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宿翻上池畔,利落穿上短了一截的衣裳,忽然意识到自己这副模样,已不是用发身所能蒙混过去的。
可要压制金身,恢复先前的模样,他一时半会想不到对策。
汤荃那边迫在眉睫,真宿心一狠,索性就这么冲出了碧霄宫,直朝汤荃所在的蝎影殿而去。
于是数个守在碧霄宫周围的银虿暗卫,纷纷傻眼了。
“等等,那、方才冲出来的,是何人?!”
“不是庆大人吗?!”
“你什么眼神!那人只是穿着庆大人的衣服,但身材要魁梧多了!!咋可能是庆大人。”
“……你是说,有野男人穿了庆大人的衣服,从碧霄宫出来?”
“……”
“…………”
“还不快追!!我进碧霄宫看看庆大人可有恙否!”
“好!!”
一炷香前,乌云遮月,将天上两双碧蓝眼眸一并遮住,但并不能遮挡它们穿透一切的神识。
“真君似乎察觉到了我们的布局。”
“若是被真君发现,依真君那圣人心肠,定会阻止我们。绝不能暴露,这一回就将魔头彻底解决。”
“除了初次侥幸使出了灵气,这阵法就触发禁制,锁定了我俩,无法再用。不若这回我同你一起操控活偶,趁那魔头自以为将你驱逐了,再转交给我,予他最后一击。”
“好!上回只是大意,那个老头的身体也不堪用。这回他断然不会那么幸运了。”
“这次定要正本清源,将魔头彻底消灭,那种渣滓不配与真君相提并论!凡是跟他沾上点边儿,都是对宗门的侮辱……”
言毕,两双蓝眼不约而同地阖上,隐于夜色。
而在蝎影殿当值的汤荃,骤然踉跄了一步,抬起的眼眸在微弱的烛火的照耀下,显着深邃似海的碧蓝色。
未待她行动,视野之中竟出现了她的目标——
真宿面无表情地慢慢走到了汤荃面前。身上的衣裳因极其不合身,看起来颇为凌乱恣意,衬得真宿神祇一般的金身自带一股野性不羁,而那袒露在交领之外的金色纹路,则炫目得足以灼伤“汤荃”的眼。
“不、不可能!此界没有灵气,你是如何恢复金身的……”“汤荃”全然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明明对方上回还不是这样的。偏生神识之中,那大盛的金光直刺她的双目,令她不受控地涌出了两行血泪。
“好痛!!——”“汤荃”死死抱住了头,却阻止不了真宿身上的金光穿刺其神智,灼烧其魂魄。
真宿一言不发,只用那双金眸定定看着她。
折磨了不过一盏茶功夫,却仿佛过去了数个时辰之久。
“你、你个魔头!到底修了何种魔功……”“汤荃”好不容易才从催折灵魂的苦难之中清醒过来,本欲再叱骂,却发现自己喉咙发不出声了。紧接着,不过一眨眼,真宿竟贴脸闪现在她眼前,金眸就如同两轮圆月,她则如同地上海水,涨退全凭对方掌控。
亦是从这一瞬开始,万物流动都变得极缓极慢。
她看到自己的脸逐渐被一只手掌所覆盖,而在彻底覆上的前一刹那,于指缝间她瞧见了某人扬起的一侧嘴角,冰锥般的尖锐话语,逐个字逐个字地扎入她耳中——
“我就是这样教你们的?视人命为草芥。那便让你们当一回草芥罢。”
“汤荃”心尖一颤,刻印在身体里的恐惧顿时随着记忆鲜明了起来。
可真宿根本没有给她回忆的余地,五毒注入“汤荃”的顶窍,转眼间便冲入其体内精准捆缚住了里头的两个魂魄。
“!!!”快脱离——
“?!怎么发现我的!!”你不可——
脱离不了!!祖、祖师爷!
你不可杀我们!!!
