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执。”楚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吸气声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悠长而疲惫,“我想到你会给我编故事,但我没想到……你能编出这么离谱的,你怎么不干脆说你是孙悟空呢?”
“……”
他不再看吴执惨白的脸,支撑着椅背站起身,动作带着一种疲惫到麻木的疏离感,“我在你身上也算见识到人生百态了,其实我最近想了想,其实咱俩都不该迈出那一步,其实作为朋友来讲,你这人还真挺有意思的。”
“你……真这么想的?”
楚淮点点头,他转过身,背对着吴执,“咱们虽然分手了,但我希望你往后一切都好,回到学校,安安静静做你的老师,别再骗人了。”
说罢,楚淮没有丝毫留恋,抬步就走。
冰冷的脚步声敲打在石板路上,也敲在吴执濒死的心上。
就在楚淮的身影即将融入前方更浓的黑暗时,一个带着颤音,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穿透了沉寂的夜色:
“我希望世界和平。”
楚淮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紧接着,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我希望尽快铲除春岚传播恶势力。”
楚淮停住了脚步,眉毛皱了起来。
“我希望吴执能够开开心心,健康长寿。”
楚淮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深潭般的眼睛。
吴执没有拿拐杖,拖着那条伤腿,一瘸一拐地朝楚淮挪过来,“这是你去年过生日的时候,在将军祠许的愿望!对着我的神像许的愿望!我能听见!我每年过年的时候,去将军祠,也是想看看挣头香的盛况和大家的祈愿,清暑殿的成立,也是基于我这个能力!我没有骗你!”吴执带着一种绝望的坦诚,“我虽然没有仙术,但我……”
吴执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楚淮不知何时已点开了手机屏幕,他将屏幕伸到吴执眼前。
屏幕上,赫然是几段扭曲缠绕着暗红色油漆的电线,以及被暴力拆卸得扭曲变形的摄像头组件。
“这……这是什么?”
“这是从将军祠拆下来的监听监控设备。”楚淮不耐地看着吴执,“在清暑殿信息部的电脑硬盘里,我们发现了海量的祈愿音频记录。技术分析锁定了信息源头,就是将军祠。根据我的调查,记录从七年前将军祠更换第四代监控设备开始,清暑殿就对将军祠进行严密的监听监视,顺着厂商我找到了设备的供应商,然后又找到了当年评标报告。”楚淮死死盯着吴执骤然失血的脸,“你猜我又发现了什么?”
吴执已经灵魂出窍了。
“当年入围的五个供应商,无一例外,居然全都是你清暑殿的客户。”楚淮一脸求知地看着吴执,“吴执,不是,方贤将军,既然你提到了这儿,关于将军祠采购监控设备,涉嫌围标串标这件事,也请你给我个说法。”
第153章 绿豆小烧
晚夏的黄昏颇为凉爽, 蝉鸣已经偃旗息鼓,楚淮刚一打开门,就闻到了肉菜的香气。
宫熠穿着围裙,跑出来迎接楚淮, “哟, 我们‘报纸男’回来啦?”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睛亮闪闪地看着楚淮。
楚淮一愣, 随即有些窘迫地抓了抓头发, “嫂子,别闹……”
“怎么,上了报纸还不让说啊。”宫熠朝着餐桌的方向努了努嘴。
楚淮走过去, 看到那里躺着一大沓春岚日报,在头版下面三分之一的位置, 有两行大大的黑体字:《好人好事变刑侦现场:市民楚某救助的伤者被警方确认为A级通缉犯》。
“这你都在哪儿买的?”楚淮一脸无语。
“春岚市各大报刊亭。”宫熠摘掉围裙, “你哥说了, 亲戚同事什么的,必须人手一份, 如果报刊亭没有,就去春岚市政府的各科室收去。”
楚淮放下报纸, 去洗手, “你俩这恶趣味真是……”
“什么叫恶趣味, 这是家族荣耀,爸妈和爷爷那份已经加急快递送过去了,估计明天就到了。”
楚淮无语摇头, 洗完手出来,看到柯基犬正绕着宫熠的裤脚疯狂打转。
“它干嘛呢?”楚淮问。
“想出去玩呗。”
“没溜啊?”
