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瞬间不敢再动,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下。
身上人声音沙哑:“还想摸吗?”
贺拂耽摇头:“不想了。”
“为什么不想?刚刚不是还追着我摸吗?”
“只是好奇而已。现在我不好奇了。好了明河,天色已晚,你该回去了。”
“现在知道赶我走了?”身上人嗤笑一声,“也不是不可以,除非……太子妃娘娘告诉奴才,为什么今天您会对这个障眼法门如此好奇?”
“……”
“你想要莲月尊把你变成真正的公主?为什么?为了那个窝囊废太子?”
“太子殿下才不是窝囊废。他只是病了。”
“他是病了,不过是心病。”
独孤明河冷笑,“阿拂不会以为他突然病重仅仅只是因为君父争夺生机的缘故吧?你要不要试试,若你明日不去太极殿,他能高兴得立刻下床跑一圈。”
“你又在胡说什么?”
“不是他,对不对?那是谁?”独孤明河双眼一眯,“那个狗皇帝?”
贺拂耽一惊:“不是!”
他想要狡辩,但面前人根本不听,径直打断他。
“或者说,你师尊?你想跟他做?为什么?这不会是你自己的主意,谁跟你说了什么?”
贺拂耽被面前人直白的话语刺激得脸红如滴血。
他更想不到明河会这样敏锐,紧张得睫毛轻颤,好半天也编不出一个合适的借口。
最后只好实话实说:“是莲月尊。”
听完来龙去脉,独孤明河火冒三丈。
“我就知道那个死秃驴六根不净,呵,色|诱,这种馊主意他也想得出来。还有你,鹤小福,你觉得色|诱就是脱光了往他床上一钻么?”
“书上都是这么写的。”
“你以后少看点书!”
独孤明河快被气死了,“要想让那分神死,何必弄得这样麻烦?我去杀他不就得了?反正我是魔族,飞升无望,因果沾了也就沾了!”
“可是龙气反噬也是很厉害的。”
“我不怕。龙气再厉害也不过是凡人之气,难道还能比太阳炎火更可怕吗?”
“可是——”
“阿拂。”独孤明河神色阴沉,“你究竟是在担心我,还是在担心骆衡清?”
“……”
贺拂耽没有说话,只是垂眸,避开面前人视线。
独孤明河强压下心中汹涌的苦闷,故作轻松道:“我真好奇,阿拂,到底什么时候你才会在我和他之间选择我呢?”
“……”
“不说吗?没关系。我会等的。”平静的声音突然变得恶劣,如同一个恶狠狠的誓言,“我一定会等到那一天!”
“……”
良久,贺拂耽终于抬头,怯怯道,“教教我吧,明河。如果不钻龙床的话,到底要怎样做才算是引诱呢?”
独孤明河气急败坏,可是被那双眼睛如此专注地看着,仿佛世间便只剩下他们二人。
心中恼怒烟消云散,只剩下一片无可奈何。
“……那和尚说得不错,你只要这样看着他就好了。”
他半是苦涩半是嘲讽地嗤笑。
“难道你以为,之前骆衡清会爱上你……”
“是因为你做了什么,引诱到他了吗?”
无论是大和尚还是大聪明龙,都没有给贺拂耽一个满意的答案。
他决定还是得自力更生。
接下来在太极殿伴驾时,他偷偷把佛经换成话本。一连看了好几册话本,却依然摸不着头绪。
话本上所写的那些作情诗、起歌舞、甚至只是抛媚眼,难道仅凭这些就可以让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情根深种吗?
贺拂耽无法理解,也不敢相信。
但话本终究还是给他带来了潜移默化的影响。
第九日,暮鼓敲响时忽然狂风大作,天上开始下雨。看着这场冬日里难得的大雨,贺拂耽停下脚步,迟迟没有跨出太极殿的门槛。
他回头看了一眼殿前端坐目送的帝王,正在犹豫要不要开口,便听帝王道:
“冬雨寒冷,阿拂今夜不如留宿偏殿。”
还是一如既往无波无澜的声音,仿佛只是出于对小辈的怜爱,这才随口一提。
贺拂耽于是点头应下。
来到偏殿后,他满怀心思地洗了个澡,出来时便发现白泽和香香都被侍人从东宫带到了这里。
一狗一兔,都趴在床榻上,精神抖擞地看着他。
不止它俩,太极殿中帝王赐他的其他爱宠也都送了过来。特意精挑细选后才会上供皇家的贡品,脾气都好到不行,不吵不闹,一番打理后皮毛干净、油光水滑。
贺拂耽小跑过去,抱着小动物们躺下。
今夜他心中有事,捏着白泽的耳朵唠唠絮絮了很久,直到很晚也不肯睡。
他轻声说着话,小狗也嘤嘤嘤地附和。说到口干舌燥,贺拂耽终于意识到有哪点不对。
“咦?白泽,你不是能口吐人言吗?在驿站的那天你还调戏我呢,现在怎么不说话了?”
