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位皆是朝中元老,其中一位还是太子太傅。昨晚听闻宫变之事,大概惊恐到夜不能寐,生怕孤继位后第一件事就是清算他们吧。”
贺拂耽蹙眉:“如此一来,他们会死死抓住殿下弑父的把柄,势必不会罢休了。”
“阿拂在担心孤吗?”
“殿下可有什么打算?”
“孤已着手收拢军权,只需要时间。怕只怕在那之前,那些禄蠹就会联合起来将孤拽下太子之位。事已至此,尽人事,听天命吧。”
贺拂耽焦急:“可殿下是龙脉选定的真龙,是真正的天子!”
太子轻笑:“可惜龙脉择主只有阿拂得见,也只有阿拂相信,别人必定不听阿拂所言。”
贺拂耽凝神思索,忽然抬头。
“若是能让他们也知道殿下就是真龙天子呢?他们可还会阻拦殿下继位?”
“阿拂想让他们如何知道呢?”
“比如……星象?”贺拂耽回头看向莲月尊,“蚩尤旗出世,象征帝王残暴。可有什么星象能证明殿下便是真龙?”
“星象指代向来笼统,钦天监一张嘴可以编出无数个花样。何况星象运行自有天道操控,即使仙家亦不可插手……”
莲月尊浅笑,“在阿拂眼中我仿佛无所不能,但实在惭愧,我只是一介散仙,尚未飞升,更别提位列仙班了。”
贺拂耽赶紧道歉:“是我疏忽了。”
沉思片刻又问:“若是用法术变换出异象……不行,不妥。”
这次无需旁人开口他便自己否决。真龙身边任何法术都不起作用,可若远离真龙施法,那就像莲月尊刚才说的,那帮老臣可以靠一张嘴编出无数个花样去张冠李戴。
他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有些泄气,下意识道:
“要是有什么白泽在——”
话音顿住,他垂下眼眸,许久不再开口。
见他苦恼,莲月尊轻声道:“其实,阿拂何必舍近求远呢?你我既无力变幻出异象,何不直接请真龙下凡?”
贺拂耽不解,抬头迷惑地看去。
莲月尊意味深长道:“真龙无形,别的龙总有。不过变变颜色罢了。”
“……”
漫长的对视之后,贺拂耽幡然醒悟,朝座中某个正闲得无聊嗑瓜子的人看去。
独孤明河瓜子嗑着嗑着就不香了,慢慢放下瓜子皮。
“你们……都看着我做什么?”
“还有你,鹤小福!你居然胳膊肘往外拐!帮他说话不帮我!”
贺拂耽失笑:“明河,怎么可以对尊者这样不敬?我知道委屈你了, 只是眼下别无他法。”
“不行!”
“明河……”
“想都别想!”
“拜托了明河,就帮帮殿下吧。我知道明河最好了。”
“……”
独孤明河脸上的冷酷无情终于露出一丝裂缝, 忍不住溢出一丝被温言软语哄好的飘飘然。
“算了, 不就是龙鳞染色吗?也不是不行。”
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倨傲地要求道:“但我要阿拂亲自动手。”
相比起来这个小条件实在不值一提,贺拂耽笑着应下,但看了会儿男主头上的断角,又微微拧眉。
真龙面前障眼法无效,那就只能用最原始的染色方式。
“龙鳞好说, 劳烦殿下请宫中匠人调制上许多不伤身的金墨便可。但是龙角……”
太子道:“亦可用金墨上色,残缺部分便用黄金补全。”
独孤明河挑眉, 对面前两人的讨论不甚在意, 继续嗑着瓜子,仿佛他们口中需要改造的的龙鳞和龙角不是他的一样。
贺拂耽却眉目担忧。
“明河龙角伤势未好, 或许还不能承重。要不还是想想别的办法吧。”
闻言,独孤明河轻笑,半是被关切后的心软,半是独享这关切的得意。
“阿拂, 我连龙脉都斩得, 难道还会怕这点小伤吗?”他无所谓地摸摸那处断角, “早已经不疼了,只是一时半会儿还收不回去。”
“真的吗?”
