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执穿着一身宽松的病号服,一脚踩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手里还端着个搪瓷茶缸,正与一个大爷下象棋。
再看对面的大爷,此刻已是面红耳赤,深深皱眉,估计是没占到吴执什么便宜,有些不高兴。
楚淮悄无声息地踱到吴执身后,旁观起来。
吴执完全沉浸在这方寸战场之中,对身后的动静毫无察觉。
看了一会儿,楚淮大抵明白大爷的困境,因为在吴执这里,完全没有尊老爱幼的美好品质,连着三盘,杀得老大爷片甲不留。
大爷的脸色由红转青,最后那盘棋还没走到尽头,他猛地一推棋盘,哗啦一声,棋子散落开来。他霍然起身,一言不发,铁青着脸卷起棋盘,气冲冲地就走。
吴执倒是一点脾气也无,他慢悠悠地把脚从椅子上挪下来,趿拉着拖鞋重新坐好,捧着那个破茶缸,一口一口地嘬着茶水。
那份与年龄极不相称的“老人味”,楚淮每次瞧见,都觉得好笑。
楚淮走过去,坐在大爷的位置上,“怎么回事啊,吴老师,怎么还火力全开了?”
吴执看到楚淮瞬间惊喜,“什么时候过来的?”
“来半天了,看我们吴老师真是多才多艺,棋居然也下的这么好。”
俩人勾肩搭背地回到病房,一进门就闻到扑鼻的花香、果香。
“今天谁来看你了?”楚淮问。
“清暑殿的同事。”吴执随手拿起床头一个苹果,咔嚓咬了一大口。
“你还告诉清暑殿的人了?”
“没特意说,刚好打电话请教点事儿,我这破锣嗓子没瞒住,他就听出来我在医院了。”
“哦。”楚淮应了声,目光却在房间里扫视:床头柜上散落着药盒、果皮;地上有吴执换下的袜子;椅子背上搭着毛巾;窗台上还有几个空矿泉水瓶……
楚淮终于坐不住了,站起身来,开始收拾这片狼藉。
吴执翘着二郎腿,躺在床上吃苹果,“别干了,白天有阿姨过来收拾。”
楚淮没有理睬吴执。
吴执啃完苹果,把果核精准地投进门口的垃圾桶。大概是觉得无聊,他开始在病房里满屋子溜达起来。
他一会儿学学黛玉葬花,一会儿剪剪手指甲,一会儿把楚淮刚收拾好的衣服又翻乱。
楚淮太阳穴突突直跳,已经濒临愤怒,他指着自己的双肩包,“我跟宇航借了游戏机给你,在我包里,你赶紧去玩一会儿,别在这添乱。”
“好嘞!”
吴执跳下床,光着脚就跑了过去,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楚淮简直要喷火。
晚上九点刚过,住院部已经陷入一片安静,楚淮看了眼吴执,似乎已经陷入梦乡。
楚淮翻了个身,看了眼窗外的月亮,毫无睡意。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窸窣声——是布料摩擦被褥的轻响。
楚淮嘴角难以抑制地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感受着床垫微微下陷,吴执钻进被里,手臂从楚淮的后背滑了进来。
“你也睡不着啊?”楚淮问。
“嗯。” 吴执的声音闷闷地响在他后背,“白天睡多了。”
楚淮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想转身面对他。可吴执的双臂骤然收紧。
“别动。”吴执说。
楚淮顿住了,他感觉吴执的声音不对劲,“你这什么动静啊?”
吴执把脸贴在楚淮的后背上,“没什么,就是戴着口罩,声音有点闷。”
“口罩?” 楚淮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你戴口罩干嘛?” 他试着侧头,却被吴执的手臂和贴紧的身体限制着。
“我想抱着你,又怕传染给你。”吴执的声音更闷了。
“你得的又不是肺结核,怎么会传染。”
“那总归还是有病毒的啊。”吴执小声反驳,手臂又收紧了些。
楚淮心头一软,没有再试图挣脱,他放松下来,一只手抬起,覆盖在吴执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地抚摸着对方胳膊上那些细软的小绒毛。
“你怎么了?”楚淮声音很轻,“今天看你玩游戏开始就情绪不是很高。”
“我换赛道了,现在走的是忧郁王子路线。”
“哈哈哈哈哈……你是不是又发烧开始说胡话了?”
