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角落的明公公也察觉到气氛有异,脚步微动。
太子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些:“阿拂可知,孤第一次见你时在想什么?”
贺拂耽摇头。
“孤在想,好漂亮的妖精,这样漂亮,就算被吃掉也没关系。”
“……”
“可阿拂不但没有吃掉孤,反而救了孤。莫非阿拂是上天给孤的恩赐吗?”
床上人身子微微前倾,伸手摊开掌心,眉目温柔。
“阿拂,让我看看,好吗?”
少年郎的神色实在太真挚,也太执拗,贺拂耽心中微动,终究是不忍他失落,将手腕放在他掌心。
纱布被很轻地解开,血液早已经止住,伤口也已经愈合成一道浅粉的疤痕。
太子轻声道:“真好。”
贺拂耽抬眸:“殿下昨晚……都看见了吗?”
“迷迷糊糊,似有所觉,以为是梦。直到尝到刚刚那碗药里的血味。”
贺拂耽惊讶:“殿下不怕我么?”
“怕阿拂什么?”
“万一我真是妖精呢?”
“那阿拂就吃掉孤吧。”
贺拂耽愕然,随后莞尔,轻出一口气。
“我不吃殿下,我是来救殿下的。”
“那孤要谢谢阿拂。阿拂想要什么呢?”
“我什么也不要,殿下也不必谢我。是殿下自己福泽深厚,才能化险为夷的。”
太子微笑,捧着手中雪白皓腕仔细检查。
贺拂耽想要收回手,却又不敢用太大力气,怕伤到面前这个大病初愈的少年,只好小声提醒道:
“已经好啦。”
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们妖精的自愈能力都很强的。”
“好了,但也会疼,不是吗?”
贺拂耽心中讶异。
他第一次不再以看孩子和病人的眼光看待面前这位少年人,而是真正将他当做一位储君。
然后微笑,很认真地道:“殿下如此仁善,是百姓之福。”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很快宫门被踢开,有人大步闯入。
“皇兄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那人脚步虚浮、眼下青黑,声音也轻浮浪荡,一看就是被酒色掏空了身体的模样。
进来以后自顾自落座,有颐指气使地使唤小太监给他端茶倒水,一边打量床上人的神色。
“呵?这还真是大好了?明明前几日来看,皇兄你脸白得跟张纸似的。”
他话语间全然没有为兄长死里逃生的喜悦,反而尽是不屑,甚至还有些惋惜。所有恶意也都丝毫不加以掩饰,极其直白地表露出来。
太子脸色微沉。
“既然已经探过病,你便可以回去了。”
“这么急着赶我走做什么?”
那人目光落在脚踏上的人身上,“这就是嫂子吧?”
即使宽袍大袖笼罩,也依然能看出其下的好身段。紫色兜帽掩住大半张脸,唯二露出的小尖下巴莹白如玉,颊边发丝则浓黑如墨,极致浓烈的对比之下,足以让人浮想联翩。
那人来了兴致,踱步过来,想要看清美人的脸。
然而下一刻,太子却将美人揽入怀中,挡住了他的视线。
“皇兄何必这样小气?嫂子是钟离国的公主,蛮夷之地,似乎讲究什么父死子继、兄终弟及?”
他像只是随口一提,点到为止,然而语气淫邪,究竟何意不言而喻。
太子怒道:“出去!”
那人也丝毫不惧,轻蔑冷笑后方才离去。
贺拂耽赶紧伸手帮床上动怒后的人抚顺心口,突然手被攥住。
太子轻声道:“让阿拂受委屈了。”
贺拂耽摇头:“我没事。只是,他怎么能对殿下这般出言不逊?”
“他是贵妃之子,贵妃执掌后宫,有她撑腰所以有恃无恐,对上孤不过是言语不敬,对其他兄弟,便是动辄打骂了。”
“那殿下的母亲呢?”
“我的母亲是元后,在我两岁时便因病去世了。”
“……抱歉。”
“无妨,我对她印象并不深刻,都已经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子。”
尽管太子这样说,贺拂耽还是心中愧疚。
他朝窗外看去,见那位顽劣皇子完全将东宫当做自己家后花园,边走边赏花,到现在也没走出园子,突然心中升起一个坏主意。
反正太子已经默认他就是妖精,那施点妖法又如何?
