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身后人回答,又笑着续道,“无论阿拂想要什么,朕都会给。即使是朕的皇位,即使是……朕的命。”
他视线在案前白玉钗上短暂划过,又重新落在紫衣美人身上。
“所以,阿拂是人是鬼、是仙是妖,于朕又有何区别呢?”
“……陛下就不问我别的吗?难道陛下就不觉得……这一切都不可思议吗?”
帝王静默片刻,随后轻笑。
的确是很不可思,某日醒来,天空中除了日月,竟然多出一朵莲花。
过往的记忆模糊不清,像在观看别人的人生。镜中面孔熟悉又陌生,心中一个声音在不断叫嚣着,让他去厮杀、去征伐、去亲历万箭齐发的险境,声名狼藉之后众叛亲离,直到旁人举起清君侧的大旗,将他杀死。
但在东宫看见一双盈盈带泪的眼睛时,所有暴虐的念头都戛然而止。
或许周身的一切都是虚假的谎言,但面前的人是真的。
这便够了。
“朕不想知道,也不必知道。”
帝王走来,将面前人拥入怀中。隔着丝绸传来彼此的体温,在此刻,他们都如此真实地存在着。
“是怎么样都没关系,因为朕看见了阿拂。”
冰霜气息扑面而来,贺拂耽陷在面前人怀中,看见明黄绸布上五爪金龙双目圆睁,与他对视。
他伸手抚上那只金龙,指尖描绘着片片龙鳞,也描绘着其下声声心跳。
突然意识到,面前的帝王是人族,远在望舒宫的师尊,也是人族。
一个出身集万千功名利禄之盛的天家,一个出身三教九流掰扯鸡毛蒜皮的市井。
偏私与欲望本就该是他们的本相。
因为剧本上“路人甲”三个字,他淡忘了师尊作为人的身份。而现在,面前身处人欲中心的帝王便在提醒他——
这就是师尊想要的。
不是得道飞升,也不是万人之上,只是和所爱之人永远相伴。
这缕分神不愿接受主魂颁布的结局,而师尊亦不愿接受天道赐予的结局。
因为他们是人。
自古以来人族便高唱我命由我不由天,而天道宠溺人族,便也准允他们反抗它,甚至战胜它。
指尖点在龙目上,不受控制地颤抖,而后被帝王轻轻攥住。
“阿拂要诱惑朕了吗?”
他微笑,“阿拂想好要拿走朕的什么了吗?”
贺拂耽闭眼。
系统曾说,这是他的世界,因为他将抗争被病毒改变的命运。
那么,这何尝不是师尊的世界?
又何尝不是男主独孤明河的世界?
手中塞进一个寒凉之物,贺拂耽睁眼,看见是那枚白玉燕钗。
他们都心知肚明这枚燕钗将被用来做什么,可即使这样,它还是被重新放入他的掌心。
“阿拂是该戴钗。拂水双飞燕,化作首饰,也应当是双股的钗,而非单股的簪。双燕若只剩下一只,该如何寂寞呢?”
“……陛下想知道,为何我这样钟情于燕子吗?”
帝王半开玩笑地打趣道:“难道因为阿拂就是燕子变作的吗?”
贺拂耽却极认真地喃喃:“我曾经的确很想变成燕子。”
为了避开人间界,年幼时猫妖母亲带着他住在南海边上最险峻的峭壁之上。
或许是因为没有龙子龙女愿意和他玩,也或许是体内终究流着猫族的血,他很喜欢看鸟,常常一看就是一整天。
他们住的崖壁上全是沙燕的巢穴。
他常常端着小板凳到悬崖上看那些小燕子打洞,看它们用嘴和脚爪一点一点挖掘出巢穴,再衔来羽毛和枝叶将洞穴填充得温暖舒适,然后下蛋,飞来飞去地育雏。
每当夜晚群鸟归巢的时候,翅膀掀起的风能吹动他的衣摆,雏鸟的啾鸣声能盖过海浪。
每当那时他就格外想也变成一只燕子,混迹在鸟群之中,和成鸟一切展翅高飞,或是和幼鸟一起啁啾鸣叫。
就像当他还是一缕幽魂的时候,看见纷繁人世,也格外想变成一个人。
为何孤独,他再清楚不过。
高处不胜寒,天下间还有哪处比望舒峰更高,比望舒宫更冷呢?
