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事?”鸩王对于安世钧会干的荒唐事,早有底数,是以语气听上去只有不耐。
“洸历王听信了潘程方的唆使,收受了两箱白银,遣人在市井传播庆公公与太子殿下的不实……逾墙艳事。”小恒子口条清晰,全然不似一名“哑奴”,但说到最后的词时,还是口吃了一下。
他浑身不受控制地发起抖,丝毫不敢抬头瞄鸩王的反应,惧怕鸩王雷霆震怒之下,会迁怒自己,但他是鸩王安插的眼线,若隐而不报,到了鸩王亲自听闻那些不堪入耳的艳闻,谁也指定落不得好,尤其是他。
岂知鸩王只沉默了一瞬,接着语气平淡地说道:“朕知道了,此事你报得不错。”
此事若放在他知晓真宿是继庆真君之前,他指定勃然大怒。纵使真宿一举一动皆在他眼皮子底下,断不可能发生这般红杏出墙之事,但他绝不能容忍真宿与他人有紧密的关联,假的也不行。
归根结底他对于真宿对自己的情感,并没有那么自信。
可如今他知道了真宿是那位玉面天骄,先不论对自己的感情如何,真宿又怎么可能会看上太子,太子何德何能?他八辈子也配不上真宿。
是以鸩王将小恒子遣退后,冷静无比地唤来暗卫,命其提前截断这些无稽之谈。
相比鸩王,真宿倒要更激动些。他在里间闲来无事,用六感旁听了全程,对潘公公这一手浑水摸鱼感到惊喜。这是打算挑拨他跟鸩王,以及离间鸩王与太子的关系,可谓一石二鸟!
然而这正中他下怀,于是真宿果断传音于小墩子,让他去看看城里是不是有流传这则艳闻,若一直没听闻,那便照葫芦画瓢,去大肆传他跟太子的“情事儿”。
孰知半晌都没听见小墩子吱声,真宿就又问了遍:“没听着吗?”
喊了好几声,小墩子才回神,颇有些粗声粗气地念道:“不要和太子……小墩子不想传这个……”
“传我坏话就行,这个不行?”
“这、这也算庆庆的坏话!不行!”
真宿只得哄道:“这些都假的,不用担心我。”
小墩子适时松了口气,犹豫许久,终究还是点头了,只是语气委屈:“庆庆希望这样,小墩子就这样做。”
真宿心下叹气,怎么感觉自己在欺负小孩,小墩子性子单纯至此,却当了他的黑手套,真让他过意不去。
可惜这都是必须的。
真宿双手撑着床,后仰着头,遥看着神识中的远方,眸光微凝。
太子从太子詹事还有心腹那儿得知民间荒唐逸闻时,正在与未来太子妃的大家长面见。
那场面别提多尴尬,即便跟着鸩王学习了这么久,但他恍然发现自己其实只是学了点皮毛,碰上这种突发事件,他没办到如父皇那般不动如山。
太子对上对面未来岳父的古怪眼神,急忙用手挡住震颤的瞳孔,猛地咳了咳,顾不上礼仪,急匆匆便退到一侧。
“此事当真?!”太子压低声音吼道。
“……”试问这种事谁胆敢作假。心腹们嗫嚅。
太子瞅着他们的神色,便知此事没有假。
“……真是疯了,造谣造到庆掌印头上了。”太子叉腰叹气。
心腹们皆是一愣,暗忖不应说是造到太子您头上吗?!
实际上关于庆掌印的谣言,这段时间传的五花八门,都不知坊间究竟存在多少种说法了,只是在此之前,那些不堪入耳的风言风语,大多与太子无关,他们便没有告知太子。
没成想,这场是非洪水还是冲到了他们东宫。
稳住了太子妃那边后,太子第一时间便拔步前往正仁殿,觐见鸩王。
步入正殿时,太子没有瞅见真宿的踪影,这般不同寻常,令他心下不禁一咯噔,本就紧绷的神经,愈发扯至极限。
太子上来就是顾左右而言他,不敢开门见山,打算先探探父皇的态度。
然而鸩王滴水不漏的作风,让太子急得满头是汗,到后来先行憋不住了,不得不提道:“父皇,城中有不少风言风语已传入了儿臣的耳中,想必不会逃过圣听。”
鸩王无道是或不是,只斜睨着太子,深目古井无波。
“那全是无风起浪,传谣之人,定另有目的!”