“还没。”
喷泉池的水柱在暮色里起起落落,发出巨大的声音, 散步的人影幢幢,孩子的笑闹声隐约传来。
牵着小柯基,宫熠走在楚淮旁边。
“今儿有没有什么开心事儿啊?”宫熠每日例行询问。
“嫂子,岁数也不小了,赶紧跟我哥要个孩子吧。你别天天像问幼儿园小孩一样问我了行吗?”
宫熠一把揪住楚淮的耳朵,“你说谁岁数不小呢?”
“错了,错了,错了……”楚淮挣脱开残暴的手,揉着自己的耳朵,“哎呀,你别总揪我耳朵,我都三十多,你怎么还跟对小孩似的。”
宫熠一瞪眼睛,“你在我眼里就是小孩。”她拿手比到膝盖附近,“你这么大的时候我就认识你了。”
“你少扯,刚出生的孩子也就那么高。”
宫熠把手提起来了一点点,到大腿中间的位置,“那这么高。”
“你跟我哥处对象的时候,我都上初中了,初中我还没有你腿高,我是不是残疾?”
宫熠收回手,“那好吧,反正没多高。”宫熠笑着摸了摸楚淮的头发,“谁能想到小胖墩后来能像电线杆一样,窜到这么高啊。”
楚淮撇了撇嘴,“我就当你夸我了。”
“就是夸你啊,那个吴执有多高啊?”宫熠问。
楚淮一愣,“你提他干什么?”
“打听打听还不让啊。”
“跟我差不多高。”楚淮说。
“那他……最近怎么样了?”
楚淮无语地停下脚步,“嫂子,合着刚才那一堆话都是铺垫呗?”
宫熠耸了耸肩,“被你发现了,说说嘛,好久都没听你提起了。”
楚淮叹了一口气,“挺好的,非常消停。”他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低头看着小柯基嗅闻草坪。
“没再骚扰你?”宫熠试探性地问道。
楚淮摇摇头,目光追着那只围着树根打转的小柯基,语气平淡无波,“搬家了,在兰苑那边租了个一楼的小房子。”
宫熠嘴角的笑意深了,“呦呵,怎么门儿清啊!你去看过?”
楚淮皱了一下眉头,“没有,他妹妹跟我说的。”
“不是你主动问的?”
“不是!”楚淮斩钉截铁道。
“小淮,嫂子一直想问你,你到底是真分还是闹脾气啊?”
路灯乍亮,天边最后一点橘红彻底沉入灰蓝的云翳。
楚淮望向那片渐渐浓重的天色,深深吸了一口气,“是真的分。”楚淮声音沉沉的,“嫂子,你是不知道……我一想起他干的那些事,对我说的那些谎,自己刚醒没两天,拄个破拐就敢飞出去救人,撒泼打滚,还跟我编古代神话的样子,我就气得……喘不上气!”
小柯基似乎感觉到了楚淮的情绪,他不再撒欢,安静地趴在他脚边,呜呜地低鸣了一声。
宫熠轻轻叹了口气,没没说话。
楚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团鲜明的怒火似乎被强行压下去一层,但深处的痛苦并未消散,“他妹妹,早就跟我说过,吴执打小没人管,无法无天惯了。她说,得给他点厉害瞧瞧,让他长记性!可我一直心疼他,我不舍得。”
喷泉的水柱骤然升高,哗啦一声又落下,溅开一片晶莹冰冷的水雾,有几滴落在楚淮的手背上,他低头看着那水痕,声音里透出一种决绝的平静:“可这次不一样,嫂子,我真的怕了,我不可能再经历一遍那五个月了……”
风似乎停滞了一瞬,喷泉的水声变得格外清晰。
宫熠看着楚淮,手轻轻拍了拍楚淮的肩膀,“那你准备……惩罚他到什么时候。”
楚淮神色暗淡地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宫熠叹了一口气,“小淮,嫂子知道你的苦,但气归气,话……总要说开。人心都是肉长的,再热的心,你一直拿冰水浇,它也是会凉的啊!”
楚淮沉默了片刻,“凉了就说明没有缘分。”
“见面才有缘分,不见面,哪儿来的缘分啊?”
