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崔哆哆嗦嗦地想从制服内侧掏出手机,可是冻僵的手指不听使唤,手机几次滑脱。
屏幕终于亮起,他眼里微弱的亮光又暗了下去。
没信号。
老崔的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艰难地滑动、点击,屏幕保护膜上很快覆盖了一层朦胧的冰雾。
他不断用手指去擦,冰雾却越来越厚,每一次触碰都留下模糊的水痕,旋即冻结。
他像是在写,又像是在无意义的涂画。
写着写着,老崔忽然哭了出来,可是眼泪刚涌出眼眶,就在脸颊上冻成了冰溜。
老崔从脸上拾起冰溜眼泪,笑得难看得不得了。
“妈的……不写了……我他妈都死了……还管他们干什么……说不定……我百天还没过……那婆娘就找到下家了。”
吴执也冻得要死,可还是笑了出来,“崔哥和嫂子……在一起……多长时间了?”
“马上……十年了。”
“都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了,怎么还对嫂子……这么没信心啊。”吴执问。
“我……有个哥们……癌症走的……他……他头七还没过……他家那婆娘就开始相亲了。”
吴执一笑感觉整个屁股都扎的慌,“真的假的。”
“真的……我……其实……也不用她守我太久……两年就够……不行……一年也中……”老崔那浑浊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半年吧……半年就行……半年不过分吧……要是半年……都没等……那……那也太……伤人了吧。”
吴执笑了一下,“半年行。”
“你他妈……你他妈怎么……这么安静?你就……就没什么……放不下的人?!”老崔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感觉带着冰碴在冷库里回荡。
吴执浓密的睫毛上挂了一层厚厚的白霜,他眨了下眼,细碎的冰晶簌簌落下。
沉默在冰冷的空气中蔓延了几秒钟,只有老崔粗粝的喘息。
“有。”吴执强撑着笑了一下,“我对象。”
“对……对象?”老崔皱着冻僵的老脸,“对象,连个……保证都没有,她能守你多长时间?”
“一年吧……”吴执缓慢地点点头,“一年就够了。”
“你还……挺有自信。”
吴执僵着脸笑了一下。
老崔开始絮絮叨叨,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混乱,话题跳跃着,从油车电车到老婆做的红烧肉总是太咸,从给儿子小宝买答玩具到直播打赏……
吴执默默听着,感觉老崔已经濒快要不行。
说着说着,老崔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眼皮也不住地往下耷拉,他靠着门的身体一点点向下滑,眼看就要瘫倒在地上。
吴执咬紧牙关,挣扎着站起来,他一瘸一拐地走到那个电箱前。
就在颤抖的手,马上要接触到金属箱体时——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骤然从厚重的合金大门外传来!
整个冰库都为之一震!墙壁和天花板上的霜花簌簌落下。
老崔猛地抬起头,昏沉的眼神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亮光。
“咚!!!”
第二声巨响接踵而至!比第一声更加狂暴!
门板上积累的厚厚白霜,被震开了一片蛛网般的裂痕。
“咚!!!!!!!”
第三击!石破天惊!
门板靠近底部的中央位置,骤然向内凸起一个狰狞的鼓包!一道不规则的裂口赫然出现在鼓包的中心!
