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文治武略睿圣至孝皇帝”
雨水顺着吴执湿透的头发、脸颊不断滴落,在积尘的地面砸出小小的水洼。
他浑身泥泞,那条被雨水浸透的石膏腿沉重得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吴执抬起头,视线穿过陈腐凝滞的空气,死死钉在那行尊号之上。
几秒死寂。
“呵……”一声短促的嗤笑从他喉间挤出,随即,爆裂成一阵近乎癫狂的大笑:“哈……哈哈哈……显德?文治?武略?睿圣?至孝?……哈哈哈哈哈!!!”
吴执笑得前仰后合,扭曲的笑声在空旷巨大的石室里疯狂回荡、碰撞、叠加。
狂笑中,他重重跌坐在冰冷的石碑前,手掌泄愤般地“啪啪”拍打着碑面:“宋煜……哈哈……宋煜!你知不知道!每次看到你这谥号,我他妈都能笑岔气儿!!”
笑声渐歇,吴执猛地关掉了手电,墓室瞬间跌入更深的、无边无际的幽暗。
他疲惫地向后一靠,脊背抵着冰冷的石碑,仿佛被抽走了全部力气。
黑暗中,吴执的声音带着刺骨的嘲弄缓缓荡开:“前阵子……我碰上个案子,一个历史老师,发现了你的真面目,结果迫于舆论压力,差点连饭碗都砸了。啧,被整得够呛……我心善,帮了他一把。”他顿了顿,一丝难以捕捉的苦涩渗入语调,“你猜我还遇见谁了?少鸿的后人。改名换姓,混得相当不错,还给祖宗建了祠堂,立了牌位,我……也是那时候才知道,少鸿……没骗我。他真搜罗了不少构陷我爹的铁证……”他喉咙里挤出一声干涩的“呵”,“可惜啊……还没来得及交到我手上,我就被你……宣进了宫。”
四周死寂,只有很远处,水滴从房檐落下的滴答声。
“你说人……变得是真快啊。”吴执抬手抹了把脸,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当年……一只鸡都能吓得卧床不起的怂包,后来……竟能对一同长大的兄弟下死手?是人性扭曲?还是道德沦丧?”他嗤笑一声,“又或者……是天子必备的帝王心术?”沉默片刻,他几乎是咬着牙问,“这么多年,我都没想通。你这套对付我的‘组合拳’,是哪个高人指点……还是你无师自通?”
吴执擦了擦鼻子,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其实你各方面都挺差的,属于那种特别用功的笨孩子,估计也没人跟你说过。你当初那箭,歪得离谱,其实我稍微侧身就能躲开。”他抬起手,指尖在浓稠的黑暗里虚点,“可我当时……听得清清楚楚……屏风后面,少说埋伏了二十张弓……我若被射成个刺猬抬出去……大家脸上……都不好看,对吧?”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冰冷的石碑,“所以……我没躲……还帮你正了正……靶心,怎么样?够不够贴心?”
一声沉重的叹息在墓室中弥散:“唉……失策。刚才那坛子酒,不给那大爷好了……好歹这会儿……还能跟你……喝两杯。”吴执的声音疲惫至极,“宋煜……你杀我这事儿,我不恨你。真的。从我爹……被弄死那天起……我就感觉我也死了。流放路,混江湖,睡桥洞……你能想象吗?我还跟野狗抢过馊饭!每天睁眼,我都不知道活着图什么……图遭罪吗?我想不通。”他深吸一口气,“可我娘……把我从流沙里推出来时,只留了一句话……要我好好活。行……就当为她活吧。但……好好活着……我办不到,我只能是……尽量活着。”回忆似乎带来一丝虚幻的暖意,“后来……机缘巧合,误打误撞,我领着个外族表弟……上了山,入了霸山堂。大哥待我不薄……许是因为我人格魅力吧?那我得知恩图报啊,我能为大哥豁出命……结果刚消停没几年,大哥死了……我……成了新大哥。再后来……蛮兵压境,你顾头不顾腚,派少鸿来招安……后面的事,你都清楚。”
“啪!啪!”吴执猛然抬手,狠拍石碑!“可是宋煜——!!”他声音陡然拔高,积蓄千年的怨毒火山般喷发,“你杀便杀了!!到底为什么——要给我修!祠!立!碑!!要我受这千秋万代的香火——?!!”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刻骨的恨意,“你知道……我去投胎时……心里有多轻松吗?!终于!终于!终于他妈的结束了!!我终于不用再遭罪了!!”他胸膛剧烈起伏,“结果‘嗖’——!天上掉下个人!二话不说!!就要把我拽回天上去!!说什么……我功德无量,已列仙班?!!”吴执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惨笑,“我他妈当时都懵了!我说我不去!就想投胎当个老实本分的普通人!!结果长生那混蛋油盐不进,冷着脸,非要带我走!拉扯几下,还他妈动手!!”他又抹了把脸,嗤得笑出来,“动手?他还打不过我!然后跑了……”笑声扭曲着灌满空旷的墓室,“我以为……就这么完了……没过多久……长生又回来了!带了条……金光闪闪的绳子,说是什么捆仙绳!那玩意儿……带着法力!我挣脱不开!捆得我骨头都要碎了!”