“那你喜欢忧郁王子吗?”
“不喜欢。”楚淮回答得斩钉截铁,“我觉得还是原来那个邋邋遢遢,没心没肺的,能把病房过成成狗窝的吴大好。”
这回闷笑变成了苦笑,“你听听你这里俩形容词,像话吗?”
“像话。”楚淮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无比的真挚,“其实你什么样我都喜欢……”
环抱着的手臂似乎微微颤抖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吴执的声音才闷闷地响起,“……我今天找游戏机的时候……看到你做的甘达旅游攻略了……” 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些,“厚厚一沓,地图、美食、景点路线……连高原反应备用药清单都列好了……你做了那么多功课,查了那么多资料,期待了那么久……”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重的鼻音,“对不起……都因为我……”
楚淮笑了一下,“我当发生什么事儿了呢,合着就这点破事。”
“怎么能是破事呢?你期待了那么久,还让我吹了那么长时间的气球。”
“其实我都有预感,咱们下个月去不上。”
“啊?”吴执惊讶地撑起一点身体,“怎么回事?你出马了?”
“……”楚淮苦笑,“大晚上的,你能不能不整那神神叨叨的?”
吴执也笑了一下,“那为什么啊?为什么有预感去不上啊?”
楚淮趁着守卫松懈,一下子转了个身,随后一把扯下了吴执的口罩。
吴执动作也快,曲腿下窜,一下子把脸调整到和楚淮胸肌面对面的位置。
楚淮:“……”
他看着埋在自己胸前的毛茸茸的脑袋,一时语塞。
“说啊,为什么有预感?”吴执得逞般的声音从下面传来。
楚淮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因为你根本没有好好吹气球!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就你这练习强度,半年后也照样喘不上气。”
吴执笑了一下,吹了吹楚淮胸前的小汗毛,“那怎么办,我不想看到你受委屈,让奴家补偿你吧。”话音未落,吴执在楚淮左侧胸肌上印下了一个湿漉漉的吻。
“唔!” 楚淮身体猛地一僵,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一股热流瞬间从被亲吻的地方蔓延开。
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紧闭的病房门,一把抓住吴执的胳膊肘,试图把他往上拽:“别闹!……万一进来人怎么办?……你……你老实点,帮我……帮我那个就行……”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 吴执被他提溜得半起,一脸无语地仰头看着楚淮,“天天你这脑子,除了套啊油啊撸啊炮啊的,还能不能想点别的?”
楚淮一脸不乐意,“那你说的补偿是什么?”
“我说的是甘达去不了,我带你去个别的地儿。”吴执说。
“去哪儿啊?”
“双寒。”
病房里,一时间沉默如斯。
吴执在等着楚淮的回答,楚淮则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的补偿方案是去双寒?”楚淮不死心,非要再确认一遍。
“是啊。”
“你觉不觉得有点太糊弄人了?”
“啊?我觉得还行吧。出了春岚市,我觉得哪儿都一个样。”
“一个是大美河山,壮丽高原,有雪山圣湖,一个是……”
“淳朴小镇,人间烟火,有我,有电褥子,还有老头。”吴执接话道。
“……”
沉思片刻,楚淮开口道:“恕我直言,吴执,电褥子我尚且能理解,老头是什么鬼?”楚淮皱起了眉。
“今天下棋忽然想起我们村一老头了。”吴执叹了口气,“他是个绝命毒师,我给你讲过没?”
“绝命毒师?” 楚淮眼睛瞬间瞪圆了,“制毒?!”
“不是,你听我给你讲,可有意思了。”吴执自己就往上窜了窜,躺在楚淮的胳膊上,“就我奶家旁边,有个老朴头,平时也没啥爱好,就喜欢下棋和种地,有时候我闲的没事,就跟他杀两盘。然后这个老朴头,有一个特别小众的爱好。”
“喜欢嫖?”楚淮几乎是脱口而出。
下一秒,吴执猛地一把掀开被子,作势就要下床:“不说了!睡觉!跟你这人没法聊天!满脑子黄色废料!”
