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声,贺拂耽抬眸。
右眼是低眉顺眼的宫侍,左眼却是连绵的雪山、以及无尽的岩洞。
独孤明河在山石岩洞中不断寻找着,直到终于找到一处,隔得很远便可以看见金光从岩石雪被的缝隙中透出。
他找到了龙脉。
而后脚下不停,唤出长枪,直奔而去。
贺拂耽起身,将那枚白子紧紧攥在掌心。
“摆驾……御书房。”
掌心中玉石的凉意提醒着他,强迫着他,说出剩下的话。
“去唤太子来,就说……陛下请他御书房一叙。”
“娘娘?”
“去吧。”贺拂耽垂眸,“现在就去。”
御书房内外,所有宫侍都屏息凝神守候在各自的岗位。
却在这时,殿门被人轻轻推开。
来人没有走进,也没有离开,更没人前来通报。
座前帝王不由微笑,抬头唤道:“阿拂?”
贺拂耽推门进去。
“还有一点就处理完了。怎么?阿拂想我了吗?”
贺拂耽慢慢向他走去。
“陛下说,无论我想要陛下的什么,您都会给我。”
这话问得极认真,不会有丝毫被误解为玩笑话的可能。
帝王却浑然不怕,反而朝面前人伸手。
“是。阿拂想好怎么诱惑朕了吗?”
贺拂耽没有回答。
他在帝王一步之遥处驻足,静立片刻,然后挑开衣带。
紫色衣襟散开,露出雪白的胸膛。
就像第一次怀着引诱的心思留宿太极殿一样,宽松长袍之下,不再有别的衣物。
帝王眸色一深。
他等着面前人主动扑进他怀中,但面前人睫羽轻颤,却迟迟迈不出最后一步。
帝王轻叹,伸手将面前美人揽进怀中,让他跨坐在自己双腿上。
轻柔的吻先是落在额间,然后顺着眉眼向下,划过脸颊、唇角,在脖颈处缠绵不休。
衣带已经完全敞开,衣服自肩头剥落。挽起的发髻垂下几缕发丝,随着亲吻的起伏,在白皙光裸的脊背上摇摇晃晃。
寒风自门外泄进,殿中气氛却越来越火热。
直到一声重物砸地的动静突然响起。
贺拂耽猛然睁眼,扭头向后看去。
看见门边太子怆然独立,脚边是洒了满地的食盒。
第62章
桌案上一摞摞明黄奏折整齐摆放, 笔毫锋锐,朱批冷峻。整个御书房,无一处不严肃, 无一处不庄严。
桌案前却是如此活色生香。
织金艳紫色的衣衫覆在明黄龙袍之上,顺着肩臂滑下, 直至腰间, 将那大片雪白肌肤衬得莹润如珠、吹弹可破。
也将圆润肩头上串串艳红吻痕衬得无比暧昧。
肩背的线条光滑流畅至极,几缕墨色发丝垂下,割裂这一片雪一样的粉腻。发髻松松挽就,如同湿云,云中一点白玉燕展翅欲飞。
坐在帝王怀中,却戴着旁人赠予的发钗。
帝王宽大的掌心拢在美人腰间, 那杆纤腰好似不盈一握。
被声音惊动猛然回首时,眼中情|欲未散, 朦胧视线仿佛从异界而来。仿佛正看着门边的擅闯者, 又仿佛只是越过他,看向门外茫茫夜雪。
额前微汗氤氲了眉眼, 如同水墨勾勒,泪盈于睫。
唇瓣被吮吸出血色,耳尖坠着小巧朱砂,宛如血中红梅, 勾魂夺魄, 艳得旁观者眼底生疼。
贺拂耽看着门外来人, 想要流出一颗眼泪。
但双眼却像是已经干涸,羞耻、愧疚将他团团包裹,让他竟然在此时恍惚。神智仿佛抽离于身体,居高临下望着殿内的一切, 如此割裂,让他流不出哪怕一滴泪来。
反倒是门外来客,在强烈的悲痛之下不断咯血。
眼中溢出的泪水,也近乎血泪。
帝王终于从美人颈间抬头,捏住面前人的下巴迫使他回头,只与自己对视。
然后抬眸扫过门边的人,极尽冷淡也极尽轻蔑地道:
“滚出去。”
銮驾落下,帝王下轿,将身侧人拦腰抱起,一路急匆匆走向寝宫。
殿门被一脚踢开。
帝王大步流星走向床边,刚将人放下就迫不及待吻上去。
身下人衣衫已经完全敞开,一双长腿横陈在明黄床褥之上。
亲吻绵密,凡人掌心滚烫。