龙椅上的帝王是孤家寡人,望舒宫中的师尊又何尝不是?
偌大修真界的重担扛在师尊一人肩头,正魔纷争不断、八宗十六门龃龉频繁,两百年来独自提剑修修补补,终于天下太平。
然而冰剑碎裂开在师尊手臂上划出的伤口却无人修补,血水化作凌汛,顺着望舒河流下。
直到某天,他看着那伤痕不忍落泪,请求师尊让自己替他包扎。
却在百年之后,他忘了那伤痕,与明河结伴去了温暖的虞渊,将师尊一个人孤零零留在那座冰山之上——
在师尊看见他、并且执拗地只愿看见他之后。
发丝轻轻挠过鼻尖,贺拂耽不愿睁眼,更深地埋进被褥里。
身后一空,有人轻笑一声起身。
侍人轻手轻脚服侍更衣完毕之后,又回到床边,在床上人颊边落下一吻,这才离去。
直到脚步声消失不见,贺拂耽才终于睁开眼,眼中毫无睡意。
他坐起身,却懒得起床,抱膝坐在床头,侧首枕在双臂上,看着窗外明晃晃乱纷纷的雪光。
墨发铺了满身,如乌云撒地,绮丽幽艳,看得前来的宫侍一愣,然后才跪地询问:“贵妃可想用膳?”
良久才听到帐内传来轻柔疲惫的声音:“不必,都退下吧。”
片刻后,又轻轻道:“若有客人来,不必拦他。”
宫侍称是,离开后退立门外,想了想又亲自前往偏殿。
很快,一大一小两个毛茸茸的白团子从雪光中朝贺拂耽跑来。
是白泽和香香。
贺拂耽稍稍恢复了些精神,抱住扑进他怀中不停摇尾巴的白狗,再俯身将床下直蹦跶的兔子捞上来。
兔子到了床上就变得矜持起来,倒是白狗还在不停嘤嘤地撒娇。
贺拂耽一边等待着某个人的到来,一边漫无目的地与它们闲聊。
聊这个隆冬,这场大雪,然后聊到昆仑山上的冬天,和那里终年不化的雪。
“望舒宫中虽然不下雪,冰封大地时也像现在这样,只剩白茫茫一片。有时候,连望舒宫都掩盖在霜层之下。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听不清,就好像……天地间只剩下我一个人。所以我总喜欢跑到师尊的寝宫去。”
他轻笑,“即使有时候并没有那么疼,也会假装很疼。这样,师尊就会守在我床边。”
“师尊一定想不到我这样坏。”
脸颊被粗糙的舌头舔了一口,贺拂耽回神,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竟然落下眼泪。
只不过是狗舌头很轻的一下触碰,那里的皮肤就开始泛红。白泽顿住,不敢再舔,很歉疚地呜呜叫着。
贺拂耽闭上眼,试图从情绪中挣开,但就像之前每一次一样,都是徒劳。
有毛茸茸的一小团挤到他怀中,光滑柔软的小舌头舔走他面上的眼泪。
贺拂耽惊讶睁眼,看见的便是兔子的三瓣嘴。
他面上泪痕犹在,却失笑将兔子抱住,埋在小脑袋里深深吸了一口。
真身被锁神符封住后,沈香主身上那奇异诡谲的香气也随之不见。只有拨开兔子皮毛,凑得极尽去嗅闻的时候才能察觉一二。
贺拂耽第一次闻到这香气的时候就觉得熟悉,恰好提起望舒宫,这才想起来究竟是何处熟悉。
那竟然像极了返魂树的味道。
或者说,像是死灵与幽魂的味道。
返魂树来自冥界,焚烧成香后极致清艳醉人,但树木本身的气味与冥界如出一辙。
想到此处,贺拂耽一愣,连眼泪都暂时止住。
“我曾听明河说过……魔界与冥界毗邻。香香,你之前说你曾被兄弟剁碎去给一棵鬼木当肥料,莫非就是、莫非就是返魂树吗?”
白兔舌尖一顿,红眼睛移开看向别处。
“所以你惧怕师尊的剑。你亲眼见到师尊斩返魂树了吗?你受伤了吗?”