吴执狠狠地捶打了一下腿上的石膏,发出沉闷的“咚”声!
“然后……我就被绑上了那狗屁仙界!一到那儿……脑袋疼得要炸开!一堆乱七八糟的玩意……死命往我脑子里钻!!后来才明白……那是我前世!!”
他像一头濒死的困兽,疯狂捶打着禁锢右腿的石膏!
“梆!梆!梆!!”每一次撞击都空洞而绝望。
“宋煜……你说……巧不巧?!”吴执的声音因极致的痛苦和愤怒而变调,“我的第一世……断的……也是这条腿!一模一样的地方——!!”
最后一丝理智彻底崩断!千年的怨毒、被命运玩弄的狂怒、对眼前冰冷石碑所代表一切的刻骨仇恨,化作毁天灭地的业火!
“宋煜——!!!你说你他妈是不是闲出屁来了?!啊?!到底为什么?!杀了我给我修祠立碑干什么?!你觉得我会感激你吗?!呸!!!做你娘的春秋大梦——!!!”
“啊——!!!”一声不似人声、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咆哮,撕裂了皇陵沉寂!
吴执如同点燃的炸药!拖着那条石膏残腿,用尽全身力气狠狠踹向石碑基座!
“轰——!!!”
石膏碎屑混杂着石砾瞬间炸裂、迸射!
剧痛从小腿直窜头顶,却只将他最后的疯狂彻底点燃!
拳头!手肘!肩膀!整个身体!
他化作一头失控的凶兽,不顾一切地、一次又一次狂暴地撞击着那冰冷坚硬、铭刻着谎言与权力的石碑!
“嗙!嗙!嗙!喀啦——!!!”沉重的石膏在巨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最终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哗啦”巨响,彻底碎裂、剥落!
刺目的光线粗暴地刺入眼帘。
吴执躺着,后脑勺硌着冰凉坚硬的地面,浑身骨头散了架似的疼。
意识混沌不清,他费力地转动眼珠,用了好几秒才确认自己身在何处。
吴执猛吸一口气,试图撑起身体,右小腿立刻传来钻心的锐痛!
“嘶……”他倒抽一口冷气。
不用看,凭着一跳一跳的感觉,吴执都知道肯定发炎了。
挣扎着站起,强烈的眩晕如同海啸般袭来,几乎将他再次吞没。
吴执踉跄着向前迈步,脚下踩着的东西硌得生疼。
低头看,一地狼藉。
白的是石膏碎块,灰的是碑石残骸,大大小小,铺了一地。
目光漠然地扫过这些残渣,吴执踢开几块大的碎石,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
刚走两步,他忽然停下。
低头,用脚尖踢了踢脚边的石膏块。
石膏块轻飘飘地滚开了。
他又踢了踢旁边一块碑石碎片。
碎片也骨碌碌滚到一边。
一股狂暴的戾气毫无征兆地顶上天灵盖!
吴执猛地抬脚,带着千钧力道狠狠踹飞脚边所有的碎石!