“嫂子,你不了解他这个人……他这两周虽然没路面,不一定憋着什么坏呢。”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忽然在楚淮唇边漾开。
宫熠没注意到楚淮的小表情。
楚淮的嘴角越咧越开,“我俩刚认识的时候,在一起办一个案子,他行事太大胆了,跑人家博物馆的库房里面去翻东西了,结果被人抓了起来,给我打电话让我去保释他,我当时气得要死,我不明白一个大学老师,为什么会干出如此鲁莽,不符合身份的事。”楚淮脸上的笑容彻底绽开,眼睛弯了起来,“可后来才知道,他是故意的。”
宫熠认真地听着。
“但我当时不知道,我就以为他……做事不考虑后果。我气得不行,之后一直都没理他,我觉得我俩的关系也就这样了,朋友都做不成了。”楚淮一边说,一边忍不住笑着摇头,“结果呢,过了也得有两周吧,反正我觉得好久,我收到了一个他寄给我的快递。我一打开,飞下来一张树皮。”
“树皮?”宫熠问。
“对,树皮,那是有一次我俩上山,我亲眼看见他剥下来的桦树皮!”
“那他把树皮又给你是什么意思?”
“他在桦树皮里面写了一封道歉信。”楚淮说。
宫熠吃惊地张开了嘴。
楚淮模仿着当时自己打开那张粗糙树皮时的心情,语气夸张起来,“楚淮见信展。提笔之际,我的内心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快到而立之年,交到一个像你这样的朋友,真的很不容易。你善良,真挚,勇敢,拥有赤子之心……”楚淮一字不差都全部背了下来。
楚淮一边笑着,一边眼底泛起水光,“他居然在信里写自己哽咽,我当时真的又气又好笑,到底什么怪人会在信里写自己哽咽啊。”
宫熠也笑得不行,“他可真有意思。”
“是啊,他就是这么一个人,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大多数都是快乐的,听他说话想笑,看见他也想笑。”
就在喷泉旁的树丛里,吴执正死死地盯着这里。
隔着不算远的距离,俩人开怀大笑的样子清晰无比,旁边还有一只小柯基正欢快地围着他们打转。
昏黄温暖的路灯灯光柔柔地洒在那两人一狗身上,勾勒出一种他从未在楚淮身上看到的放松与快乐。
那画面和谐得刺眼。
很久都没有看到楚淮的笑了。
吴执慢慢站起身,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完成这个简单的动作。
他弯腰,从长椅上抱起陶土坛子,朝着小区大门的方向走去。
“小伙子,没见着人啊?”小区门卫大爷摇着蒲扇,慢悠悠地从他那小小的门卫室里踱了出来,探着头问。
“没有。”吴执的脚步顿住,轻轻摇了摇头。
沉默了片刻,吴执转身,将坛子轻轻放在门卫室那张掉皮的小桌板上,“大爷,这个……给您吧。”
大爷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往前凑了凑。
“这是我自己酿的绿豆小烧。”吴执的嘴唇动了动,试图牵扯出一个笑容,却只拉动了一下紧绷而僵硬的嘴角肌肉,“藏了小一年,纯粮食酒,劲儿有点儿冲,您要不嫌弃……留着喝吧。”
大爷的眼睛瞬间亮了!他迫不及待地拔开坛口那鲜红的布塞子——“噗”一声轻响,一股浓烈、醇厚、带着粮食原始香气的酒味瞬间弥漫开来。
“嚯!香!”大爷忍不住赞叹出声,贪婪地吸了一大口。
看着大爷陶醉的神情,吴执露出一丝苦笑,“上班时间……可别喝啊。”他哑着嗓子叮嘱了一句,之后便转身离开了。
门卫室的木门吱呀一声被大爷关上了,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那诱人的酒香在窄小的空间里越来越浓。
大爷迫不及待地翻出他那宝贝的搪瓷茶缸,美滋滋地倒了小半杯。
澄净的酒液在粗糙的杯壁上挂出细密、绵长的酒痕,他小心翼翼地捧起杯子,凑近杯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连皱纹都舒展开了。
就在大爷眯起眼睛,准备将这佳酿送入唇齿之时。
“笃笃笃!”急促的敲击声猛地砸在窗玻璃上!
