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总理马公公几乎磕昏过去之时,外头忽地传来一记通传:“庆掌印到——”
三位公公登时面色各异,目露惊讶。
第93章 佞臣 壹
真宿的到来, 得到了尚仪局上下隆重的接待,这放在别的人身上,无论何时, 都是不曾有过的礼遇。
单主事经人通传,匆忙赶到衙署,却发现真宿早就被迎到了潘掌印所在的隔间, 商议事情。
“本官前来,就是想看看可否有什么好苗子,为御马监充备一下人才。”
尚仪局的上层所有公公都挤入了房中, 目睹着帝王跟前的大红人, 兀自坐在了潘公公的右上首,只对潘公公拱手问候,便翘起腿,直接发问。
众人恍惚片刻,想起来皇上确实计划过扩充军备,以应对国境线的延长, 所导致的边疆防守刚需。
御马监作为军事机构之一, 自然也在计划当中。
之前也有人同他们打过招呼,道御马监会来要人,就是谁也没想到,会是庆掌印亲临。
尚仪局负责内务和用人,局里的人多少都跟真宿打过交道,并非初次见到他本人。但这般近距离接见,还是叫他们看迷了眼。
谁让真宿的美貌太过有冲击力。明明长相算不得柔, 一眼便能看出是男人,跋扈的眉眼间却透着一丝媚。不同于娈童伶人的雌雄莫辨,身段亦比寻常太监修长, 不敷粉抹面,却有着堪比上了妆那般浓重昳丽的五官。不似阉人,不似娈童,不似妃嫔,偏偏又皆是他之身份。
正是如此矛盾的气质,致使真宿在人群中,轻易就能成为最夺目的一位。
潘公公面色阴沉,不由得暗忖,当初若是在遴选见到此人,他定不会任由其野蛮生长。那么此时此刻,便不会有对方与自己平起平坐的可能。
潘公公不发话,底下的人也不敢贸然插话,他们便将目光转移到了总理公公身上。
可惜总理公公嘴里还含着血,不得已捂着腮帮子,根本没法说话。于是由提督公公走上前去,仔细询问真宿的要求。
真宿要求很简单,就是寻常用人的要求,简单到众人心思都活络了起来。并非要提携什么人,那么这种小事儿根本没必要专门走一趟。他们不禁揣测,真宿此行估摸着是想同他们这些宦官走走关系。
恐怕龙恩盛宠,已然不稳。这是在给自己寻后路啊!
于是公公们邀真宿参观局里,各种明里暗里塞小金叶,赠布匹茶叶,甚至还有让小太监贴身伺候真宿。
真宿金眸一眨,长袖一拂,只除了小太监,其余通通笑纳了。
自这日起,若非真宿在城中没有私宅,不然大门门槛怕是要被送礼之人给踏破了。
即便真宿基本都在鸩王的眼皮子底下走动,但官场里的老油条,送礼手段五花八门,很多根本挑不出错处。不过一旬,流水的金银财宝、名家书画便堆满了真宿的小小耳房。而潘公公那边也沾了光,前来结交与行方便的官员无数。
真宿这般明目张胆地勾结、抬举宦官势力,无疑引起了诸多大臣的不满,抨击真宿的奏本数不胜数。
却迟迟不见鸩王发作,众怒不平,太子被推出去做说客。
于是太子就看见鸩王将真宿唤到身边,面上是惯常的严厉,墨瞳中甚至透着几分阴鸷,不过那素来不是对着真宿的。太子心底一颤,不禁心想:到底是触到了鸩王的逆鳞,作为附庸皇权的随侍,竟想谋求更大的权力,没有一位君王能容忍这样藐视皇权之人。
鸩王道:“以后不许收他们的礼。”
真宿尚未回话,鸩王又道:“朕送的,庆儿可是不喜?莫非他们送的比朕的还好?”
