
……但也说不定呢?
进内殿的时候,出连昭正靠在榻上倚着凭几坐着, 瞧着瘦了些,也没什么精神, 姿态倒有些像她宫里养的那几枝覆了雪的白梅花。
“咳……”瞧见人进来,出连昭轻咳两声,抬眸扫了二人一眼,浅笑道:
“哟, 稀客啊, 贵嫔怎么也来了?”
“我听说你病了……”姚阿楠说这话时还习惯性扬着声调,显得有点傲慢,之后像是突然意识到身边还有个皇爷在, 语气立马缓了下来,声音也低了:
“……特,特意来探望的。”
“哦, ”出连昭点点头:
“贵嫔娘娘好全的礼数,来探病还空着手?”
“?”应天棋离宫几个月,这期间后宫发生了何事他一概不知,对这几个姑娘的印象还停留在针锋相对水火不容。
可现在看来,虽然听着这话是在阴阳怪气,但他怎么觉着……
“谁空手了?”姚阿楠不满地回头找自己带来的银耳羹。
白小卓见状,连忙将手中瓷碗呈给出连昭:
“这儿呢, 娘娘,这是贵嫔娘娘亲手……”
“什么亲手?休要多嘴!”姚阿楠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时连自己在哪旁边有谁都顾不上了,扬着声道:
“打发下人做的!吃不下了随便给娘娘盛了点带过来,娘娘不会介意吧?”
“自然不介意。”
出连昭含着笑,抬手接过银耳羹,边瞥了眼姚阿楠,问:
“贵嫔不会在羹里下毒,顺势毒死我这枚眼中钉吧?”
应天棋微一挑眉,正想说什么。
却见出连昭虽然说了这话,但好像一点不在乎这是什么羹、羹里又可能有什么。
她没等任何人的回答,连汤匙也没用,仰头像那些糙汉子喝酒一般,干了那碗羹。
“你……”
姚阿楠听着她前一句话,原本还想闹两句,但看见她的动作,又默默闭了嘴巴,只暗自嘟哝一句:
“真粗鲁……”
姚阿楠并没有在这里待太久,她和出连昭本身也没什么要紧话要说,只略坐坐就告退离开了。
离开前,还恋恋不舍地关心着应天棋的身体情况,嘱咐他吃好睡好不要太操劳,让他照顾好自己,当然其中最最重要的是暗示一下她一直想着他等着他。
这话应天棋可不敢应,只疏离客套几句,便目送着她离开了。
她走后,应天棋也终于不用再装了。
他伸了个懒腰,换了个懒散的姿势靠在椅子里,上下打量出连昭一眼,问:
“感觉怎么样?还好吗?”
出连昭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你来试试,吐口血再在榻上躺上三四天,看你感觉好不好?”
“我就问一句,娘娘也太凶了。”说着,应天棋犹豫了下:
“你不是一直跟顺贵嫔不合吗?她送来的汤羹,你连验都不验,直接就喝了?心也太大了。若里面添了什么穿肠剧毒,那可就真是神仙也难救了。”
“我心里有数。她不会下毒。她没那个心性,也没那个胆量。”
听见应天棋的问题,出连昭正了正神色,答。
如此笃定?
应天棋有些意外。
“你作甚一副惊讶模样?她是你的枕边人,什么心性什么品性有几分聪明你自己难道不清楚?她那么愚蠢轻狂被娇纵惯了的姑娘,可以在明处口不择言耍脾气按着打人板子,但用这种下作手段暗害?她没这个脑子。”
出连昭似乎很不满应天棋对姚阿楠的怀疑:
“她方才在外边还为你哭了吧?眼睛红得像兔子。说实话,她以往有什么错处,一多半都赖你,你惯的,你逼的,喜欢的时候千好万好,回过头来不喜欢了还要怀疑她的心意,嫌她恶毒。你们男人……当真该死。”
“?”应天棋莫名其妙被骂了一通,十分冤枉。
但他又没法为自己解释个一句半句。
他只能点点头,含泪咽下这些指控:
“时,我不该怀疑她,我该死。”
接着,他略过这个话题,又问:
“那你可知,你今日这番祸事,正是因毒而起?”
“我猜到了。”
出连昭抿抿唇角,低头看了眼自己因过分消瘦而显得格外突出的腕骨:
“我的身体如何,我自己心里清楚,早前便察觉了异样。但背后用毒之人心机深沉,无知无觉间就已中了招,可至今,我连是什么毒、怎么下到我身上都没有察觉,说来也是惭愧。”
“想害一个人有千万种方法,防是防不住的。你是南域人,对方想用毒对付你,自然得用上更隐蔽更精细的功夫。直接下在吃食香料之类的东西里也不现实,这样的毒,应当需要温水煮青蛙、日积月累才能发挥效用,你不如想想,这段时间你最常接触、接触最多的人或物都有哪些?”
“……”出连昭顺着他的话略作沉吟。
还没等她找到答案,守在屏风外的白小卓先快步带了两人进来:
“陛下,荀大夫到了。”
应天棋抬眸看了一眼,果然是白小荷与荀叔。
想混进宫里可真不太容易,荀叔还是一副低等杂役的装扮,与那日不同的是,这次他还带了一只分量不轻的包袱。
荀叔进来之后什么话也没说,先把包袱从肩上取下、摊开来。
应天棋凑到跟前瞅了一眼,见那竟是一大包糊着泥巴的、看起来跟树根也差不了多少的玩意。
“这是何物?”