“殿下,您看。”
指尖在杯中沾了一点茶水,轻轻一弹,窗外那人腿脚立刻一软,狠狠摔了个大马趴。
他一头栽进花池中,手舞足蹈半天站不起来。好不容易被宫侍扶起来,却是满头满脸的泥土。
自觉丢脸,暴跳如雷道:“回宫!”
见到这副景象,太子果然展颜一笑,但很快就收回视线,落在面前透着淡淡粉意的圆润指尖。
沾了水之后,更显得剔透柔嫩,像春日枝头初绽的花瓣,他情不自禁伸手去碰。
“殿下?”
太子回神,收回手,笑道:“阿拂这般维护孤,孤受宠若惊。”
贺拂耽便也玩笑道:“殿下心善,自然就要身边人来狐假虎威了。”
“孤对皇弟的确多加忍让,并不为他,而是因为贵妃。皇弟顽劣,贵妃却仁爱守礼,操持六宫从无过错。只是因爱子心切才将幼子教养成这样,为人母之常情,又何苦为难她呢?”
“阿拂可有看见他颈间挂的长命锁?”
太子轻笑,却神色落寞。
“他出生后体弱多病,贵妃便亲自去寺庙里为他求来这把锁,想要把他的命锁住。或许一片慈母心肠将上天都感动了,从此他真的体壮如牛,不再生过病。”
贺拂耽听出他话语里强忍的伤怀。
人在病痛的时候总会想起母亲,即使是不曾熟识的母亲。
他比太子要幸运许多,自幼在母亲身边长大,后来进了望舒宫,疼痛时也总有师尊陪在身边。
像是要补偿他身为鬼魂时的漂泊无依一样,所以让他来到这个世界后,身边总有人陪伴。
贺拂耽有心将这份陪伴传递给床上的少年人,想了想,将手腕上镯子褪下。
“古人言命如悬丝,需将五彩线编织成环,做长命缕,系于腕间,便可拴住命丝,辟邪延寿。我虽没有五彩线,却有一玉环,想来相差不大。”
他将水玲珑套上少年人手腕,抬眸笑道:
“好了,殿下的命被我拴住了。”
床上人怔怔看着腕间玉镯,水蓝剔透宛如一汪幽深海底,明显不是凡物。
他这时才真正流露出一点属于少年的脆弱和稚气,看着面前人,双眼微微泛红,轻点了一下头。
“嗯。孤被阿拂拴住了。”
身后突然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贺拂耽回头看去。
看见某位明公公正弯腰告罪,然后起身出门去寻人进来打扫。
他心道一声不好,只得找个理由跟上去。
刚出门就被人拉进侧殿,随即殿门合拢,他被人恶狠狠压在房门上。
“你怎么能把水玲珑送给别人!?”
贺拂耽知道他生气了,却不知道他是在为这个生气。
“怎么了明河?我刚好多了一只,便给他了。”
“什么叫刚好多了一只!你一只我一只,怎么就多了呢!这明明是、这明明是我们之间的……”
另一只镯子已经挂在旁人手上,“定情信物”四个字独孤明河实在说不出口,连看着自己腕间那只都觉得碍眼。
只能怒道:“鹤小福!你要气死我是不是!”
“可你到底在气什么呢?”贺拂耽不解,“还有,不许这样叫我。不然我也要生气了。”
“你!好好好,你既然这样在乎他……”
独孤明河气得把手上的水玲珑摘下来,塞进面前人怀里,“你既然送了别人,就别再送我了!我才不稀罕别人也有的东西!”
贺拂耽捧着手里的镯子,惊讶道:“明河,你真的不要了吗?”
“想要我收回来也不是不行,除非你现在就去把那只水玲珑要回来!”
“那太好了,既然你不要了……”
贺拂耽揣着镯子推门就跑,一路跑到太子床前。
“殿下快看!另一只镯子也找到了!成对的玉镯寓意圆满,也送给殿下。”
贺拂耽笑意盈盈,“殿下从此便可百病不侵、无忧无虑了!”