“……”太子霎时哑口无言。
真宿却解释道:“不收白不收,陛下不也借此抓拿到数人的把柄了么?况且他们要臣做的事,臣都没做,算不得贪赃受贿。”
鸩王用力捏了捏真宿的掌心,叱道:“说了不许收,听着没有?那群手脚不干净的,朕自有办法。”
真宿见他坚持,只好撇了撇嘴,点头应下。
鸩王一瞧他那恃宠而骄的模样,心里就跟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一般,后背也发起烫。鸩王当即扫落那些碍眼的奏本,把人托抱到书案上,桎梏于双臂之间,接着用眼神驱赶伫立在一旁的太子。
太子接到鸩王眼色时,还诧异于这种放在何时都免不了砍头的事情,竟能摊开来说。他又一次刷新了认知,了解到真宿在鸩王心里的地位之高,无人能敌,同时为他们二人逾越君臣,不分彼此的关系,感到无比心惊。
更荒唐的是,在太子离开后,他听闻真宿收的礼,鸩王都没动,无需其上交,还一直堆在真宿的房里。
而鉴于鸩王力排众议,朝堂上倒是不再拿此事做文章,一桩丑闻似是就这么过去了。
然而京城中,却陆续传出紫微星旁有凶兆星耀亮,国运受佞臣胁迫。偏偏城中多地发生火灾,却查不出火源,接着又凑巧发生了两起骇人听闻的灭门事件,一时之间城中人心惶惶,不少人开始将这些古怪异象、恶性之事与前头的不吉传言联系到一起。
桩桩件件的,暗指如此明显,弹劾真宿掌印之位的奏本自然少不了。
太子本以为鸩王可能不会理会,可是民间对真宿的贬低和攻击之语愈发赤.裸和尖锐。一提起鸩王身边的随侍,纵是三岁小儿,日日听着说书先生含沙射影,大街小巷里平民茶余饭后的嚼舌根,也能跟念上两句:“凶兽吞紫薇,奸佞不除,日月无光。”
幼儿尚且如此,其余带有真切恶意的人,便更不留情面了,仿佛唾骂此人,就能扬眉吐气,不同流合污,乃是真英雄真汉子。
上至官员,下至九流,随意何人都能将真宿视为祸害,视为妖妃,视为奸佞,问鸩王如何忍得了这种事。
于是鸩王动用一切力量,势要洗清民间的歪风邪气与流言蜚语。
强权用在此处,面上是平静了好一段时间,但背地里却根本不可能全压下来,只不过是变得愈发隐晦,反弹得更为厉害。从那之后,发生了一切坏事,民众都习惯性地怪罪到了影响国运的凶兆之人身上。
真宿说是不在意,可鸩王发现他竟变得沉默了许多。虽然依然粘人,但是看着鸩王总是欲言又止,似有什么复杂得无人能看明的情愫隐藏其中。
鸩王莫名感到很焦虑,明明真宿同他总是形影不离,比之以前还要亲密了不少,真宿对自己也颇为顺从,只偶尔耍耍小性子。但他却有种对方离自己越来越远的感觉,有什么正在悄然脱离他的掌控……
朝堂上,争吵亦愈发激烈,有死谏文官一头撞死在金銮殿的雕龙柱上,一命呜呼。
近来为了御马监扩兵马一事奔波的真宿,也回到了朝堂上,他赶巧就站在柱子边上,故而直面了文官头破血流、死不瞑目的模样,金眸剧震。
周遭非议声跃然。
“陛下!!请勿再包庇奸人!恳请陛下将庆掌印交给刑部,彻查其在京中的多处房产,以及私藏在地下的黄金万两!!”
“陛下!今日不捉拿此人,朝堂上下,百姓苍生皆不能安宁!!”
“请陛下三思!敕令清查御马监这一批一万良驹的源头,依臣获得的消息来看,这其中断然有猫腻!”
鸩王在高台上,向众臣包围圈正中的真宿直视而去,见着真宿那震惊无措的模样,他无比想要去将人抱住,可朝臣之言岂是那么轻易可平息的?近日鸩王受到来自下方的掣肘并不小,国家的运作非君王一人足矣,还需要底下众臣的协作。
短短这些时日,他的真宿竟被架到了火上,成为众矢之的。而他先前为维护真宿所做的种种,竟成了将其推向火坑的祸首之一。
思量之后,鸩王猛地捶了一下扶手,险些将龙椅扶手上的龙头捶凹,接着从座上起身,冷声怒道:“诸位的诉求,朕都听见了。御马监私授种马证一事,两日之内,朕必有交代。至于庆掌印,则先禁足蝎影殿。退朝!”