白泽汪汪叫了两声。
“说人话。”
“嘿嘿,美人。”
“……”
贺拂耽捏住它的嘴筒子:“算了你别说了。”
他把脸埋进小狗的白肚皮里,眼见所见白茫茫一片,像是满目的大雪。
“听说昆仑山常年大雪纷纷,白泽,那里一定很美吧?”
“嘤嘤。”
“那里是你的家乡,你一定见雪都见腻了。说来好笑,我能挥剑下雪,却不曾见过大雪满山的景象,因为望舒峰上冰雪不相容。要不这样吧白泽,等此间事了,你带我去你家做客可好?”
“嘤嘤嘤嘤嘤!”
白狗很高兴地叫唤起来,连带着周围一圈小狗也轻声低叫,试图分宠。
贺拂耽轻笑,揉揉白泽的小脑袋,再揉揉其他小狗的脑袋。
“不对,也不算是没见过雪景。师尊曾在他的识海化境里为我幻化出一片雪原,可惜那片雪不算很真,因为不够冷。师尊总怕我冻着。”
他陷入回忆,双眼失焦地看着虚空中某处,说到一方雪界的时候忍不住轻轻一笑。
随即被手下异物唤回心神。
是白泽后脑勺上的一处凸起。
贺拂耽以为是它嬉闹时撞到头,连忙将狗毛拨开,看见其下皮肤正常,没有红肿,这才松一口气。
他又仔细地摸了一下,确定那里是一根骨头。
再摸摸其他小狗的脑袋,后脑勺圆润光滑,都没有这根凸起的横骨。
他有点疑惑,但也没放在心上。毕竟是神兽幻化的白犬,不跟凡间小狗一模一样也很正常。
他心中有让他此刻更加苦恼纠结的事。
今夜他唠唠絮絮的一切,雪、望舒峰、一方雪界,其实都只是一个人的投影。
“不能再拖下去了。”他抬头怔怔看着窗外的夜雨,“必须要救师尊。”
袖中滑出雷神鼓,他从望舒宫中带出来唯一的东西。
一直好好待在乾坤囊中不曾现世,似乎到现在还带着那座宫殿的气息,让贺拂耽在此刻感受到一丝慰藉。
拨浪鼓捏在指间,精致小巧,贺拂耽看了它许久,在某一刻轻轻转了一下。
两侧的小球敲在鼓面上,安静无声,片刻之后,天边传来惊雷炸响。
伴随闪电划过,一道白光照亮天地,也照亮贺拂耽眼前。
他猝然起身,推开门,奔进茫茫雨夜中。
木屐声敲打在青砖之上,清脆作响。沾了雨丝的袍摆滞重地飞舞着,如同紫色雾岚。金丝在有灯笼的时候会突然闪烁游曳,划破雾气,又将雾气团团包裹。
守夜的宫侍皆低着头,就像天地间的一滴雨一样平平无奇,并且默不作声。
木屐声突兀地停下。
雾气随之凝滞,垂落在一双光裸纤细的小腿上。
白皙的肌肤上飞溅了雨丝和泥点。
正殿的大门敞开着,龙床上帝王并未安睡,而是坐在床边,静静望来,目光沉沉。
贺拂耽浑身湿透,宽松兜帽之下,发丝弯弯曲曲黏在颊边。
他倚在门边,直视着帝王的目光,声音轻颤:
“冬日惊雷……儿臣害怕,父皇。”
贺拂耽倚在门边微微喘气。
他一路上跑得很急, 像是害怕稍微停下自己就会退缩,所有不给自己分毫犹豫的时间。
殿前龙床上帝王向他伸手,声音淡淡:
“过来, 阿拂。”
那目光平静却不容拒绝,贺拂耽迟疑片刻, 跨过门槛。
木屐落在玉砖之上, 发出清脆的敲击声,一声、一声,宛如在敲击他的心脏。
他向前走了几步,身后殿门突然关闭。
沉闷厚重的一下,惊得他仓促回头看去。
却只看见门外投进的光线被猝然吞噬,黑暗像粘稠的潮水一样蔓延开来。
他转回头, 在帝王的视线下又向前走了一步。
只一步,便又慌乱停下, 不知所措。
没了嘈杂雨滴声的掩饰, 鞋跟砸落地面的声音无比清晰地在大殿中荡开、回响,回音好似永不会消散。
贺拂耽被这声音吓到, 来时的勇气荡然无存,来时的意图却让他此时分外羞耻,可更不敢逃走。
进退两难时,他看见帝王从台阶上一步步走下。
悄无声息的, 没有穿鞋, 只穿着一双绣五爪金龙的白袜。