楚淮赶紧手脚并用地压住吴执,“不闹了不闹了,吴老师请讲。”
吴执狠狠瞪了楚淮一眼,“你说你脑子里还能不能想点有用的了?”
“能。”楚淮像八爪鱼一样死死压住吴执,“快讲吧,什么小众爱好?”
吴执叹了一口气,“就是每次种地,配农药的时候,他配完都会尝一口,看看咸淡。”
“……”
“今天跟那老头下棋,我忽然就想起老朴头来了,我寻思回去看一眼,他还活着没。”
楚淮真是无语至极,“合着你这趟双寒之旅完全是为了自己的恶趣味好奇心,跟补偿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呗?”
“哪有,主要是为你带你感受电褥子,捎带手才是看一眼老朴头。”吴执狡辩道。
嗡……嗡……嗡……一阵沉闷而持续的手机震动声响起。
楚淮拿起来一看,是老妈。
一种不妙的感觉瞬间攫住了他,他犹豫了一下,拇指划过接听键,“喂,妈……”
问候的话还没说完,听筒里就传来妈妈有些不悦的声音,“都几点了,你怎么还没回家啊?”
吴执开着公放, 和楚淮聊天。
刚才,楚淮接到电话就走了,楚妈不知道什么原因忽然来了春岚市,结果到家一看, 楚淮不在家, 家里还缺这个,少那个的, 跟遭了贼一样。
“阿姨太可爱了啊, 什么事儿啊,咋还离家出走了呢?”吴执笑得合不拢嘴。
“不知道啊,我问她, 她也不说,今天太晚了, 我寻思明天早上再给我爸打电话。”楚淮说, “可能更年期吧, 脾气比较大。”
“净扯,阿姨才没有呢, 肯定是遇到什么事儿了。这么的,明天……”
楚淮轻笑一声, “明天怎么?”
吴执叹了口气, “本来寻思明天我找阿姨唠唠, 但现在……”吴执看了眼床头的吊瓶架子,“还是算了吧,阿姨那么喜欢我, 看到我这样,该心疼了。”
楚淮电话那边笑得不行,“你说这种话, 真是一点都不带脸红的。”
“那脸红什么?我说的是事实。”
“对对对,事实,我妈喜欢死你了。”
“对了,楚二。”
“怎么?”
“合着这离家出走,是咱老楚家的祖传手艺啊?”吴执拖着长腔,语气里全是促狭的笑意。
“头一回,我从来没见我妈这样,还不声不响地杀到春岚来了……”楚淮的声音透着不可思议。
“那阿姨可比你能耐多了,人家一下干出好几千公里。”吴执语气变得阴阳怪气,“不像某些人,离家出走就在家门口的楼梯上坐着,直线距离,一共没超过两米。”
“吴、执!你看我没在,你皮子又紧了是吧?”
“略略略,打不着我,打不着我……”
吃过晚饭,吴执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等着护士过来打针。
听到脚步声走近,吴执看向门口,结果楚淮拿着果篮走了进来。
吴执惊讶地瞪大眼睛,还没问出口“什么情况?”就看到楚淮身后的楚淮妈妈。
“阿姨!”吴执像是跳马猴子一样,从床上翻下来,结果刚走两步又折返回去,带好了口罩,才来到楚妈身边。
吴执握着楚妈的手,满眼都是飞扬的兴奋,“阿姨,你怎么过来了啊。”
楚淮把果篮放到地上,“那我妈听说你住院了,能不来看看你吗?”