敕令一下,众臣跪地山呼万岁。
不少幸灾乐祸的目光投向真宿,唯有太子投去隐晦的担忧之色。
真宿垂着头,跪地领命。
蝎影殿。
真宿躺在被杂物挤兑得没有多少空位的床上,枕着一侧手臂,挑着手边的金子,往嘴里放。
犬齿轻易扎进金元宝里头,真宿叹道:“嗯……都是真的金子。”
啃出不甚美观的牙印之后,真宿将手里的金子丢一旁去,然后又挑挑拣拣起来,啃得不亦乐乎。
过了一会儿,真宿对着空气开口:“小墩子?可听见不?”
不消数息,真宿的次紫府中便传来了小墩子憨厚的声音:“庆庆?听到,我听到了!”
“我吩咐你印的杂报,可办妥了?”
“妥了!明日一早就会发到各大宅邸,至于地方上的,铁老陆说,估摸着还得花些许时日。”
“成。”那便拭目以待,最终关于他的舆论,会发酵成什么样子。真宿嘴角牵起狡黠的弧度,眸光熠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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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对不起。感觉这篇节奏控制得很差,瑕疵太多,远远算不上什么成熟的作品。写得差,自然数据就差,一直没有榜单,跟读也所剩无几。而决定不申榜之后,连达到一周申榜字数的七千字都缺少了驱动力,所以更新变得这么不稳定。
我知道能看到我这些话的,反而都是愿意看到这里的宝贵读者宝宝们,所以很抱歉。着实是自己也很迷茫,才决定说出来。
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够可以调整过来,可是付出与回报差太远了,陷入自我怀疑的负面情绪很难出来。但到底是倾注了我很多心血的作品,又不舍得直接弃掉。很难受,不上不下地卡在这里。甚至都还没有把第一卷收尾。
什么都改变不了,可能这就是我这种眼高手低的人,应得的结局吧。
争取下个月能写完剩下的七八章……先这样。
小墩子犹豫了会儿, 到底开口道:“庆庆……为什么要这么抹黑自己?”
虽然他不识字,但真宿是通过传音予他,再由他传达给旁人, 让识字的人用纸笔记录下来,再行印刷。
真宿只含糊道:“迟早都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我只是让其加速罢了。”他的时间不够了。
小墩子自是没听懂,但他盲目相信真宿, 真宿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小墩子会办好的。”他向真宿保证。
“小墩子真厉害。”真宿轻笑一声,声音直接传至小墩子的脑中, 但小墩子却感觉那声笑传到的是他的胸腔, 随之微微一震,胸口发烫。
真宿被禁足,但鸩王要去探看,谁也不敢提出异议。于是鸩王时不时去蝎影殿看一眼,甚至早午晚三膳皆经由鸩王把关,除了不能随意走动, 一切跟以前也没有太大差别, 反而更有金屋藏娇的味道。
不过对御马监的全面调查亦在如火如荼地展开。
“这批马匹,看品相,显然是北国的种,但是边关却没有相关记录,那么便只能是走私进来的。这么大的数量,成规模的走私,背后之人的实力不容小觑。”刑部的如此说道。
“吾国的战马资源素来薄弱, 唯有边疆那边一两城的战马可媲美枫国的‘丹芦马’。而北国虽没有枫国明目张胆,但他们亦是凭借优越的马种,一到难熬的冬日便进犯北边。”言下之意便是, 这批战马能成为北边必不可少的战力,如此耐寒的优越品种,足以弥补姩国的上等战马缺口。
“只能道,有人心是坏的,但办了好事。”刑部众人皆摇了摇头。
不多久,他们便已调查完毕,此事意外的并不难查。然后去到鸩王跟前禀报。
“御马监一事调查得如何?”鸩王面色沉郁,比之以往威压更甚,众人瑟瑟颤抖,斟酌片刻,方才细细道来。
“臣查到,御马监为走私的马匹背书,亲下官家认证,接着再以极高的价格购入这批战马。背后的金钱交易已然触犯了律法,望陛下下令抓拿庆掌印,允刑部进行监禁与盘问。”
鸩王蹙着眉,骤然捏紧了手中的紫毫笔。
久久等不到鸩王的敕令,底下的刑部官员不由抬头,以目光催促。
“咔”的一声,紫毫笔到底拦腰折断,然后便听鸩王道:“抓拿一事容后再说,朕亲自去审问。”
说罢,鸩王从大宫女芷汐手中取过外氅,玄色大氅在原地舞出一圈墨浪,旋即披到了鸩王肩头,接着便要移步蝎影殿。
刑部的在后头叩首哀求:“陛下!这不合……不合规矩啊!”