鸩王本欲敲打敲打这个遇事只会寻爹的太子,然而真宿忽地从里间出来了,鸩王当即丢下太子,走到真宿身前。
“不冷么,又不披上外氅。”
真宿都不想说,鸩王给他准备了极其贵重的赤狐毛编织的大氅,看起来比鸩王披的还要隆重与华贵,他岂敢随意穿出来。
若非赤貂难寻,赤色的赤貂又仅在修仙界才有,是以鸩王对这大氅还不是很满意,觉得配不上真宿。
真宿想说不冷,但还得装凡人装得像些,于是只能道:“仅一点儿凉,不妨事。”
要是以往,鸩王早就把自己身上的衣服披到真宿身上了,要不就将人强行抱回去,以免得头风。然而鸩王都没有做,而是嘘寒问暖道:“要不回房里?朕跟太子聊完了。还是想去何处走走?朕让人备上冬衣。”
“在宫里闷得很,有点想出宫。”真宿稍稍抬眼,从下至上望向鸩王,简直我见犹怜。
太子还震惊于这两人没了以往的黏糊,竟显得……相敬如宾?仿佛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感掺杂其中。可又不似是因他和庆掌印的荒唐艳闻生出的隔阂,而似是鸩王对真宿的宠爱变本加厉,全然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碎了,一派的小心翼翼。
连真宿提出这样的诉求,他那位素来面目冷峻、威严赫赫的父皇,总是将真宿盯着死紧的父皇,竟首肯了。
“好,仔细着凉,早些回来。”
甚至是放真宿一人出去,他的父皇并不作跟随。
太子:“??”他彻底看不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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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真宿头号毒唯:鸩王。
[修改]简单润色了一下
留下太子眺着父皇寒霜般的侧脸,在风中凌乱。
太子神情恍惚地回到东宫,将此事告知心腹, 心腹们纷纷表示不信。问就是莫说一般妃嫔,便是皇后欲要回娘家,都须经过尚仪局层层审批, 一般家中无特别的紧要事(譬如红事白事),或非重大团圆佳节,那怕是都不允通过的。
除非陛下亲批。心腹们强调。
太子:“……”
这就是父皇特批啊!
京城, 正阳街, 一朱墙宅邸。
鸩王说的出宫,倒不是真让真宿随处去,而是将京中一特别气派的宅邸拨给了真宿落脚。
真宿并不意外,他早已习惯森严宫规和待在鸩王圈起来的地儿。
只是出乎他意料的是,这并不似是临时拨来的随意一间闲置的宅邸。
诸如雕梁画栋、玉宇琼楼此类,说实在的, 并不能激起他多少兴致, 然而这宅邸恰恰相反,与气派的门庭相比,内里的装潢十分低调,用料虽讲究,但是布局和样式却丝毫算不上奢华锦丽,连金玉摆件都没多少,全然够不上帝王规制。
可仔细一瞧, 那茶桌上的虾兵蟹将茶宠,海东青纹的屏风,釉色颇为温馨的食具, 宽阔又干净的马厩,后院的池子里则养着不少肥美鱼儿,旁侧还立着一些钓具……除此之外,寝房大床的红被褥上绣的是并蒂莲,灯座雕的是捂着眼提着莲花灯笼的足立狸奴。
最叫真宿意外的,还是书房里头正中方位摆的那张书案。那是一张极其平庸的木桌子,莫说寻常富贵人家都不会拿这样的给家主用,倒似是不知从何处临时寻来的。不过真宿越瞅越觉着眼熟,他蓦地想起,这莫不是他以前在屋外练字随手搬去一用的那张桌子?