偏殿里的独孤明河:“……”
太子亦笑,向面前人伸手。
待来人乖乖在床脚坐下后,却不是伸手去接那只玉镯,而是想要抚摸面前人的眼角,那双灿若星辰的眸子。
一声尖利的通报声却打断他动作。
“太子妃娘娘,陛下请您太极殿一叙。”
贺拂耽疑惑,太子亦面色微凝。
“父皇可有说所为何事?”
“等娘娘去了便知道了。”
“既如此,孤今日身体大好,便陪爱妃一同前去面见父皇吧。”
他正欲下床,太监却道:“殿下,陛下只想见太子妃一个人。”
太子还要再说什么,贺拂耽按住他的手,朝来人道:“好吧,我去便是了,劳烦公公带路。”
他起身出门,独孤明河也再顾不得生气,从偏殿出来,跟在他身后,却被大太监伸手一拦。
贺拂耽连忙道:“小明子是我身边随侍,请公公行个方便。”
“无需侍人跟随。”
大太监低眉顺眼,却是寸步不让道:
“陛下只见您一人。”
宫殿巍峨。
长阶之上, 金玉砌成的宫墙像是隐匿在云雾之中,遥不可及。只有一角琉璃瓦铺成的飞檐折射着日光,冰冷炫目。
贺拂耽提着袍摆拾级而上。
眼前明明是陌生的景象, 心中却隐隐觉得有些熟悉。
直到走上最后几级阶梯,视线越过殿基, 看见殿中主座上帝王的身形, 这才意识到熟悉感从何而来。
那一瞬间就像是又回到望舒宫,又回到曾经近百年时光里普普通通的一天。
在晨间日光最明亮的时候来到师尊身边,请师尊授课。
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在宫门前站定。殿前人遥遥往来,身后钟鼓楼敲响钟声,青铜古朴而坚硬的余音穿越时空而来。
贺拂耽回头望去, 心中默默数着钟声。
一共六声。
巳时正刻。
分秒不差。
似乎刚下朝,有穿着各色朝服的官员正从一旁的正殿中鱼贯而出。
登上长阶后会发现也并不如何高, 但兴许是皇权的加持, 向下望去时,会无端觉得地下的人渺小如尘埃。
“太子妃娘娘, 请吧。”
见他久久不动,身旁有大太监弯腰小声提醒道,“陛下等着您呢。”
贺拂耽回神,迈过门槛, 谨记宫规一路平视前方, 在殿前跪下。
“儿臣拜见父皇。”
殿上静默无声, 片刻后才传来平静的声音:“你会说中原话?”
“钟离国与中原毗邻,时常通商,王室皆以效仿中原贵族为尊,故而大多都会中原话。”
“嗯。”
帝王似乎只是随口一提, 转而便道,“过来,替朕磨墨。”
贺拂耽依言走过去。
他在案边一侧驻足。这里突兀地放了一块莞席,他猜到或许是给自己的,但不敢坐上去。
案上还有一整套笔墨纸砚,与周遭一堆明黄奏折旁格格不入。
贺拂耽眼观鼻鼻观心,专心致志地磨墨。
突然听见身旁人开口:“会写中原的字吗?”
“会。”
“那便坐下写吧。”
“……是。”
落座后提笔,蘸了刚磨的墨,刚落笔就察觉出异常。他爱隶书,七紫三羊的笔毫,是他从前习字时最惯用的配置。
是巧合吗?
师尊连他都不记得了,怎么还会记得他爱用什么笔?
掩下心中疑虑后,贺拂耽随意选了一段佛经默写。
刚写几个字,门外就传来恼怒的咒骂声。
很快有板子落在皮肉上的啪啪声响起,骂声变作求饶声:
“父皇!父皇饶命!儿臣知错了,儿臣再也不敢了!”
贺拂耽听着外面的鬼哭狼嚎,手里的佛经再也写不下去,小心地问:
“父皇为什么责打他呢?”