老崔几乎是扑倒在地,手脚并用地冲向那道致命的裂口。
吴执也蹲了下来,透过裂口往外看去。
裂口处被白雾笼罩,但吴执还是能看到裂口前方站了一个人。
是薛楼。
她握着一把消防斧正对着裂口狠狠劈下。
大年初四, 家里的喧嚣仿佛煮沸的水,永不停歇。
楚淮陷在沙发深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机械地滑动,朋友圈里一片红火热闹的过年景象。
忽然, 他指尖顿住, 看到潘桃的最新动态:“泉水蛋真好吃!”文字下方,是她和柳美琪举着鸡蛋的自拍照, 两张年轻的脸庞在冬日暖阳下笑得毫无阴霾。
看到柳美琪的笑容, 楚淮紧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
距离那场风波已经过去一段时间,在他举报“绿色地球”后,春岚市教育局和相关部门的反应堪称雷霆。“绿色地球”旗下所有夏令营强制关停, 现场查封,负责人被传唤调查。
以此为鉴, 春岚市更是收紧了境外NGO的活动审批, 尤其是针对青年学生的项目, 背景审查、资金来源、风险评估层层加码。所有受影响的大学生,都得到了心理援助和法律支持, 高校也积极行动,发布权威信息为受害者正名, 并消除负面影响。
如今的柳美琪, 照片里眼神清亮, 笑容舒展,再不见几个月前的彷徨与阴郁,全然恢复了大学生应有的生机勃勃。
楚淮看着照片, 不由得又想起一个人,他下意识地放大了那张合照,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处, 眉头逐渐皱了起来。
三分法构图精准,光线运用考究,色彩对比鲜明,背景虚化形成的纵深感恰到好处,焦点更是稳稳地落在两张灿烂的笑靥上……
这绝不可能是吴执照的!
吴执拍个风景照都能歪楼,更别提这种技术含量颇高的构图和光影了。
潘桃都发朋友圈了,吴执怎么还不回自己的消息?
这份烦躁在下午发酵成了隐隐的不安。
潘桃的朋友圈又更新了,雪场缆车上俯瞰茫茫雪原的合影、雪道终点兴奋的击掌、热气腾腾的餐馆里大快朵颐的瞬间……照片一张接一张,记录着轻松愉快的行程。
吴执呢?
打开吴执的对话框,两人的上一条信息还是那十六字箴言:大美雪场,单板飞驰,大玩特玩,请勿联系。
昨天早上,吴执给楚淮发信儿,说在家待着没意思,要跟潘桃她们去滑雪,然后留了这十六个字就消失了。
楚淮虽然有点不乐意,但也没有说什么。
可现在呢?潘桃的动态明明显示她们早就离开雪场了,朋友圈刷得飞起,吴执一丝动静也无。
好气!
一股无名火“腾”地窜上心头,烧得楚淮坐立难安,他赌气般地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行!你不理我?我也不理你!看谁耗得过谁!
楚淮硬逼着自己去应付叔伯们的寒暄,可耳朵却像装了雷达,捕捉着每一次微弱的手机提示音。
每一次拿起,每一次失望,都让他愈发焦灼焦灼。
夜色渐深,家里的喧嚣终于散场,楚淮回到屋里,坐立不安。
不行! 楚淮猛地坐起身,他摸出手机,给潘桃发消息:“你哥呢?”
潘桃:“?”
潘桃:“我怎么知道。”
楚淮:“?”
潘桃:“?”
楚淮:“你哥没跟你在一起?”
潘桃:“没有哇,女孩子的雪场Date,他来干什么?碰瓷吗?”
楚淮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他跟我说,他和你们一起滑雪去,让我不要打扰他。”
潘桃:“他骗你,他才不会参加这种活动呢,他最爱惜自己的老骨头了,让他滑雪,想都别想。”
“……”楚淮彻底哑然,一股混杂着被欺骗的担忧淹没了他。他毫不犹豫地拨通了吴执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的,只有漫长而无情的“嘟——嘟——”忙音,一遍又一遍。
再拨潘桃。
“潘桃,你这两天,跟你哥有联系吗?”楚淮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三十和初一都发微信问候了啊,还抢了几个红包呢。怎么了楚哥?”潘桃问。
“他不接我电话。你打他电话试试。”
“哎哟,你俩怎么这么腻歪啊。”潘桃拖长了调子,带着点无奈的笑意,“他那么大个人了,能出什么事儿啊?你要不出去看场电影,排解一下心中的焦虑呢?”