贺拂耽睁大双眼,眼前一半是宫廷华贵的床幔,一半是雪山冰冷在岩石。
他轻喘一声,看见黑衣魔修执枪在金龙前站定。
那是一条象征着王朝命数的游龙,体型庞大到几乎等同于半个山体。
大半条尾巴都没入利齿之间,扭曲游动时鳞片闪闪。
独孤明河伸手触碰那些金色的龙鳞,手指却径直穿过龙身,只碰到一片虚空。
或许也正因为它游动在虚空之中,所以对闯入者毫不在意,继续专心致志地啃食龙尾上附着的地脉之力。
独孤明河冷笑一声,划破指尖逼出血液。混沌源炁顺着皮肤上的血色纹身流转,手中长枪猝然跃出一簇火焰。
于此同时,殿外响起嘈杂的脚步声,似乎有许多人正列队狂奔而来。
脚步声中,兵器相撞声音的铮铮作响。
帝王从爱妃怀中抬头,龙袍凌乱,发髻松弛,却依然气势威严。
他扯下床幔将身后人遮挡得严严实实,然后轻蔑地笑看向殿外一众来人。
“皇儿,你倒是来得很快。朕还以为你会再等两天。”
殿中,太子身着软袍孑然独立,身后是黑压压一片精锐甲士。
一向神情温和、病气缠身的人,压下眉眼、面露阴郁时,竟也可以显得这般凶悍。
“父皇高坐九重,早已不知宫外是何等光景。”
“当年您大病一场,自以为时日无多,匆匆立儿臣为储君,唤儿臣到床前,叮嘱儿臣需爱民如子。上天有好生之德,让父皇痊愈,苟且偷生至今,父皇却性情大变。”
“一意孤行,穷兵黩武。您可知为了您一己私欲,天下有多少家庭妻离子散?连年征伐,耗尽国库粮秣,为供养边疆军士,您可知您最宠幸的大司农是如何横征暴敛以充军资?”
“群臣死谏,而您闭塞言路,稍有不虞便血洗金銮殿。如此失德于天下,失信于臣民,以不配为人君。故而儿臣今日效仿汤武,请父皇为祖宗江山社稷,自绝于天!”
龙床上帝王静静听完,微微一笑。
“哦?皇儿逼宫缘由,仅仅如此吗?”
太子不语,视线越过帝王,看向重重床幔之后。
床边龙凤花烛火光摇动,勾勒出七重纱幕之后一个朦胧的虚影。美人在骨,仅此一个身影,竟也美到令人神往。
他慢慢收回视线,重新落在君父身上。
“虎贲九部皆前往南疆征伐,是故京畿空虚。父皇悖逆为君之道,朝中大臣面上臣服,实际已人心涣散,纷纷转投东宫门下。若非儿臣突生恶疾,早便该行此事。”
“是么。”
帝王不慎在意,轻轻拍手。
梁上突然飞落数十暗卫,执剑护在帝王身侧。
房梁上亦无声无息不知停驻着多少人,夜行衣隐没在黑暗之中,只有弓箭反射着门外雪色,寒光点点。
金玉宫殿兵戟交织,一场宫变一触即发。
雪山岩洞魂枪横立,血色火焰步步逼近。空中金龙似有所感,放弃衔尾,抬起头颅朝不速之客看来,眸光一凝,张开血盆大口。
床幔中突然有衣物摩挲的窸窣声响起。
如此剑拔弩张的场面,这声音如此细微,却又如此分明地穿到每个人耳中。
即使最严明的禁军、最忠心的死士,也忍不住循声望去。
床帐中伸出一只手,五指纤长俊秀,肤白宛如凝脂玉。
攥住床幔,用力一扯,七重纱幕垂落,露出帐中人盈盈烛光下幽绝清艳的脸。
贺拂耽起身,赤脚踩在玉阶上。
他的衣服还未完全穿好,正不紧不慢地系着衣带。宽松袍摆曳地,行动时衣袍间一双完美的小腿隐约可见。
他越过一众执剑暗卫。
本就擅用龟息术隐匿呼吸的卫士此时更加屏息凝神。但就算如此,还是有奇异香气在广袖拂过之前渗入鼻息,无孔不入,亦无力招架。
直到面前人远去,在玉阶前站定,才能稍稍从晕头转向中回神。
殿下是一片银甲反射的雪光。
划破夜色,明晃晃一片,望上一眼都觉得眼中刺痛。
贺拂耽却久久凝望着那一片甲光,直到这群来势汹汹的禁军全都低下头颅,不敢直视那灼灼艳色。满殿冰冷寒光都像是为这微小的退让变得柔情似水。
贺拂耽轻轻开口:
“妃子寝宫,外人也可擅闯么?”