钥匙插进锁孔,门刚推开一道缝,一个身影便急冲过来。
“哥!你跑哪儿去了?!电话怎么都不接?!”潘桃瞪着吴执,急得眼圈发红。
吴执一愣,“正好,你去门口帮我把打车费交一下。”
潘桃满脸焦急,但还是先跑出去叫了打车费。
“怎么回事?你手机呢?没钱了还是没电了?”潘桃还没进门,就大声嚷嚷道。
吴执置若罔闻,随手抄起一个碗,拧开水龙头仰头就灌。
刚要接第二碗,被潘桃使劲拉了一下胳膊,“跟你说话呢。”
“嗯?说什么?”
“我问你手机……”潘桃还没说完话,目光已死死钉在他沾满泥灰、空无一物的裤腿上,她瞳孔骤然紧缩:“石膏呢?!谁让你拆的?!医生说过还要戴两周的!!”
吴执看着潘桃,想了想,“不舒服,就给拆了,你刚才要跟我说什么?”
“我问你手机怎么了?是没钱了吗?还是没电了?”
吴执长长叹了口气,整个人透着筋疲力尽的颓丧:“没事,手机有点进水,自动关机了。你……没什么事就回去吧。”
“回去什么,出事了,哥。”潘桃的声音沉下去,脸色异常凝重。
吴执像反应慢半拍一样,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声音含糊地问:“什么事?”
潘桃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眼眶却先红了,“鲁院长……去世了。”
吴执来到了非正常死亡处的尸检中心, 门外,零星站着几个风华大学熟悉的身影。
他们看见吴执,脸上交织着哀戚与不忍,默默地点了点头。
“吴执, 你来了。”裴优愁云惨淡地迎了上来, “你恢复得怎么样?最近学校事儿多,还没来得及去看你。”
“挺好的。”吴执茫然地看着裴优, “院长呢?”
裴优的泪水迅速蓄满, “在……在解剖室里……”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你……节哀。”
吴执的嘴唇蠕动了一下, 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幅度微小地点了点头。
沉重的深蓝色玻璃门被推开, 发出低哑的声响, 一股混合着消毒水和福尔马林的气味窜入鼻腔, 吴执被这股气味呛得胃里一阵翻搅。
走廊尽头,解剖室门外的金属长椅上, 坐着几个人。
平日那个总是衣着考究、神采飞扬的院长夫人,此刻像变了一个人。
她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 眼睛红肿, 满脸泪痕。
吴执拖着沉重的步伐挪到她面前, 她迟缓地抬起头,空洞失焦的目光茫然地在吴执脸上停留了几秒,才认出他来。
下一秒, 那被强行压抑的悲恸如同决堤的洪流,再次汹涌而出,她捂着脸, 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间漏出。
吴执只觉得眼眶酸胀刺痛,他别开脸,逃也似地推开了解剖室的门。
更加寒冷的气味扑面而来,惨白的无影灯下,只有一张孤零零的不锈钢台子,上面覆盖着一张刺眼的白布。
一个穿着深绿色手术服、戴着口罩的法医背对着门,在水池边清洗着什么器械。
吴执一步一步,拖着那条沉重麻木的腿,向那张台子挪去,每靠近一步,心脏就向下坠一分。
他停在台子前,隔着白布,那静止的轮廓带来一种令人窒息的真实感。
吴执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的右手缓缓抬起,指尖触碰到不锈钢台子,冰冷的触感让他哆嗦了一下。
院长静静地躺在那里,面容经过清理,呈现出一种异乎寻常的平和安详,仿佛只是睡着。
吴执的思绪瞬间恍惚,竟想起了院长靠在办公室沙发上小憩的样子。
然而,这片刻的错觉被残酷的现实击碎,眼前的鲁院长,没有再穿那件标志性背带裤,而是赤裸着身体,胸膛处,一道粗大狰狞、针脚歪斜的缝合线,像一条丑陋的紫色蜈蚣,盘踞在苍白的皮肤上。
“呃……”吴执胃部剧烈地痉挛起来,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用尽全力撑住台子边缘,才勉强稳住身体。
他大口喘息着,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过了不知多久,眩晕感才缓缓退去,吴执艰难地直起身,视线再也不敢触碰那张过于“平静”的脸庞。
他几乎是闭着眼,迅速地将白布重新盖好,转向旁边早已停下动作、默然注视着他的法医。
“结果。”吴执强忍着恶心,急促地喘息着,“什么时候……能出来?”