白兔不愿再听,一扭头,挣扎着就想蹦出贺拂耽怀中。
但一颗温热的眼泪落到它的皮毛上。
“它对香香来说,意义一定很不一样吧?所以才将封地取名槐陵。鬼木槐陵,原来如此。我是不是应该将返魂树还给你呢?”
“该怎么办才好呢香香?我该杀了师尊,为了你,也为了明河。明河说给我两个选择,其实我根本就没有第二个选择。”
“是我对不起你们,我竟然下不了手。”
白玉燕钗握在手心整整一夜,到最后,也依然像第一夜的淮序剑一样,在最后关头从手中滑开。
其实第一天晚上丢下短剑的时候,他便应该知道,他再也不可能动手。
不断有泪珠砸落在脊背上,沉甸甸的分量,白兔安静下来。
它转过头,红眼睛似乎比以往都要更红。
它重新伸出舌尖舔面前人的脸颊,眼泪温热咸涩,似乎和刚才的一样,但它知道这不一样。
这滴眼泪为他而流。
只为他,沈香主。
他被这滴眼泪的含义所迷惑,也或许是受野兽心智的蒙蔽,即使面前人口口声声说的是下不了手,他竟然也想要原谅——
至少,在这一刻。
一只狗爪子突然伸过来,想把贺拂耽怀里的兔子刨开。
白兔回神,怒极。
一路上它已经忍了许久,此时忍无可忍,一口便咬下去,咬了满嘴狗毛。
白泽也大怒,和兔子打起来,打得漫天都是毛。
兔子还没有白狗一个脑袋大,说不定一口下去就没了,贺拂耽连忙将它们分开。
把兔子放在腿上,又把狗头抱进怀里。
他哄着一个魔修一个神兽握手言和,忙碌起来到忘了之前在难过什么。
指尖摸到小狗脑后凸起的横骨,注意力被稍稍引开。
“白泽,你为什么会比别的小狗多一根骨头呢?”
“嘤嘤嘤。”
“多在哪里不好,偏偏多在脑袋后面。你知道人间把枕骨凸起的人叫做什么吗?叫做反骨仔。”
“嘤嘤嘤!”
“不要生气呀,我没说你是反骨仔。你可是神兽啊,怎能适用人族的规矩呢?何况我们小白泽还是瑞兽——”
某个异样的念头闪过,来不及细想,门外已传来脚步声。
“阿弥陀佛。”
白衣僧人轻笑,“阿拂可是久等了?”
贺拂耽放下两只小兽,起身欲下拜:“求尊者助我。”
莲月尊将他拦住。
“我已经告诉阿拂如何破局了。”
“难道尊者再无别的办法了吗?”
“阿拂怎么知道我还有别的办法呢?”
“尊者。”
没有任何一句别的话,只是这样轻淡的两个字,眼中泪光点点,就叫白衣僧人片刻无言。
良久才蓦然叹息,“若我要阿拂一滴眼泪呢?”
贺拂耽微怔:“什么?”
他还不曾理解莲月尊这句话的意思,一旁两只小兽已经极其凶悍地扑向来客,张开嘴试图咬人。
佛珠一晃,金光轻点,下一刻白泽就被定在原地,只是喉咙里还在发出凶狠的呜咽,而白兔在一束花穗之前驻足。
是一束槐花。
它极其惊异地看着那株槐花,仿佛花香突然将它从残暴的兽性中变作理智的人性,因此无法接受自己之前都做了什么蠢事。
因为难以接受,于是人性又化作□□,扑到槐花上撕咬吞食,像是在啃噬仇人的血肉。
“香香?”
贺拂耽担忧地唤了一声,白兔耳朵一颤,却不回头,仍旧啃咬着那花瓣。
他想走过去,但被莲月尊拦住。
“槐陵王并无事,只是生来爱食槐花罢了。阿拂,可愿与我手谈一局?”
贺拂耽忧虑地看了一眼白兔,回头应好。
纹枰对弈,贺拂耽三局皆输。
最后一局他沉思良久,妄图在重重包围之下找出一条生路,却终究是丢了黑子认输。
“尊者棋艺高妙,我已无计可施。”
“阿拂心中思绪纷繁,又怎能取胜?”