大爷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茶缸差点脱手!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捂住了杯口,一看小窗,刚才那个赠酒的小伙子,又回来了!
他站在窗外,脸颊泛着红,胸口剧烈起伏着,估计是跑回来的。
“又……又怎么了?”大爷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慌和心虚,捂紧茶缸的手往后藏了藏。
吴执喘息着,目光从大爷捂紧的手上移开,声音嘶哑而急切:“大爷……手机……手机能不能借我用一下?打个电话?”
大爷咽了口唾沫,慢吞吞地将手机递了出去。
吴执摁下一串号码,将手机放在耳边。
“嘟……嘟……”
几声忙音后楚淮接起了电话,“喂?哪位?”
“是我,吴执。”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
“你这……哪儿来的号码?”
吴执那边犹豫了片刻,“我……是不是真的……没有机会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一片死寂的沉默。
没有回答,没有解释,只是空白。
“小淮!吃饭啦!我炖了你最喜欢的红烧肉,今天炖得可烂糊了!”一个清晰、活泼的女声透过听筒传来。
如此响亮,如此家常,如此……刺耳。
它像一个精准的休止符,狠狠钉在了吴执的耳膜上,也钉在了他那一点点摇摇欲坠的念想上。
不需要解释了。
吴执闭了闭眼,随后挂断了电话。
第154章 皇陵
不知道自己在暮色沉沉的市郊马路上走了多久, 直到一股异样的湿冷感顺着裤管蔓延上来,吴执才迟钝地抬起头。
原来下雨了。
冰冷的雨丝斜织下来,不仅不畅快,甚至还多了一些憋闷的感觉。
雨水浸透了石膏的表面, 那本就笨重的护具像吸饱了水的钢铁海绵, 变得愈发冰凉、沉重,吴执走的每一步, 都感觉有千斤力道拖着他的腿往下坠。
再加上断骨处的疼痛, 几乎让吴执迈不动脚步。
茫然四顾,前后都没有什么车,掏出手机, 叫车软件显示着漫长的排队。
吴执拖着残腿,向前挪了几百米, 前方不远处, 有一个灰扑扑的指示牌:“皇陵博物馆”。
宏伟的馆门矗立雨中。吴执没走正门, 绕开主建筑,拐上一条湿滑泥泞、荒草丛生的小径, 向后山深处走去。
山路湿滑,打着石膏的腿成了最大的累赘, 冰冷沉重, 数次将他绊倒, 他却浑然不顾。
越走越荒僻,终于,吴执找到一个几乎被杂草掩盖的小门, 砸开门锁,闯了进去。
高大的石像生、盘龙巨柱在雨中沉默伫立。
吴执瞥了一眼角落的摄像头,拾起路边的石块, 猛地掷出!
“啪嚓!”碎裂声刺破雨幕,玻璃塑料四溅。
他没有停顿,拖着那条麻木的腿,目光所及之处,所有摄像头一一被砸毁。
前方,一座规制更高、规模更大的陵墓入口在昏沉的天光下显现,石门紧闭,繁复的皇家纹饰在阴雨中透着冰冷。
一阵手机铃声响起,在空旷的皇陵里显得无比阴森。
吴执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之后面无表情地挂断了。
绕到侧面,吴执摸索到一处石壁缝隙,将手探入,猛地一旋!
“轰隆——”石门缓缓开启,一股混杂着尘土腐朽气息的阴风扑面涌出。
他毫无迟疑,拖着麻木的腿,踏了进去。
里面幽深、黑暗,吴执打开手机手电,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一个巨大的地下宫殿。
穹顶高阔,绘着色彩已暗、却依旧辉煌的壁画,描绘着显炀帝宋煜的生平,四周壁龛,青铜器、玉器、金银器……诸多陪葬品在幽暗中闪烁着微光,倾诉着逝去的奢华。
吴执蹒跚踱步,手电光最终定格在一座巨大的龙纹石棺上,棺前摆放着祭器,刻着吉祥图案。
他缓缓走近,微光映照着棺前的牌位,碑文深刻,字迹雄浑,冰冷的金粉光泽在电筒光下流转:
*抱歉 版权原因 该资源已无法下载 仅支持完本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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