应天棋好奇就要发问。
“给这美人救命的药方子。”
荀叔弯腰抓起一根“树根”,边道:
“听着,回头用红枣、桂圆、枸杞子、当归、党参等药材拟个温补的方子,不会拟就找你们太医院,随便什么方子都可以,回来炖了,再加一两这个,瞧好,”
荀叔一说,蓝苏立马凑过去认真瞧着。
“这玩意叫‘鬼抓手’,一般生长在山中阴寒潮湿的泥土里。用时掐一寸头,去一寸尾,取中间部分,把外边这层皮剥了,再把中间这层绿色薄膜剥了,瞧见中间白色的肉了吗?丢掉它,不用这个。就把一两鬼抓手中间这一点点绿膜剥下来跟药材一起炖了,一日两顿,过七七四十九天,弱症尽清。清不了你来找我,我老荀头这条命都赔给你!”
“好了好了。”应天棋在话题越飞越歪即将快进到荀叔吹嘘自己医术时及时叫了停:
“荀叔,不知阿昭她中的究竟是何种毒?为何她自己都没有发觉?”
“这么细致的功夫,要是她发现了,我才得称一声奇!”
荀叔捋捋胡须,道:
“准确来说,让她病成这样的玩意,不是毒。
“北地,北到朝苏那边,有一种花,叫做米苏尔达,意思是‘晚霞’,只在傍晚云霞漫天时开放,其他时间花瓣都合着,但会发出一种十分浓烈的香味。所以米苏尔达常被朝苏女子做成香料带在身上,这没什么问题,但很少有人知道,米苏尔达不能和一种叫做‘云姜’的玩意一同出现。”
……米苏尔达?
应天棋觉得这名字有那么一点耳熟,好像在哪听过。
“云姜产自江南,那边的人喜欢以云姜入茶,江南有道很有名的茶就是添了云姜的,叫‘碎叶小棠’。米苏尔达的香味有清心宁神之效,云姜对人体亦有百利无一害,但这两样东西若是凑在一起,效用相冲,会令人神思恍惚、困倦不安、身体虚弱。
“人身子一虚,再加上天寒换季,得个小病小灾的,顺理成章。
“那么治风寒的常用药里,有一味叫做‘麻黄’。麻黄药劲猛烈,禁忌极多,尤其虚弱者绝不可服用,很容易损伤人体,导致虚的更虚寒的更寒、心悸多梦盗汗……长此以往,云姜、风寒、麻黄……身子虚症看似不起眼,可这玩意从内向外把人蛀空,别说你个单弱的小女子,就是成日在外边风吹日晒强壮如牛的汉子,也扛不住这么几轮!等身子彻底被掏空,脏器精神一并透支,一倒下可就再起不来了!
“更狠的是,这种手法,绝大多数人看不出其中异样,因为它的本质不是毒,这世上很多人一辈子都没听过米苏尔达这种花,更别提它与云姜药性相冲之事。所以,要换个人来,再好的郎中也只能给你一句‘身子虚弱多补补’,但不管怎么补,只要人一直接触着米苏尔达和云姜,就都没用。”
说着,荀叔还有些感慨,他瞧着出连昭:
“姑娘,要我说,还是你年轻,身体底子好,运气也好,遇见了我,哦,还有那天那个姓何的小太医,否则……唉。”
听见关键词,应天棋微一挑眉:
“荀叔,你说何朗生?”
“是啊。那小子,不错。”荀叔语气里带着那么点欣赏。
“那这里面这些弯弯绕绕……是何朗生发现的?”
“哦,那倒没有。”
荀叔砸吧砸吧嘴:
“就那天,其实我探着脉象也是一头雾水,说毒又不像,但症状实在诡异。这时候那个小太医就说了,说他以前见过同样的病症,之后他自己私底下一直在琢磨,也翻看过那位病患以往的药方,怀疑是麻黄药性太猛伤了身,但又实在无法解释那没来由的弱症。然后我顺着他这说法想了想,回去再研究一番,便能确定个八/九不离十。”
说着,荀叔又问出连昭:
“姑娘,你自己也好好想想,到底是谁那么恨你,要用这种办法灭你的口?云姜这玩意没什么味道,不一定添进茶里,放到你日常的饭食中你一样发现不了,这个难找,你只需想想,在谁身上闻到过米苏尔达的味道?”
“……”
出连昭从方才开始就蹙眉思索着,现在听荀叔问到了自己,她才道:
“米苏尔达……是种什么样的花?气味如何?我从未见过,更别提认得它的气味。”
听见这个问题,荀叔张张口,正想答,可在那之前,先有另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橙红色的,开放时花瓣舒展,像傍晚的火烧云。闭合时花苞是垂下的,形状像个铜铃。”
应天棋微微皱着眉,答。
“你怎么知道?”
荀叔与出连昭齐齐一愣,瞧向应天棋,异口同声。
“我……”
其实应天棋不知道。
但他好像梦到过。
梦里有个人很喜欢这种花,说它名字的意思是“夕阳下美人含笑的面孔”。
“这种花……奴婢晓得。”
静默时,又有一人开了口。
应天棋循声看去,见是一直默立在旁的白小荷。
他立马打起精神:
“小荷,你说。”
“米苏尔达是先皇后钟爱的花。”
之前应天棋有段时间比较留意皇后的事,白小荷便没闲着,一直在暗中打听着,收集了不少细碎的信息,终在此时派上了用场:
“中原是没有米苏尔达的,但老侯爷知道孙女喜欢,便从朝苏带了包花种送进宫里。坤宁宫宫殿后面有片大园子,皇后娘娘还在的时候,那片园子里全是米苏尔达,后来皇后娘娘崩逝,那些米苏尔达无人照料,便被娘娘的好姐妹以寄托思念为由移栽去了自己宫里。”
*抱歉 版权原因 该资源已无法下载 仅支持完本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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