下一刻,两抹魂魄正欲呐喊出来的话语尽数破碎,被留在了上一瞬,与尘埃一同无声无息地消弭于这方小世界。
真宿冷漠地望着天上,接住了正要倒下的汤荃,将人放到椅子上,指尖漏出一丝夺回来的气机,灌入汤荃顶窍,及时停止了汤荃的衰老,她发间几簇白发重新变回了乌色,融入一头青丝之中。
这时,在真宿的神识中,暗卫们的身影正往此处逼近。是以真宿一个转身,适时隐匿于黑暗之中,曳步离开。
“吴叔……”徒留下一声带着哽咽的叹息。
修仙界,清玄门。
管理魂灯的仆从,原本昏昏欲睡,忽而一阵妖风拂过,属于真传弟子的架子上,竟同时熄灭了两盏魂灯。
仆从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当即屁滚尿流地爬出了殿,往上递消息。
很快,整个内门都知晓了两名前途无量的真传弟子,下个月即将代表宗门参与天元比斗的元婴期佼佼者,却于赛前倏然暴毙,神魂俱灭。
尸首则被发现仍跪坐在他们峰上的洞府之中,七窍五脏六腑皆腐烂,仿佛被什么野兽从体内啃噬过一般,可是何处都没有被入侵的痕迹。
遂成了一则骇人听闻的悬案,甚至险些生起了与有竞争关系的宗门之间的龃龉。
而宗门的新晋长老——疑莲真君,主持了二人的祭事,于百万人前,落下一滴垂怜众生的仙子清泪,美得令人窒息,之后引得下界人人传唱,爱慕者无数,而其中不乏修仙界的风云人物,甚至有为其大打出手的,风头一时无两。
真宿对修真界的事情无法探知一二,而复仇之后的空虚正笼罩着他,于无人的暗处,独自静默。
而何处都寻不到真宿的银虿暗卫,不得不详实上报鸩王,包括从碧霄宫离开的不明人物。
哪来的男人?鸩王额角一跳,登时握碎了手中的玉简。随即甩袖步出正仁殿,亲自去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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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ps:此文中的八尺,约为两米二以上,两米五以下。
真宿抬头看着雾蒙蒙的夜空, 无光映照的金眸,透着孤寂的灰调。
未几,无需开启神识, 真宿就察觉到一丝再熟悉不过的龙息,正往他所在之处接近。
“……”究竟是如何发现他的?
真宿知晓对方的敛息术在他之上,但不知自己敛息后照样躲不过对方。
真宿低头打量身上那压根遮掩不全的短小衣裳, 打量自己不似人类的修罗体格,蓦地暗叹一声。
无法,只能那样了。
真宿阖上眼, 当即运转毒素, 附着到自己的骨髓之上,顷刻炼至融化。
“呃啊——”痛吟逸出喉间,那疼痛绝非常人所能想象,然而真宿真仙体过于能打,毒抗奇高,须得将毒增幅数十倍, 才勉强融得了这骨头。
此等骇人术法, 堪称邪术,即便有人能忍得住剧痛,也极难办到。得亏真宿刚刚练就了金身,可再生骨肉,以此将身体调回先前的青年模样。
是以当鸩王赶至时,眼前之人便是这么一副楚楚可怜相——
那双素来给人疏离感的金眸,此时正蒙着水汽, 朝自己望来,眉心微蹙,眼角稍稍耷拉, 挂着凝结的泪花,瞧着好不委屈。而随着自己靠近,那双手很自然就攀了上来,勾住了他的肩颈。
见真宿对自己如此依赖,当即抚平了鸩王内心的狂躁。兼之未曾嗅到有旁的男人气息,于是很快便将什么野男人抛诸脑后。
鸩王挤到了真宿身边,见真宿似乎很难受,用手背探了探真宿的额头,接着又像是给小儿探热一般,潜进衣领里去,摸真宿的背,岂料摸了一手的湿汗。
鸩王着急道:“哪儿不舒服?”