贺拂耽看着君王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那张脸完全就是师尊的脸, 身形也在不知不觉变得和师尊一模一样,即使他穿着避雨的木屐,也依旧要仰起头来才能看见面前人的眼睛。
那样高大、强健,仿佛永远不会死, 也永远不会受伤。
贺拂耽轻而易举就被他打横抱起。
抱着坐上龙床后,换下湿淋淋的紫袍,被塞进烤得暖烘烘的狐裘里。
有内侍送来热水,又安静无声地离开,一路上都不曾抬头。
帝王半跪下替他洗脚,指尖拂过双脚每一寸皮肤、每一根筋脉。
再掬起水流洒落在冰冷的小腿,擦去泥点,摘下不知何时黏在腿骨上的花瓣,而后抬头朝他微笑示意——
示意在这个严酷的冬天,依然有鲜花盛放。
被无情的雨水打落,却又被多情的风丝托起,浪漫地点缀着过路人的皮肤。
洗过脚后,帝王亲自拿了帕子,替床上的人擦干头发。
成为凡人后不再有法力,不能一弹指就叫所有水汽离去,却那样耐心地擦拭着。近乎一根根擦着,丝毫不在乎深夜时间流逝。
布巾擦干的发丝无端变得蜷曲,蓬松地落在颊边,便衬得那张脸更加娇小。烛光从发丝的空隙中穿过,给莹润如白玉般的肌肤镀上一层澄黄的、蜜糖一样的光泽。
狐裘被解开,寝衣上的热气刚散去一分,很快又被被褥裹住。
贺拂耽温顺地躺在龙床上,烛灯吹熄后,眼前是全然的黑暗。黑暗中他听见衣物摩挲的声音,有人轻轻掀开被子的一角,在他身边躺下。
身侧床铺微微塌陷,是那人俯身过来——
在他额上落下不带丝毫欲念的一吻。
贺拂耽紧闭的双眼一颤,他紧张地等着身旁人下一步动作,却只等到对方将他微微揽入怀中,轻声道:
“雨停了,不会再打雷。睡吧,阿拂。”
贺拂耽睁眼,茫然看着眼前一片漆黑,直到那片漆黑都幻化出形体,变得扭曲。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开始退散,月亮出来了。
雨水带走了天空上的水汽,今晚的月亮格外明亮皎洁。莲花悬挂天边,花瓣半开半闭,一如既往的安静,却让贺拂耽在顷刻间惊醒。
他慢慢坐起身,抽出袖中的短剑。
剑修的剑都没有剑鞘,剑主的灵台就是最好的剑鞘。淮序剑也无鞘,自收到起便一直贴着他的小臂存放,剑刃早就染上他的体温,此刻却在突然之间变得冰冷刺骨。
抽剑的动作缓慢得像是在等待着什么,或许是在等待一个适宜动手的时机,也或许,是在等待枕边人终于睁开眼睛。
但枕边的帝王呼吸绵长,始终不曾醒来。
贺拂耽跪在他身边,看着那张无比熟悉的脸,以及他刚刚挣脱的、无比熟悉的拥抱。
他很小心地爬过去,俯在面前人胸前,手握剑柄,艰难地抬起。
剑刃轻轻抵住君王明黄的寝衣,金线绣出的龙纹在月色下随着一呼一吸流淌。
属于凡人的生机,本该在剑刃下显得脆弱不堪,可那坚硬的玄铁竟然开始颤抖,像是在畏惧眼前柔软的血肉。
他还没有杀过人。
第一个要杀的,竟然是自己的师尊。
舌尖泛起睡前那碗姜汤的苦涩,龙涎香之下,他闻到一丝冰霜的清新气息。
就像又回到年少病痛时在师尊的照看下度过的无数个夜晚,尽管他的思绪在恐惧和焦虑之下近乎僵化,味觉和嗅觉却强行唤醒了回忆。
是与他相伴百年的师尊,是彼此静静陪伴的师尊,是喝下九情缠之前、还不曾与他变为夫妻的、过去的师尊。
眼前忽然一片朦胧。
泪滴砸落后,又暂时变得清晰。
手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剑尖顺着丝绸滑落,无声无息地滑进床榻深处。
贺拂耽怔怔跪坐良久,最后不顾一切地扑进床上人怀里。
君王惊醒,伸手抚摸着他的发丝,声音里残留着睡梦中的沙哑。
“怎么了?阿拂?”