闻言,甲光中众人的头垂得更低了。
“哦?”身后有人笑问,“爱妃之意如何呢?”
贺拂耽淡淡道:“让他们都出去。”
帝王宠溺一笑,朝身边暗卫道:“还不听令?”
这些死士生来便被教导要盲从主人指令,此时不做犹豫,纷纷从窗口中跃出,消失在夜色之中。
只剩暗卫首领还在犹豫。
“皇儿意下如何呢?”
殿下太子定定看着玉阶之上的人。
视线下移,落到那双赤|裸的小腿上,目光微暗。
“自然……如燕娘娘所愿。”
他抬手向后一挥,身后甲士安静退去。
只剩他独自一人立在殿中,拔出腰间长剑。
见状,暗卫首领跪下奉剑。待君王拿过长剑后,不再犹豫,亦从窗口处离开。
殿中父子拔剑出鞘,剑鞘同时落地,发出当啷一声响。
就在此时,雪山中枪尖划破长空,将金龙龙身一枪挑断。
凄厉的龙吟声中,偌大金龙一分为二,龙尾处的断口溢出金色的血液。
很快,在昆仑地脉之力的蕴养下,两段龙身各自修补成两条完整的金龙。
一大一小,小龙尚未苏醒,大龙已经面目狰狞地扑过去,欲将它一口吞下。
却在半道被拽住龙尾,尾尖刺痛穿破坚硬鳞片,金龙回首,与它身形几乎一样庞然的赤龙已经扑来。
二龙瞬间撕咬在一起,一招一式,都欲置对方于死地。
尖牙利齿狠狠刺透对方的身体,金红二色的血液交织一起,飞溅了整个山洞。
碎裂的鳞片纷扬,鳞光穿破山石,金光与红光彼此交错,在漫天大雪中闪烁。仿佛整座昆仑山赫然生出火热的心脏,正在如火焰般用力地一下下跳动。
渐渐金光大盛,红光减弱。
每一滴金色血液溅落在红龙的身上,都能直接将血红鳞片灼烧溃烂。
伤痕累累的赤龙好像察觉不到疼痛,一步也不肯退缩,伤痛只会刺激他更剧烈的攻击。但龙气在地脉之力的加持下源源不断地流转着,血红鳞片不断在溃烂,金色龙身却不断在痊愈。
而人间的九重阙中,父子执剑相对。
剑光缭乱之下,一人游刃有余,一人节节败退。
尽管帝王没有远在望舒宫的记忆,手中长剑却依旧隐隐带着望舒宫的寒气。与面前人交手,宛如猫捉老鼠,极尽残忍地戏弄着。
直到最后玩腻,他攻势骤然加剧,一剑朝太子刺去。
太子仓促就地一滚,勉强避开来剑。剑尖划破袍摆,敲击在砖石上发出尖利的嗡鸣。
杀机毕露的一剑,连玉砖都被砍出碎屑。
但还不等他站起来,又是一剑袭来——
这一剑直接洞穿了他的肩膀。
抽出时血液四溅,一片血光之中,另一界的金龙亦朝爪中赤龙一口咬下。
赤龙飞快偏头躲过这致命一击,代价是血红珊瑚似的龙角应声断裂。
龙角连接着无数神经,剧痛之下,一路上一言不发的红龙此时也闷哼一声。
帝王脸上溅起一道血痕,却浑不在意。
嘴角勾起,提剑宛如杀神,站在浑身浴血的血亲面前,抬腕就要再刺。
即将刺破地上人心脏时,剑尖却被一双手死死攥住。
血液顷刻间顺着十指汩汩流下,君王瞳孔一缩。
他想要弃剑捧起那双手,却又有强烈的痛苦和悲哀涌入胸膛,让他动弹不得。
仿佛有两个灵魂在撕扯他的身体,一个暴虐地叫嚣着杀戮,一个却绝望地想要引颈受戮。
他在浑身郁气中开口,声音连自己听了都觉得陌生。
“阿拂,你要选择他,是么?”