楚淮捏着手机,无言以对。
“楚哥,咱们是大人了,以后遇到问题要自己解决,不能总是找‘家长’。”潘桃调侃道。
“……行了,你玩你的吧。”楚淮匆匆结束了通话。
一夜辗转,黑暗放大了所有不安的想象,无数糟糕的念头在脑海中翻腾冲撞。
天刚蒙蒙亮,楚淮就拎着行李箱走出房门,对刚起床的父母丢下一句:“单位有急事,我得马上回去。”
楚淮买了最早一班飞春岚的机票,一路上,他一遍遍自我安慰:
没事的,春岚没有发什么新闻,吴执家的小区也没有发生什么事儿,一定是手机掉油锅里,喝多了睡死了这类的小事故……
一路风驰电掣,推开家门,一股燥热沉闷的空气扑面而来。门口,吴执的鞋还在。
楚淮随手把行李箱甩在玄关,他放轻脚步,走进卧室。
昏暗的光线下,吴执趴在枕头上,被子只盖到腰间,睡得无声无息。
还好……在家…… 楚淮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一丝,他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浊气。
楚淮轻轻拿起床头柜上吴执的手机,果然早已关机,插上充电线点亮屏幕,瞬间,一连串刺眼的红色未接来电提示霸满了屏幕——47个,全是他的,还穿插着潘桃的4个。
手指悬在屏幕上,楚淮的心刚放下来,眼角的余光就瞥到床头柜上的东西——一个明黄色外卖纸袋,上面印着大大的药房Logo。
楚淮脑子“嗡”的一声,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他猛地转过身,半蹲在床边,目光死死锁在吴执的脸色。
凑近了才看清:吴执的脸颊泛着极度不自然的潮红,嘴唇干涸起皮,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即使隔着一点距离,楚淮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吴执身体散发出灼人的热气。
“吴执!吴执!”楚淮的声音又轻又急,伸手去碰他的额头。
触手一片滚烫。
他慌忙抓起床头柜上的水银温度计,夹在吴执腋下。
等待的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终于,他屏住呼吸抽出温度计,就着昏暗的光线,眯起眼仔细辨认那根细细的银色水银柱。
水银液面清晰地凝固在——
41℃!
这个数值瞬间让楚淮瞠目结舌,他大脑只空白了一瞬,就几乎粗暴地将吴执从床上拖起来,往那滚烫绵软的身体上套衣服。
隆冬的衣服厚重繁复,楚淮也顾不得平时的精心搭配,只能胡乱地往吴执身上裹,边穿他还边呼唤着吴执:“吴执!吴执!醒醒!看着我!你别吓我……”
每一次呼唤都像石沉大海,得不到丝毫回应。吴执的身体沉重滚烫,任由他摆弄。
勉强裹好那一身累赘,楚淮将人托抱起来。刚走到门口准备穿鞋,楚淮便感觉自己胳膊有些颤抖。
不行,楚淮把吴执放到沙发上,转而背起了吴执。
在开门的一刹那,楚淮听到背上的身体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随即,一声嘶哑的呻吟钻进楚淮的耳朵:“……好热……”
楚淮浑身一僵,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宝贝儿!别睡!我带你去医院!你别吓我……”
可是无人回应。
刺耳的刹车声在医院门口戛然而止,车门被猛地推开,楚淮背着吴执,跌跌撞撞地冲进急诊大厅。
数九寒天,汗水浸透了他的后背,可他根本感觉不到黏腻。
“医生!救人!快!”楚淮大喊道。
医护人员推来急救床,楚淮踉跄着将吴执放上去。
看着吴执被推入“急诊抢救室”,楚淮感觉那几个猩红的大字在他眼前晃动、重影。
他整个人脱力地滑坐在冰冷的铁椅上,汗湿的衣服此刻才传来阵阵寒意,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不知过了多久,那扇沉重的门终于被从内部推开。
“吴执家属!”
“在!我是!”楚淮几乎是弹起来的,他冲到医生面前,“医生,他怎么样了?”