“真的。”
“那便好。”贺拂耽放下心来,“我替殿下谢谢明河。”
“不必谢我。反正……”
独孤明河眸色微深,“阿拂弄上去的颜色, 到时候也得阿拂亲自为我洗掉。”
贺拂耽点头:“这个自然。”
计划暂定,贺拂耽急着去看宫中匠人筹备金墨,便带着明河匆匆告退。
三位来客都离去后,殿中恢复寂静。
片刻后,有人从密室走出。
灰色道袍、手持拂尘,留着长髯,一副方外之人的打扮,见了床上人也并不行大礼,只是微一弯腰。
“燕贵妃既然为南海龙族,那殿下的计划就更有把握了。”
“是么。”
“殿下继位之后,便是真龙,应龙不过业龙。应龙一族千万年前便向天子称臣,才能受封四海龙王,自然该对天子唯命是从。前朝长安连年旱灾,泾河龙王降雨不利,宰相魏征便于梦中斩此龙王。更有民间百姓怒砸龙王庙,暴晒龙王像。庶民尚能如此,何况殿下您呢?”
太子不语,闭着眼,似乎极为疲累,轻揉着额角。
老道这才行了个作揖礼,从襟前取出一物,谦恭道:“殿下嘱托贫道之事,贫道已经完成了。”
太子睁眼,朝他手中的锦盒看去。
那里面赫然躺着一对水蓝的玉镯,只是浸了血色,玉质变得斑驳。
“此乃仙家之物,主束缚。贫道用真龙之血将之浸泡九天九夜,眼下已可随殿下心意使用。即便是大罗真仙也捆得,更别提一小小蛟龙了。”
太子看着匣中之物,良久才道:
“放下吧。”
金凫炉中焚香袅袅,床幔层层垂下,大片艳红在纱幕之后影影绰绰地流动着。
贺拂耽跪在床褥中,一只手捧着墨盘,一只手执笔,笔尖蘸了金黄的墨水,一点一点涂抹在身下血红的鳞片上。
烛龙的长尾盘踞在这一方小小天地,将他团团围绕,满目都是光华流转的血红。
偏偏上身还维持着人形,没骨头似的倚在他身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玩着他的头发。
贺拂耽随便烛龙怎么作弄,下笔依旧很稳。只有面前人身形太宽阔挡住了他的光时,才会出言提醒一二。
烛龙鳞片末端上翘,特制金墨又过于粘稠,不能用大刷子蘸了墨水直接刷,只能用毛笔一点一点地涂。
还以为明河会很不耐烦这样繁琐的工程,没想到相当有耐心。
让抬尾巴就抬尾巴,让挪爪子就挪爪子。一句怨言也没有,只除了时不时会趁他不注意偷亲一口。偶尔下手太轻或是太重弄得痒了,红鳞下的皮肤轻颤,颊边亲吻也会稍稍用力,变作轻咬。
已经染好的金色尾巴尖从贺拂耽腰间缠绕而过,一路向上,贴着手臂,卷走了手中的墨盘,稳稳代他举着。
“怕你手酸。”
“嗯。”
贺拂耽眉眼弯弯,空出来的手摸摸面前人的头发。
烛龙自愈能力太强,不过两三天,发色和瞳色都已经变成黑色,龙角也已经可以任意收回。
“谢谢明河。明河好乖。”
“乖么?”
很低的一句反问,微微沙哑,下一刻亲吻就落在怀中人嘴角。
贺拂耽不为所动,任由他亲,笔尖在墨盘里蘸了蘸,继续去涂下一块鳞片。
他是从尾鳍开始往上涂的,忙活了小半天,终于快涂到腰腹。
涂至某块鳞片的时候他有些疑惑,笔尖在那里轻轻一点。
“咦?这块鳞片怎么翘起来了?”
回答他的是耳边突然粗重的一下喘息。
“是受伤了?”贺拂耽忧虑道,下意识就想伸手去抚摸。
下一刻就被面前人握住手腕。
“别碰……阿拂。”
“很疼吗?”
“……不疼。”
独孤明河低低轻笑,“阿拂难道不曾变过原形吗?”