贺拂耽靠在他胸膛上,听着那里传来一下一下的跳动,很小心地不让眼泪打湿帝王的衣服。
被子里传出的闷闷的声音,掩盖了哭过后的鼻音。
“陛下……为什么总是香香的呢?”
“有么?大概是熏香吧。阿拂才总是香香的。”
隔着胸腔传来的声音里有含混的笑意。
“阿拂怎么会这样香?明明也没有熏香,那香气也不像是世间能有的。莫非是阿拂生来便带异香吗?”
贺拂耽没有回答。
他陷在让他安心的冰霜气息中,几乎闻不见自己身上的味道。但他猜到那应该是返魂香。
他已经许久不曾用过返魂香了。可无论是明河、师尊、甚至白泽,都能闻到他身上的返魂香气。
或许二十年的浸润,早已让这气息深入他的皮肉骨髓,让他隔着千里之外,也依然和望舒宫里的那棵树紧密联结在一起。
树犹如此,那么望舒宫中百年相伴的人呢?
他紧紧闭上眼,像个鸵鸟一样想——
再多一晚时间吧,就一晚。
就像他离开师尊的那一晚。
第二天,贺拂耽醒来的时候,帝王已经准备上朝。
大太监整理朝服的动作轻到几不可闻,绝不会吵醒梦中的人,贺拂耽是为冰霜之气的远离而惊醒。
他坐起来,发丝凌乱,呆呆看着几级台阶下的师尊,神情中还有几分梦中的懵懂,很像一只搞不懂主人将要做什么的猫。
帝王于是轻笑,大踏步上前来,低声哄着床上人去用早膳。
执御笔落朱批的手亲自为床上人穿好衣服,束好腰封,再在腰间系上一个小小的燕纹锦囊。
要撤走时却被轻轻扯住袍角,贺拂耽问:
“陛下什么时候回来呢?”
“怎么?阿拂舍不得朕么?”
君王的手指轻抚过脸颊,带着一层薄茧,贺拂耽已经分不清那究竟来自御笔,还是来自冰剑。
“那阿拂就跟朕一起上朝吧。”
“……可是后宫不得干政。”
“但阿拂是东宫中人。怎么?阿拂想入后宫吗?”
帝王半开玩笑道,“阿拂想做皇后吗?”
贺拂耽还没有说话,殿中一向波澜不惊的大太监惊愕抬头。看清床上人的脸之后,又像是被灼伤一般猝然收回视线。
“陛下要娶我吗?可这是□□。”
良久贺拂耽终于开口,记忆中这样的话他不止说过一遍,面前人的身影也与望舒宫中那人重叠。
“您会受天下人耻笑。”
而面前人也说着熟悉的回答:
“他们不会耻笑,只会普天同庆。”
“陛下就不怕群臣死谏吗?就算碍于君威,生前不敢,难道陛下就不怕日后史书上留下污名吗?”
“阿拂是说他们会将朕与阿拂相提并论?那倒是求之不得。”
“……可是,为什么呢?陛下爱我吗?如果爱我,为什么昨晚没有——”
所有话语都被落在额上的吻吞没。
“如果阿拂不愿意,朕不会强迫阿拂做任何事。”
*抱歉 版权原因 该资源已无法下载 仅支持完本免费试读*
其他小说推荐
- 肆意响彻(蝉饮) [近代现代] 《肆意响彻》作者:蝉饮【CP完结】长佩VIP2025.11.13完结19.12万字8.29万人气350海星文案 【表...
- 啾!老公你会说鹦语吗?(汤米米) [玄幻灵异] 《啾!老公你会说鹦语吗?》作者:汤米米【完结】晋江VIP2025-11-11完结总书评数:6433 当前被收藏数:2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