医生没有说话,只是举起一张白色的CT片,对着走廊惨白的顶灯。灯光穿透胶片,清晰地映出肺部下方大片的、浓密如雪雾般的白色阴影,“双肺重症肺炎,白肺,非常严重吗,感染面积很大。”医生的声音陡然严厉,“看这发展程度,至少有三天了,为什么拖到现在才来?”
楚淮僵在原地。
医生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着楚淮,“现在肺功能严重受损,再晚一点,说不定就肺衰竭,人就没了!”
楚淮如遭雷击。
“他有没有基础病?高血压?心脏病?哮喘?有没有药物过敏史?对什么抗生素有过反应?”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锤子,敲在楚淮空荡荡的神经上。
在一起这么久,他们谈论过无数话题,琐碎的、深刻的、遥远的、眼前的……可是此时楚淮才发现,他对吴执竟然一无所知!
“我不知道。”楚淮皱着眉头,声音嘶哑,“我……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慢性病……他平时看着挺好的,很少生病……药物过敏……好像……好像没听他提过……”一股深重的无力感和自责瞬间淹没了他。
“你跟他什么关系?”医生的目光充满审视。
“朋……朋友。”
“那你赶紧联系他的直系亲属!立刻!马上!过来签字办理住院手续,后续治疗需要家属决策!”医生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楚淮拨通了潘桃的电话,没有多余的描述,只有简短的几个字:“立刻回来!吴执不行了!”
潘桃动作很快,下午就到了医院,她拎着拉杆箱一路飞奔,在医院大厅就看到了楚淮。
“楚哥,你怎么在这儿?我哥呢?”潘桃跑得满脸通红,气喘吁吁。
“他进ICU了。”楚淮说。
潘桃惊恐地瞪大眼睛,“ICU?怎么会这么严重?”
“医生给他用了很多药,可是温度都下不来,然后上午……他……”楚淮艰难地咽了下口水。
“怎么了呀,楚哥。”潘桃晃着楚淮的手臂,“你别吓唬我啊。”
“他高温惊厥了,整个人都抽了,四五个人都没摁住他。”楚淮说着,眼神里还满是惊恐。
潘桃嘴一瘪,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医院大厅里人不少,潘桃一哭,所有人都看着他俩。
楚淮一手拉着拉杆箱,一手拽着潘桃,来到了一个角落处。
看着潘桃哭,楚淮也难受得不行。
一想起刚才吴执的抽搐,楚淮就像被万箭穿心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潘桃用力擤了擤鼻涕,抬起哭得红肿的眼睛,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压抑不住的怒火:“他又干什么了啊?!是不是……是不是又跳东懋湖里救人去了?!”
楚淮一怔,他这才想起来吴执还干过这事。
“去年医生就说他这肺现在跟纸一样,一定得好好养,不能冻,不能冷,冬天要全程带着口罩,有条件的话去南方温暖潮湿的地方生活,他又干什么去了啊?那么大个人了,怎么一点儿都不让人省心啊。”
第122章 主人翁
吴执感觉自己像是漂浮在一片无尽的黑暗之中, 意识模糊不清,身体被重物压得动弹不得。
“吴执,吴执。”
吴执感觉楚淮在叫自己,他想睁开眼睛, 但眼皮像是被铅块压住, 怎么也抬不起来。
他使劲地抬了抬手,出了浑身地汗, 但好像也只是微微动了动手指。
吴执感觉自己被人推来推去, 有模糊的人影,有断断续续的对话,但他什么也做不了。
浑身都很热, 都很疼,每一寸皮肤都在灼烧, 想睡也睡不着。
过了一会儿, 吴执感觉自己又到了冰冷的湖里, 上面是厚厚的寒冰,自己根本找不到出口。
冰冷的湖水不断涌入他的口中, 让他窒息下坠。
吴执拼尽全力向上游,可是好累好累, 胳膊划不动, 腿好像也被冻住了。
忽得, 吴执感觉冰面上透出一束光亮,指引着他,片刻后, 那束光里,又伸下来了一双手。
*抱歉 版权原因 该资源已无法下载 仅支持完本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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