贺拂耽摇头:“化形所需灵力太多,我幼时体弱,化一次形要在床上修养好多天,期间还变不回去。便不怎么化形了。只有那次和师尊一起的时候被迫——”
说到这里突然顿住,欲盖弥彰地补了一句“没什么”,然后慌忙蘸墨上色。
独孤明河眉眼一沉,不必他多说也猜到未出口的那些话是什么。
龙族和妖族一样,除开自愿,便只有两种情况会撑不住人身,被迫化为原形。
一种是重伤,一种是极致的情动。
那个该死的骆衡清,那次梦境中竟然将阿拂原形都逼出来了吗!?
他越想越气,双眼通红,却又一下子突然泄气,很委屈地枕在怀中人肩上,一下一下蹭着颈窝。
“我都还不曾见过阿拂的龙身。阿拂偏心,我们也是明媒正娶,却事事都让骆衡清、君,占先。”
贺拂耽被他蹭得发痒,手里的笔都要拿不住了。只得忍住羞怯哄道:
“师尊也只不过见到我的尾巴而已。”
“不公平,我也要看。”
“可是我若变回原形之后,变不回来了怎么办?”
独孤明河轻笑,附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
贺拂耽脸上瞬间飞起一片红霞,嘟囔着:“双修也是修炼,怎么能用在这样的理由上……”
却没有斩钉截铁地拒绝。
他试图转移话题:“你还没有告诉我这块鳞片是怎么了呢。”
独孤明河得到一个似是而非的应诺就很是心满意足,眯眼笑道:
“等双修的时候告诉你。”
“至于现在……阿拂不必管它,一会儿就好了。”
龙鳞用金墨染色,龙角用黄金补全。
龙角与黄金之间是用熔金焊接在一起,不能让工匠操作,独孤明河就自己动手。
滚烫的轻烟从龙角上袅袅升起,看得贺拂耽心惊胆战,当事人却不以为意。
“真的不烫吗?”
“这点温度,对烛龙而言不过寻常而已。用来洗澡我还嫌水凉呢。”
贺拂耽失笑,而后惊叹。
若能熔化黄金的温度对烛龙而言都只不过寻常,那能将烛龙鳞片都灼穿的太阳炎火又该是如何滚烫呢?
死在这样可怕的火焰之下,大概是全天下最残忍的刑罚吧。
最后一步工序也已经完成,独孤明河变回彻底的原形,昂首挺胸,供贺拂耽一边观赏,一边啧啧称叹。
“好漂亮啊。”
入目金黄一片,流光溢彩,分不清那是来自黄金还是来自烈日的光辉,几乎让人目眩神迷。
独孤明河很高兴,仔细一想后又有些不高兴。
“难道我之前的原形就不漂亮了?”
“之前也漂亮。”只是人族总是对金色情有独钟,贺拂耽从小就在人族宗派长大,审美也难免受到影响,“难怪真龙一定得是金色呢。”
独孤明河轻哼一声:“也不过如此。”
正说笑着,有宫侍在外提醒道:“燕妃娘娘,吉时快到了。”
贺拂耽应了一声,回头与金龙对视一眼,神色里都有些严肃。
今日便是新帝登基的日子,礼部大半都是太子的人手,典礼筹备得还算顺利。
但那些贪腐的臣子必会殊死一搏,陈氏一脉也绝不可能放弃这个染指帝位的机会。之前几日风平浪静,恐怕就是在暗中调兵。
远征军还在路上,赶不回勤王,宫中只剩下常年养尊处优的禁卫军和更擅长暗杀的龙影卫,绝不是陈家军的对手。
成败在此一搏。
独孤明河化为人身。
“走吧。”
大步流星向前走了几步之后,又回头笑道,“别怕阿拂,你的太子殿下今日必定成皇。”
金銮殿中。
有人身着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十二旒冕,一步步走向御阶之上的龙椅。
文武百官分立两侧,手持玉笏,皆垂首静立,大气也不敢喘一下,殿中鸦雀无声。
却在新帝即将踏上最后一级玉阶时,有人出列,声如洪钟:
“殿下请慢!”
新帝无动于衷,踏上阶梯在龙椅上落座,这才看向殿下那位逾矩的臣子。
他并未开口,身边大太监已经尖声喝道:
“陈将军!你有何要事,竟敢打断登基大典!”