然而鸩王的身影已然离去,众臣心底俱寒,深知鸩王必然狠不下心,这回估摸着仍是拿真宿没办法。
实在是昏庸!佞臣当道,姩国谈何未来?!众臣不禁如是想。
蝎影殿。
鸩王走进真宿房间时,真宿正缩在床榻的角落里,肩膀微微颤动,背对着房门。
鸩王疾步走近,坐在床沿时,想起自己一身寒气,便顺手将外氅脱去,挂在了床角的架子上,然后不可避免地对上了柜子上的螃蟹灯,注视须臾,冰寒的目光不由得放柔。
待鸩王转向真宿时,真宿已然翻了过来,手里拿着个桂花糕在吃,那掉下的渣渣沾到了唇上和领子里,于是另一只手就忙着捻碎碎。
“……”以为他在哭的自己,似乎有点被怒火冲昏头了。鸩王眸光一黯,责怪道,“不许躺着吃,不怕噎着。”
然后抓着真宿的手,将剩下的一小块糕点伸至自己的嘴边,启唇吃下。
真宿立时瞪圆了金眸,下意识舔了舔唇,不过到底没跟鸩王计较,坐起身,问道:“没到晚膳,陛下怎么来了。”
鸩王不语,环视四周胡乱堆放的钱帛书画,方将目光落回真宿面上,“御马监的事,查清了。有什么想跟朕说的?”
真宿打量着鸩王的神色,犹豫了一下,道:“他们跟我说,只是丢失了进关的证明,可以补,但需要半月。陛下定的采买计划,仅有十日,不得已就走了下捷径。反正都是好马不是?”
鸩王亦在打量真宿。放在以前,真宿断然不会这么轻佻骄傲地与自己说正事。是不是自己近来过于纵容对方,纵坏了,致使真宿做事全然没了顾忌。
他虽不愿皇宫的框框条条将他的真宿束缚住了,但是到底是活在王朝之中,如今真宿的风评,几近等同于他的风评,太后代表的外戚势力与世家势力虽然遭到了拔除,但是尚存潘程方的那一派势力。
鸩王的指腹擦上真宿的唇际,替他抹去糕点碎渣,然后放入口中亲尝了下,很甜。
“那朕没收一半购马的钱,没有异议罢?”
真宿想说随便,但想起来须得维持自己的佞臣形象,忙改口道:“一半?也太多了!”
鸩王低头闷笑,“行,这回朕替你出了这笔钱。但没有下回。”
真宿顿时有些语塞,眼神复杂地盯着鸩王的下颌,没有将视线上移,直视鸩王。他顿了顿,道:“谢谢哥哥。”
明知真宿只有在有所求时才会这么称呼他,但鸩王仍是轻易就被顺了毛,连带点燃了欲.火。
“还未入夜呢,陛下。”真宿挣扎道。
鸩王骤然起身,真宿诧异,以为鸩王竟能听进去了,却发现鸩王没有离开,而是走去点亮了螃蟹灯里的油芯,幽蓝的灯光在这通明的房里并不明显,但鸩王只道:“灯亮了,谁道不是夜晚。”
“……”真宿只能由着睁眼说瞎话的一介君王,将自己推倒,青丝在床上如泼墨般散开。
急重的吸气声倏然响起。
御马监掌印伪造官证,大肆敛财一事,以罚没全部赃款与停职二十日结束。而提供走私马匹那边的地头蛇势力,亦遭到了拔萝卜带出泥的彻查,想必不日便能抓拿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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