“初步尸检结束了。具体报告,还需要结合其他证据分析,估计这一两天吧。” 法医的声音隔着口罩,平板无波。
吴执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甚至不敢再多看那白布一眼,踉跄着,逃出了这里。
外面走廊里,院长夫人的哭声已经转为低低的抽噎,吴执走到到她旁边坐下,“鲁姨,院长是怎么走的?”
“这段时间,老鲁一直在忙‘百年树人’的事儿。”院长夫人泪水无声滑落。
吴执皱起眉头,“那是什么?”
院长夫人颤抖着抹了把眼泪,“你刚醒没多久,还不知道,过两个月就是白校长诞辰百年的纪念活动,学校说要大办,把学校新盖的图书馆命名为明朗图书馆,还有一系列校史展览的活动,老鲁是这次活动的负责人。”
吴执点点头。
“昨天,我们吃过晚饭,老鲁接了个电话,挂上电话就说要去趟学校,我说天都黑了,雨那么大,什么事儿非要现在去?他说是活动的事儿,他快去快回。”院长夫人猛地抓住吴执的手腕,力道大得让他生疼,“等到快十点了,老鲁还没回,我打他电话,也没有人接!我以为他又看什么看入迷了,也就没再管,自己先睡了。夜里……夜里十二点,有人敲门,我还以为老鲁忘带钥匙了,结果我一开门,是周校长,他……他跟我说,说老鲁出事了!他说……学校保安看见院长办公室灯还亮着,以为老鲁忘了关,结果……就看到……就看到……” 她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吴执,“老鲁躺在那儿……没气儿了!怎么会这样啊!小吴!昨天晚上他还好好的啊!就去趟学校……人就没了啊!”
手腕上的禁锢,加上院长夫人痛苦到扭曲的脸,让吴执再度想吐,一股酸水直冲喉咙,被他死死咽下。
他想安慰,然而,他响起昨天自己刚进皇陵时,被自己按掉的那个院长未接来电,就无话可说。
吴执跌撞着走出大楼。
室外,秋日的阳光灿烂得刺眼,天空蓝得不近人情,一切都明亮得晃眼,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荒诞不经的噩梦。
“吴执?”裴优担忧地走上前来,“节哀啊,你也别太难受了。”
吴执迟缓地点了点头。
裴优转过身,向旁边一个穿着白衬衫、气质颇为斯文的男生招了招手。
男生走过来,裴优挽着他的胳膊,“林凡,这是我跟你提过的吴执,我们特别优秀的同事,现在在春岚事务局借调……吴执,这是我男朋友,林凡,刚回国不久,在国际学院任教。”
吴执强打精神,机械地伸出手和林凡握了握。
他正准备告辞,就看到从远处飞驰而来一辆黑色轿车,超这边飞奔而来。
轿车猛停在他们面前,后车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深色衣裙的身影几乎是跌滚着冲下车!
那身影抬头,看到吴执的瞬间,明显僵住了。
吴执也愣住了。
“阿……阿姨?”吴执迟疑地开口,声音依旧嘶哑。
楚淮的母亲紧蹙着眉头,脸上是疲惫和惊惶交织的神情,她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甚至来不及看清旁边的人,便脚步踉跄、跌跌撞撞地朝着大楼入口冲去。
紧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位头发灰白、身形挺拔的中年男人,虽然发色显老,但那沉稳有力的步伐,眉宇间久居高位蕴养出的疏离与威严,让吴执瞬间判断出——这是楚淮的父亲。
而当他视线扫向驾驶位时,看到的不是楚淮,而是楚瀚。
一种无法言喻的疲惫席卷着吴执,他一刻都没停,朝着出口走去。
走着走着,吴执忽然感觉有人拽了自己胳膊一下,他回过头去。
“啪——!!!”
一记耳光狠狠抽在他左脸上!
毫无准备,加上巨大的冲击力,让吴执猝不及防地重重摔倒在地!
*抱歉 版权原因 该资源已无法下载 仅支持完本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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