真宿摇了摇头,眼中浮上笑意,“见到哥哥就好多了。”
此话却不假,鸩王身上的龙气又一次如甘霖般滋润了真宿,大大减弱了真宿身上融骨与生骨所起的疼痛与麻痒。
听到这句话,鸩王拿着帕子的手倏然一滞,嘴角一时没压住,悄然上扬,随即又压下,装作若无其事,帕子伸进真宿衣服里,为他擦拭后背。
“总是到处跑,也不打声招呼,让朕挂心。”鸩王冷着声斥责,但动作却轻柔又仔细。
与此同时,真宿发现鸩王拥着自己的力度变得愈发紧,看出他就是喜欢自己这么喊。故而将头挨到鸩王颈窝,顶着鼻音道:“对不住,哥哥。”
他们所在的地方,是御花园的一座八角琉璃瓦亭,坐着的地方说宽不宽,说窄不窄,不过真宿还是一个劲地往鸩王身上靠,浑身重量都压到了对方身上。
鸩王眼底逐渐聚起与天上的乌云一样的阴翳,暗自欣喜于真宿对自己撒娇。
殊不知,真宿其实是没法走路,生骨太慢了,他眼下身体软塌塌的,根本支不起身。因此别无他法,真宿只能依偎着鸩王,同时寄希望于不会被鸩王察觉出异样。
鸩王都被黏得找不着北了,自是察觉不出。不过片刻,他就实在抵不住真宿这股黏人劲儿,心里软得不行,某处则相反,遂将人按在亭子里亲了起来。
直至将真宿的丹唇染上自己的龙涎,变得水光潋滟的,鸩王的眸光愈发晦暗,犹觉不够,拨开真宿的衣领,就要往下留下自己的印迹。
而藏在不远处的一众暗卫,此时各个都恨不得自挖双目,自废双耳,可又不敢不戒备。即便他们不专门去盯着,但凭借出色的五感,那亭子里的动静,于他们而言,无异于活春.宫。
真宿垂着眼睑,叼着金项圈,姿态慵懒。他不是当真反抗不了,只是想着不安抚一下鸩王,今夜之事不好含混过去,毕竟那群暗卫都瞅见他真仙体的模样了。
窸窣的衣物摩挲声,在开阔的花园里显得微不足道,但真宿猜测周遭的暗卫定然都听得真切。他倒不在意被听去,不过某位昏君就不是那么“大方”了。没亲几下,鸩王便扯住了缰绳,猛然想起,他们现下跟幕天席地没太大区别,也就多了个亭子的顶。
“咳,回去罢。”鸩王用拇指拭去嘴角的水渍,替真宿拢好衣服,欲要扶真宿起身。
然而真宿半躺着没动,因他骨头仍未长好。只见真宿抬起手臂,忍着羞耻道:“哥哥抱?”
鸩王二话不说将人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向正仁殿走去。
日上三竿,错过早朝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大宫女见怪不怪,更不会为此去打扰一二。
龙床上的二人,一个桎梏着怀中人,蹙眉闭目,一个则枕着对方手臂,眼波流转。
真宿等了半晌不见鸩王有醒来的打算,不禁陷入了沉思。
每回侍寝过后,鸩王似乎精气神都不怎么样,还明显嗜睡了不少,先前总是睡眠极浅的人,现下睡得有些过于沉了。
他则截然相反。
总感觉自己身上的魔气愈发稀薄了。前两日他用铜镜照过,见自己后背的五重瓣刺青,竟淡了许多,降为了三重瓣。他原本还打算以毒攻毒,用毒素去覆盖刺青,以消磨身上的魔气,但他什么都尚未来得及实行,眼中的赤色便已尽数褪去。
即便是昨夜杀掉那两人的时候,他后背的刺青亦没有再升起多少热度。
因此,那完全是在他清醒且自主的情况下,杀的人。
他并不悔。
只是,莫非跟鸩王亲热,无需练专门的双修功法,也能起到净化魔气之用?
可自己入魔程度减轻,鸩王理应不会再轻易受蛊惑才对,但鸩王总是动不动就把他往龙床上拐。且对方似乎并没有从情.事中得到增幅,反而负担不小。
真宿甚是担忧地抬眼看向鸩王,指腹轻抚鸩王微微发黑的眼下,试图摄一下鸩王体内的毒。
然而指尖并没有蓄到一丝墨色。
真宿正欲将手挪移,探向其他地方摄毒时,鸩王的眼睫微微一动,旋即垂眼望向真宿,声音低哑道:“庆儿醒了?”