帝王低头批着奏折,轻描淡写道:“他在太子宫中对你不敬,不该罚么?”
板子声不停,大概真的对皇子也没有手下留情,门外的人终于受不了哭叫道:“皇嫂!求您了!救救我吧!我错了,再也不敢了!太子妃娘娘,求您救救我!啊——”
贺拂耽不忍。
这个人的确对他出言不逊,但他已经也这人摔了大跟头,算是回敬过了。
于是求情道:“父皇如今已经罚过,便放他回去吧。”
“消气了?”
“儿臣本也没生气。”
帝王于是挥手,立刻有侍卫出现带着门外人离去,临走时还不忘在哭叫之人嘴里塞一块布堵住声音。
殿中恢复宁静,有小太监上前通报臣子觐见。
“宣。”
进来的是一位紫袍三品官员,年纪老迈,短短几步走得颤颤巍巍。
见到案边紫衣美人时他面露疑惑,看清面容后又难免惊艳。
但等他分辨出那紫袍兜帽上明显是异族风格的花纹时,疑惑和惊艳就都变成惊惧。瞪着双眼,胡须颤抖,似乎下一秒就要一撩衣摆跪下磕头死谏。
但终究没有。
老臣子战战兢兢说了来意,得到帝王示意后又步履蹒跚地告退。走出门槛时唉声叹气,仿佛见到大厦将倾却不能挽回。
如此几个臣子之后,贺拂耽也察觉出异常。
他还不太了解人间皇宫,以为是话本戏文里后宫不得干政之类的规矩,便想回东宫去。
告辞的话刚出口,就被帝王拦住。
“阿拂莫非累了?去软榻上休息会儿吧。”
“儿臣不是……”
宫门敞开,两队宫人列队而入。
一队人手中呈着各式各样的吃食,果脯、酥点、乳酪,应有尽有,都是他曾经在望舒宫中常常求师尊为他买回来的。
另一队人手中则是各种玩具,有给大人玩的玉连环、双陆棋,也有给孩子的珐琅转盘和鬼工球。
仿佛从这里开始,师尊的记忆才终于显现出错漏之处,百年时光纠缠交错在一起,余下的本能分不清小弟子如今究竟年岁几何。
捧着托盘的宫娥跪了一地,诚惶诚恐地看着贺拂耽,似乎很怕手中东西都不合他心意。
贺拂耽心中叹了口气,想要离开的话在舌尖绕了几圈,终究还是不再出口。
他倚在榻边吃着小零食,目光落在玩具堆里波斯进贡的胡姬人偶时,稍稍来了兴致。
那人偶内部置有机关,拉动背后丝线就可以做出斟茶、行礼,甚至舞剑的动作。不施法术竟也可以做到如此精细的地步,贺拂耽惊叹不已,不知不觉摆弄了好久。
以至于午膳都是匆匆用过,就又回到软榻前,一心扑在神奇的机关术上。
如此练一会儿字,玩一会儿人偶,一直待到暮鼓敲响,才惊觉已经天色已晚。
钟磬声中,贺拂耽着急地出言告退。
正担心帝王会不允,殿前人却轻易地放了行。
回到东宫,刚进门,太子就要下床来迎他。
久病初愈的人下床的动作还有些艰难,脚踩在地上时身形微晃。贺拂耽急忙走过去扶住他的手臂,怕他不小心摔倒。
太子却顾不得自己,仔细看面前人神色,担心他因受辱而哭泣,更担心他被欺负了也强装无事。
问话的声音也放得很轻,好像面前人脆弱得能被一口气吹散。
“阿拂……父皇唤你前去,所为何事?可能告诉孤?”
“父皇教我练字。”
贺拂耽实话实说,“还请我吃东西。”
他从大袖里取出人偶,很高兴地说:“父皇还把这个送给我了。这个可好玩了,我从前在望……从前家里师长严厉,不让我玩物丧志,还不曾玩过玩具呢。殿下可喜欢?我可以送给殿下。”
“父皇他……不曾说些别的什么吗?”
“父皇一直在处理朝政,没有多说什么。殿下是担心我御前失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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