“来就来呗,咋还买东西。”
“都是体面人,还能空手来?”楚淮笑道。
吴执拉着楚妈的手,到床上坐,“阿姨一句话没说,就听你说了。”
楚淮没好气地瞪了吴执一眼。
“阿姨,怎么突然来春岚市了?”吴执端过床头的一串葡萄递给楚妈。
楚妈接过葡萄,却只是轻轻放在膝上,没有吃,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葡萄梗,声音轻飘飘的:“没什么……就是在家里,心里头堵得慌,寻思过来看看小淮。”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侧身拿起放在一旁的帆布包,摸索着,从里面掏出一个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鲜亮厚实的红毛衣。她把毛衣递向吴执,眼神终于有了点温度:“那天小淮走得急,毛衣都忘带了。快,穿上让阿姨瞧瞧,要是不合身,正好阿姨这两天在这,顺手给你改了。”
吴执的目光粘在那片温暖的红上,嘴里却还在推拒:“这……这不太好吧?这不是给哥哥的吗?”
“不好吧,这不给哥哥的吗?”
楚淮在旁边抱着胳膊,做了一个极其夸张的干呕表情。
每次看吴执做这些假动作的时候,楚淮都觉得特别有意思,明明想要的要死,昨天还埋怨楚淮怎么没把毛衣拿回来,现在又搞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事儿。
楚妈把毛衣放在吴执手里,“赶趟,小瀚回来还有段时间,我再给他织就来得及。”
吴执抿着嘴,笑得跟隔壁村傻柱子一样,脱下病号服,穿上了红毛衣。
“哎哟,正好,快转过去我看看。”
吴执听话地转了个圈,毛衣的尺寸简直像为他量身定做,宽窄合宜,衬得他肩宽腰细,气色都亮堂了几分。
楚妈终于露出了一个开心的笑容,“太合适了,这孩子,看着看上去精瘦精瘦的,没想到身上还挺有肉。”
吴执呲个牙傻笑,楚淮那边又幽幽来了一句:“胖了二十斤呢。”
“真假的?”楚妈上下打量着吴执。
“真的。”楚淮说。
吴执都气笑了,他换好衣服走到楚淮面前,小声蛐蛐:“你就好像是那个专放冷箭还不招人待见的破旁白!怎么就那么讨厌呢?”
楚淮挑了挑眉,一脸“你能奈我何”的欠揍表情:“本来就是事实。你敢说没胖二十斤?”
吴执扫了一眼楚妈给的果篮,里面都是吴执爱吃的,“你挑几个阿姨喜欢吃的水果,给阿姨洗洗去。”
“她不吃。”楚淮脱口而出。
话音没落,吴执就瞪着眼睛看楚淮。
楚淮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好好好,你们聊,我去洗水果。”
楚淮走后,病房里又归于平静,楚妈看着窗外发呆,吴执轻轻走过去。
“怎么了?阿姨,听小淮说是跟叔叔吵架了?怎么回事啊?”吴执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楚妈的神色,“春节那几天…不还好好的吗?”
楚妈愣了一下,随后苦笑一声看着吴执,“这事儿小淮都和你说了啊。”
“是啊,我俩关系可好了。”
楚妈看着吴执活泼的样子,嘴角的弧度终于真切了一点点,低声道:“看出来了。”
吴执往前倾了倾身体,“怎么回事啊,阿姨,方便跟我说说吗?”
楚妈嘴唇动了动,可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有开口。
吴执见状,从床头柜上拿起一张小卡片递给她,“没关系,阿姨,不想说也没事,这是我的名片,国家二级心理医生,职业倾听者,什么时候想说,什么时候联系我就行。”
楚妈下意识地接过卡片,低头端详,卡片上赫然印着“春来小馆订餐热线”,背景是油汪汪的红烧肉图片。
她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忍不住轻拍吴执的膝盖,“你这孩子!”
吴执嘿嘿一笑,“说说嘛,阿姨,我一直是我们街道‘娘家舅调节所’的金牌调解员,可擅长处理这种事儿了。”吴执拍拍胸脯,举了个大拇哥。
楚妈果然被他逗得又乐了好一会儿,然而,那笑意如同潮水般来得快,褪得也快。她的笑意一点点收敛,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一种极轻的声音说道:“也没什么……” 她顿了顿,长长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就是……你叔叔……他……可能……外面有人了。”
“……咳!咳咳咳咳咳咳——!!!”吴执一口气没倒明白,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抱歉 版权原因 该资源已无法下载 仅支持完本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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