“陛下晨安。”真宿默默收回手,从鸩王的怀里起身,然后递话给外头,让送新的衣裳进来。
鸩王慢了一拍,没拦住真宿,也就随他去了。鸩王只感觉身上跟背了重物似的,沉得不行,尤其他的头。而紫府也如同老旧缺油的机关,运转卡顿,同时后背竟发着烫,有如火燎。
真宿本想着伺候鸩王更衣,但被鸩王拒了,反倒一手包揽了真宿的穿戴,仔细到兜肚和长袜的系带都得经他的手,然后将散落在地的金手镯金脚环都给真宿一一戴上,最后再将垂坠着金链的项圈扯出来,放至衣领之上。
鸩王望着被自己打扮得精致的真宿,满意一笑。
“庆儿去外间洗漱,朕待会就出来。”
真宿瞥了眼鸩王稍稍恢复了精气神的深邃眉眼,点头离开。
待真宿走远,鸩王打坐运转龙气,清心明目,简单粗暴地将背上的热意压制了下去。
接着方去更衣,途中经过一面落地铜镜,但未作停留,也就未能发现,他后背竟显现了四重瓣的莲花刺青。
钦天监。
前来办离宫手续的顾以向,尚未走出衙门,便被真宿扬声喊住了。
顾以向双眼一闭,踌躇片刻,终究是认命地向真宿挪步而去。
真宿未发一语,神色并不严厉,但顾以向还是感到了无形的压迫。他的身体止不住震颤……毕竟真宿能活下来,那就意味着,那两位“神明”般的存在,亦非真宿的对手。
这委实是他不曾想到的。他原以为,会被人追杀至此的魔头,定然是落水狗,对凡人或许是强势方,但对上那些仙人,怎么也不会是对手。谁成想,两位神仙都制服不了真宿。
他是烂命一条,可他必须为即将独留于世上的哥哥做好筹谋。真宿此人虽看着和善,但跟鸩王牵扯过于深了,关系超越君臣。而他间接协助过太后的势力暗害鸩王,于情于理,真宿都不可能放过他。为了不连累哥哥被处以极刑,他不得不借“神明”之手,以图将真宿解决掉。
是以他故意将错误的时日告予真宿,好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岂料……即便如此,站在他面前之人,仍是庆掌印!他全然算错了!!
顾以向跪在了真宿面前,可真宿眼也没眨一下。
“呵,是故意的啊。”真宿笑了一声,叹道。
顾以向拼命吞咽唾沫,重重磕了一下头,“请饶恕小人的哥哥,一切的罪孽都是小人造的,与我的哥哥无关,求大人放过他!!”
真宿用鞋尖垫在了他的额下,没让他继续磕,但凝聚在指尖的一丝气机,被真宿放掉了。
想来是他太天真了,竟只打算驱逐这种间接加害过鸩王和吴叔的家伙出京,甚至还为其留了恢复身体的气机。
真宿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哂笑道:“被他们利用,可你未尝不是在利用他们,是我小看了你。”
说罢,真宿看也不看顾以向,转身离开了。
顾以向忽然生出一种直觉,觉着自己可能错失了一个极其重要的机会,登时心慌至极。但比起这些,他还是最担心对方会对付自家哥哥,于是踉跄着奔往宫外的私宅。
真宿自然不会花什么心思去对付无辜的顾熙,因果已了,他现下要前往另一个地方。
尚仪局衙署。
“顾灵台郎走了?”尚仪局的总理太监凑到提督太监旁侧,八卦道。
“走了。”提督点头。
“哎,好好的娃儿,怎会得了那样的怪病……真令人唏嘘哩!”总理话锋一转,又接着道,“要是当初从外府选上来的,是现今圣上身边的那一位,那就好了。”
提督偷觑了眼坐在上首,让侍人用象牙搔杖伺候着的潘掌印,拧了拧总理的腰侧,小声提醒他:“仔细你说话!”
总理骤然老实了。
孰知,过了片刻,上首传来潘公公尖利的声音:“马公公说得倒也没错。”
“是吧是吧!”总理得意地乜一眼提督。
然而,下一刻,潘公公便向他走了过来,用狠劲扇了总理一巴掌,地上立时跌落两颗带血的臼齿。
“大、大人!”总理当即稽首求饶,“奴婢错了!大人息怒!!”
潘公公轻嗤一声,命一旁的侍人数够一百下,才许他停下磕头。
很快,地上红色蜿蜒一片。
提督被吓得大气不敢出,也不忍去看,只默默收拾着手里的物什。同时心下叹道:那一位果真是潘掌印的不可言说。自对方救驾有功,坐上掌印之位,与潘公公平起平坐,甚至对方更近圣听,亲伺皇上,实际上连潘公公也望尘莫及。被一个曾经连当自己干儿子都轮不上的人,爬到头上去,教睚眦必报的潘公公如何不记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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