倏然间,真宿只觉鼻根一酸,眼眶不由发热。这趣致得可堪幼稚的布置,这极其富有烟火气息的宅子,全然不见帝王的身份象征,一看就是为他准备的,处处透着用心。
他不知鸩王是何时布置的,这一看便非三两时日可成,颇费心思。
“……鸩默。”真宿猛然咬紧了下颌,铺天盖地的愧疚就要将他压倒。
其实当真留下并非不可行,魔头的走狗来多少,他不是没自信来一个杀一个。是他一直逃避,不愿面对一些事,以及那个人罢了。
他真的太孬了。
沉吟片刻,真宿垂下眼,紧紧握住了拳,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转身便往宅门走,附近拐角处还停着从宫里驶出来的马车。
然而未待他踩上登车的踏板,开着的神识里,一直监视着的十数里处,忽地生起骚动——
“你们什么人!!这里是医馆,咱还有病患等着治病呢!莫在这儿搅乱!!”
随即一阵乒哩啪啦的翻箱倒柜。
“诶诶,那都是值钱的药材,别乱碰啊!你们当官的就能乱搜,乱欺压百姓嘛!信不信老身去衙门前击鼓鸣冤!”
“大人,这两人疑似就是暗贩五石散的主谋。”几个官兵越过医馆老郎中,将两个药童押到上官身侧,汇报道。
“莫要含血喷人!老身这是悬壶济世的医馆!五石散虽能治病,但危害更大,官家不让进之后,我们医馆可没再进过这药了!”
“那老郎中你看看这是什么?”负责查抄的郎将指了指另一头被官们抬出来的一缸石粉。
“这……这是?!这不可能!是何人栽赃?!故意调换了老身原本存的滑石粉!”五石散的粉末有特殊的气味与色泽,极好辨认。
“人赃并获,还想狡辩?都带回去,收兵!”
老郎中被官兵押着时,要死要活地挣扎了起来,而他一身老骨头,众官兵还真不好跟他动手,于是有人将刀锋架在了药童的脖颈上。
药童倒是安分得过分,老郎中见状,顿时也不反抗了。
郎将满意一笑,转身先行走出了医馆,因此没有看到老郎中眼中对两个药童的鄙夷,以及他嘴角的那一抹窃笑。
愚蠢的姩朝人。
而目视一切的真宿,注意到骚乱之后,有个少年悄然翻墙从医院后面离开了,飞速狂奔。
真宿把着马车门的手倏然收紧,险些将马车崩碎。
他啧了一声,终究放弃了回宫,以肉眼完全捕捉不及的速度,朝那个少年追去。转眼间,便将呆滞的马车夫和一众暗卫远远甩在身后。
少年衣着朴素,但胸前衣下坠着块上好的玉,面容虽有些脏,但眉宇间能看出一些隐隐的威势,有着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成熟。
然而熙熙攘攘间,好不容易气喘着逃离了医馆周遭的几条街巷,却在一个拐角处,突然被一只皙白却极其有力的手,一把揪起衣领,逮到了一个僻静角落里。
少年忽逢变故,被吓得惊魂未定,连忙用手护住头和胸前,岂料迟迟没有拳头落下。他不由抬头,定眼一看,抓自己的人竟不是什么凶神恶煞的大汉,而是一位翩翩公子,身上衣裳绣着的星宿纹样看不出家族或是官职,但依那做工,最主要还是此人的金贵气质,少年直觉对方定是出身于皇室,与自己一样。
“你是何人?!”少年不动声色地想要往后退,可凭他坐着的姿势,根本没法挪动几寸。
真宿上下打量了一下少年,确认是他无误,遂点了点头。
此少年正是史书里记载的,前朝谦胄王遗腹子的唯一继承人,潘公公等前朝余孽手里的底牌,亦是王牌,更是他们的命门。
少年没等到真宿的回应,愈发紧张了,索性一骨碌爬起身,急忙逃走。
真宿虚指一弹,少年便发现自己动弹不了,绝望地闭上了眼。
而他身后的真宿则牵唇一笑,金眸中却无一丝笑意。
没法回头了。
真宿敞着神识,耳目察八方,慎之又慎地将少年交给了铁老陆,额外叮嘱了句:“别动他。”
铁老陆习惯性嘴瓢道:“老子怎会做这种事?放心哩!”