“臣斗胆,今日之事关乎江山社稷,人伦纲常。殿下在东宫时几次称病不见臣,臣不得在今日直言!”
武将世家出身的人,身形高大,虎目圆睁,如今逼上绝路更是面目凶悍。
然而如此魁梧之人竟然也有一张巧嘴,将当日宫变之事半真半假地渲染一通,好似龙椅上的人真的那般十恶不赦。
贺拂耽赶到的时候,看见的便是殿中武将慷慨陈词,殿后众臣神色不一,有人得意,有人愤怒,还有人面露忧色,左右为难。
只有殿上新帝默然不语,面色不辨喜怒。
“我朝一向以孝治国,而今殿下弑君弑父,如此罪孽滔天,怎能承继大统?又怎能教化天下万民?此乃动摇国本之事,殿下应暂缓登基,先行诏告天下,罪己悔过——”
“燕贵妃娘娘到!”
话被打断,殿下人一愣,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
直到看见宫侍搬来珠帘,而后扶着一位紫衣美人从侧殿而来,顿时殿中一片喧哗。
陈将军大怒:“金銮殿中怎可出现后妃?后宫不得干政,殿下难道要违背祖训!?”
新帝仍旧不答,起身相迎。
明黄龙袍与织金艳紫的广袖覆在一起,双手交叠的一瞬间,殿下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这,殿下啊!”
即使之前一直中立观望的臣子此时也终于忍不住了,哭嚎一声跪倒在地。
“燕妃乃先帝嫔妃,您怎可如此悖逆人伦!甚至于金銮殿上行此荒淫之事!您置先皇于何地?!置列祖列宗于何地啊?!”
陈将军更是冷笑一声,那笑容中还有无尽轻蔑,仿佛看到面前人正在自寻死路。
“难怪殿下当日执意宫变,原来竟是要弑父娶母!”
四个字一出,殿中掀起一片更大的哗然,群臣激愤。
陈将军更加得意,解开腰间玉带抽出藏在里面的软剑,注入内力后将剑身甩得啪啪作响。
“妖妃!魅惑君主,搅乱朝纲,让天家父子相残!今日我便替天行道,杀了你这妖妃!”
两三步冲到殿前,长剑挑开珠帘就要用力刺去——
却在看见珠帘之后的人时微微一怔。
不待有更多反应,下一刻龙椅后金光冲天而起,一条金龙猛然蹿出,飞快来到珠帘之前,一爪子便将手执利刃的人掀翻下去。
陈将军轱辘轱辘从御阶上滚落,惊惶之下想要爬起来,刚抬眼就看见硕大的龙头来到面前,鼻息灼热,不似梦中,惊骇之下昏死过去。
金龙张开血盆大口,忽而听见殿前一阵珠帘晃动碰撞的声音,身形一顿。
恨恨看了眼地上已经伤重昏死的人,随后腾飞向金銮殿上空,鳞片划破长空发出尖利的呼啸声,龙吟却清越肃穆、震撼九霄。
殿下所有人皆目瞪口呆。
不少老迈的臣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异象吓晕过去,但有更多的人回过神来后,热泪盈眶,跪倒在地,浑身颤抖,齐呼万岁。
绕着大殿飞了几圈后,金龙缓缓降落在龙椅之后,金光消散,异象也随之消失。
新帝始终眉目平静,此时道:“朕乃真龙天子,今日登基,承天命,顺人心,非为一己之私。众卿可还有异议?”
“臣等再无异议!”
“陛下乃天命所归!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金龙已经消失,殿下五体投地的群臣却依然抖如筛糠,声音里满是敬畏。
新帝终于无声轻笑,视线在殿下逡巡一圈。
而后起身,揽住身边珠帘后美人的肩膀,一同离去。
直至帝王仪仗的背影完全消失,殿下臣子手软脚软,互相搀扶着离开金銮殿,这才敢抬袖拭汗,就今日之事商讨几句。
对金龙异象的赞叹渐渐散去后,群臣面上的兴奋也淡下来。
“真龙显圣,陛下确为天命所归。弑父弑君皆是顺应天时,我等不该多言。只是、只是弑父便也罢了,陛下他就非得娶母吗?今日陛下那举动,摆明了是要封后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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