贺拂耽已经满脸泪水,任旧紧攥着剑刃,乞求地看着君王。
他做不出选择,也说不出话,但殿中所有人心知肚明——
他心有偏爱。
帝王低笑,笑声中无尽苍凉。他跪下来,一根根掰开贺拂耽的手指,神色平静,却隐隐透出一丝癫狂。
连白泽都似有所感,为这君王之怒惊慌失措,咬着贺拂耽的衣摆想将他带走。
但贺拂耽不肯离开,将痛到已经无法再站起来的太子牢牢护在身后。
一片寂静。
金銮殿、雪山崖,万籁俱寂,只剩下漫天大雪扑簌簌落下的声音。
金龙不知何故怔愣,停下想要乘胜追击的血盆大口。烛龙趁机扭身挣脱刺进皮肉里的金色龙爪,逃至一旁稍稍喘息。
殿中帝王单膝跪地,静静看着面前互相依偎的两人。
黑气完全占据双眼的一瞬,他突然倾身揽过面前人。如狂风暴雨般的亲吻落下,极致亲密,又极致怨恨不甘。
贺拂耽在绵密亲吻之下几乎无法喘息,余光却看见另界雪山中,金龙回神,朝烛龙猛扑过去。
地脉之力不知为何突然加剧涌动,金龙利爪更加尖锐,狠狠刺入血色龙鳞之中。
他一惊,推开面前人,看见身前帝王已举起手中长剑,向他身后刺去。
正想要拦住剑尖时,一声悲戚的兽鸣突然响彻长空。
殿中所有人的动作都为之一顿。
贺拂耽第一次无比清晰地听出这一声兽语的意思——
竟是诀别之意。
他猛然回首,看见白泽身形暴涨。
羊首虎身,浑身皮毛似雪,却撤下了作为神族的防御层。
它最后朝他深深看了一眼,然后低头朝殿中粗壮坚硬的华表柱撞去。
那一瞬间贺拂耽突然明白了它要做什么。
“白泽!不要——”
踉跄飞奔而至,却还是晚了,沾满鲜血的双手只抓出雪白的一点尾巴尖。
雪色皮毛染了血意,在他眼前一晃。
仿若地动山摇。
猛兽身形微微晃了一下,猝然倒地。
从羊首上伤口喷出的血液蔓延得如此之快,几乎是在眨眼间就来到贺拂耽身前。
那颗偌大的头颅被撞得粉碎,至颈骨处全都化为齑粉,连蟠羊角都断裂成碎片。
雪山中金龙突然发出凄厉地嚎叫,五爪俱断,金色鳞片剥落,露出漆黑如墨的血肉。
脚下的昆仑山像是终于意识到龙脉被一分为二,也像是终于从一场巨大的蒙骗中清醒过来。
山脉之力停止供应这条早该死去、又被有心之人诱为暴君的真龙,角落里的小龙开始迅速成长,烛龙腐烂的鳞片也终于在混沌源炁的修复下开始缓慢新生。
宫廷中帝王一瞬间头痛欲裂,长剑落地,满头青丝转瞬变为华发。
容颜未改,起身时却已踉跄。
他仓促朝贺拂耽走去几步,后心却突然一凉。
剑刃当胸穿过,他却顾不得致命伤势,仿徨跪倒在地后,依然执拗地朝不远处的人身后。
“阿拂……”
贺拂耽回首。
将死的帝王已经伏到在地,嘴角溢出鲜血,仍旧朝他看来。眼中黑气悄无声息散去,只剩下悔叹、怜惜。
太子抽剑起身,摇摇晃晃来到贺拂耽面前,跪下来将他揽进怀中。
“别怕,阿拂,没事了……”
视线越过面前人的肩膀,贺拂耽对上殿中死去之人那双不肯合上的双眼。
亦对上遥远雪山之中,伤痕累累、口中却赫然叼着黑色断裂龙头的烛龙,那双猩红嗜血的眼睛。
面前连声安慰着的人终于因失血过多而晕倒。
贺拂耽挣开他的怀抱,在满地血水之中,朝白泽爬去。
神兽首级已经粉碎,只剩满地殷红的血液和花白的脑浆。
头骨拣不出一块完整的。满目惨烈,贺拂耽却强忍胸中剧烈地不适,在满眼朦胧泪光中,伸手将那些骨头一块块择出、拼好。
身后有脚步声响起。
“蚩尤旗已散。阿拂,你做得很好。”
*抱歉 版权原因 该资源已无法下载 仅支持完本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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