白衣僧人抬手落下一粒白子,“请小友再观。”
棋盘上黑子已经认输,白子却又续落下一颗无关之子。
不,不是无关。
贺拂耽倾身仔细看去,那颗白子看似与全局无关,实际上恰巧落在一个极其精妙的位置,暴露出白方一个几乎无法弥补的破绽。
他脑中向后推演了十数步,不,不需要这样多。
只需要三步,黑棋大龙便能起死回生!
这竟是一招自掘坟墓的鬼手!
“白子投劫,故而黑棋反败为胜。”
莲月尊轻道,“小友如今之危亦如此。若左右为难,不若引第三人入局。”
“尊者的意思是?”
“昆仑山龙脉,帝王为首,储君为尾。是以当今君王为天道认定的真龙,当今太子亦为天道认定的龙子。阿拂觉得,储君卧病在床,便真的一点权力也无么?”
“……尊者是想借太子之手,杀了陛下?”
贺拂耽摇头,“殿下仁善,恐怕做不出这等以下犯上的事情。”
这是实话。
太子幼年丧母,帝王怜惜他没有生母照料,对他多有看顾,因此太子对君父感情很深,几乎不像天家子弟。
所以才在多年后龙衔尾时几乎毫无还手之力,任由君父蚕食他的寿数。
“再如何仁善,爱妻被夺,也绝不能忍耐。阿拂有所不知,东宫中太子夜夜看着腕间双镯垂泪……他心中并非毫无怨恨。”
“可昨日殿下赠我玉燕钗时,我已告诉他是我自己愿意的……只恐怕,如今殿下要怨也是怨我,而非陛下。”
莲月尊摇头轻笑,见面前人双眸懵懂,不再解释,而是道:
“所以我欲向阿拂借一滴眼泪。”
他转头看向角落里的两只小兽。
沈香主吃完槐花,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但白泽还在呜呜叫着,浑身不能动弹也要恶狠狠地盯着白衣僧人。
“我在昆仑寻到白泽,告知来意后,一路上它便奉我为主。槐陵王虽为魔族,但知书达理,也像修真界一样视我为尊。”
“而方才,白泽噬主,槐陵王悖逆,都因阿拂你的眼泪而起。”
他轻笑一声,似乎无奈极了。
“它们以为是我惹哭了阿拂,才让阿拂左右为难、这般痛苦呢。”
“连灵智半开的兽族皆如此,何况人呢?阿拂,只要你的一滴眼泪,暴乱皇庭也非难事。”
贺拂耽努力消化着面前人所说的一切,他不敢相信,但现在不得不相信。
可就算他相信,这依然不是一个能成功的计划。
帝王多年积威甚重,没有宫侍或臣子敢对他刀剑相向。若要弑君,那人只能是太子。
“可殿下身体久病孱弱,陛下则身强力壮。就算殿下有心弑父,只怕也有心无力。”
“阿拂说得有理。君王本该早逝,活到如今皆因龙脉之中金龙衔尾,吞噬龙子寿命。若另有一人愿意前往昆仑,斩断龙脉,岂不是就能断绝帝王生机?”
依旧是温和的微笑,笑意中的冷漠却让贺拂耽毛骨悚然。
“尊者是说……独孤明河?”
手中棋子滑落,扰乱了一局死而复生的好棋。
“不行,尊者,明河不能去,业龙如何斗得过真龙?”贺拂耽语无伦次,“我愿意去,求尊者让我代明河前去昆仑!”
“可他已经去了。”
佛珠在他眼前一晃,他下意识闭眼,冰凉玉质在眼帘上一点。
再睁眼时,左瞳所见已经不再是宫廷,而是茫茫一片的雪山,黑衣人走在其间,渺小得像一个墨点。
他失神地看着眼前割裂的世界,视线扫过铜镜时,看见镜中人一只眼睛已经变成金色。
手指紧紧攥住桌角,硌得生疼。
原来这就是明河说的——
今天晚上,他和师尊,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
静默良久,莲月尊起身告辞。
依然是那副悲天悯人的神色,将棋盘上那枚鬼手一子择出,轻轻放在贺拂耽面前,意味深长地一笑,然后翩然离去。
贺拂耽独自坐了很久。
久到暮色降临,帝王却迟迟没有回宫。
侍人来报:“燕妃娘娘,陛下在御书房接见丞相,还需一些时间。让娘娘先行用膳,别饿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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