然而真宿还记着当初在外府刑房的事,目光如刀地刮在铁老陆的厚脸皮上。
铁老陆才想起来自己干过的混事,好在当时没得手,不然怕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短短时日,眼前人已然坐到如此高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称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亦不为过。已不再是当时那个小个儿的势力单薄的美人儿。对真宿,铁老陆自然是佩服的,喏诺不敢违命。
“……行行行,晓得了!”铁老陆道。
真宿不打算再待下去,得了对方的保证便要离开。岂料还没完,于他的神识中,巷口对出的茶楼二楼,有个打油的汉子,目光竟刁钻地瞟向了这隐秘的低地。
真宿当即提起了心。
糟糕!!
当真宿关门冲出巷子,那打油汉子果不其然已经不在二楼,正翻桌滚地越过端茶倒水的小二和茶客,拼了命地逃走。
一炷香后,铁老陆手里又多了一个需要他藏匿起来的人。
“这又是谁?眼神好凶。”铁老陆问真宿。
那打油汉子嘴里被塞了帕巾,手脚都被绑缚了起来,眼神则不无哀怨与震惊地瞪着真宿,似乎不敢置信自己的亲眼所见。
“……”真宿认出来了,对方是蓄了胡没有易容的银虿暗卫里的一员,多半就是被皇上派来查民间谣言源头的。但真宿没说,只说让他看顾好,便丢下几锭金元宝,离开了。
真的太险了。
半个时辰后,真宿甫一踏入宫里,便被人抓进了轿子,鸩王吸气半晌才呼出一道浊气,眉头紧锁,迫近真宿耳侧,质问道:“是不是非要朕把你绑起来?你就这么不想待在朕的视线底下?”
真宿就知道,兴师问罪的来了。
幸好他在回来的路上就想好了说辞,故作轻松道:“只是心血来潮想替陛下试一试暗卫们的身手。”
鸩王只凝视着真宿的双眸,一言不发。显然并没有相信。
也是,鸩王都清楚他的身份了,且早就知道,即便沦为“凡人”,论脚程和功夫,暗卫们断然不会是他的对手。
好在他还留了一手,拿出了一块蝎子抬钳状的笔托。
鸩王缓慢挪开视线,转落到被塞入手中微凉的这个笔托。
“不知陛下生辰,这礼略有些寒碜,还望陛下勿要嫌弃。”其实修真之人大多都不会在意生辰,更不会轻易暴露生辰,但真宿着实想不到还能有什么作送礼的借口,故而还是挑了生辰一说。
鸩王沉默不语,但动作很快地将这小小笔托纳入明黄的袖中,就连真宿都险些没反应过来,然后鸩王的手在袖中好一会儿都没有伸出来。
这是真宿继香囊之后,送他的礼物。
某人眸光发沉,倏地将脸埋进了真宿的颈窝,其后微微侧着头,舔真宿那藏在薄薄的雪肤下的喉结,惹得真宿猛地一个吞咽,将备着要哄鸩王的好话一并咽了下去。
而此时轿子早已被抬进了一侧偏院,下人四散,唯剩暗卫在暗处守候。
洸历王单得封号,一直未得封地,众臣以为鸩王是眼见世家分崩离析,又没了太后这一阻碍,便没把他当一回事。
可今日朝堂之上,鸩王初定下北边两城,作为洸历王封地,合计方八十里。封地并不小,尤其相对于姩国国土而言,但地处偏远,远离政治中心,且北边的军队自主程度颇高,乃当地民心所向,他一介王爷,无甚功绩,很显然此地并非好去处。
一些世家余下的旁支势力,纷纷出言劝说鸩王,然而鸩王只用一句“是他对朕瞧不顺眼,滚远些不正合他意?”
鸩王面上虽未见怒容,但此言一出,朝堂上众臣尽皆惶惶而跪。
后来众人一经打听,方知近来的荒唐韵事是从何处传出。
畜生啊!竟造谣给亲父皇戴绿帽子,真是妥妥的活该!
一时之间,无人再敢替洸历王劝说一二。
明日即要启程。洸历王屁滚尿流地去寻求潘公公的帮助,然而赶上了正狂暴发怒的潘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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