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恬不语。
萧冲仰面看她,恳切相问,“唐恬,你不会不回来吧?”
唐恬抿唇,一挽缰绳,一夹马腹,骏马疾驰而出,从御街倏忽掠过。
夜雨渐渐止息。
唐恬带着金令畅通无阻,从南门出中京,踏碎一地夜色,往余山镇疾驰而去。
余山镇一片悄寂。唐恬到客栈拴了马,回到上房。萧令平平躺床上,双目紧闭,素娘伏在床边沉沉睡着。
唐恬目光落在素娘紧握着萧令的手上,回身关上房门。素娘醒了,看见唐恬跳起来,“阿恬?”
唐恬做一个悄声的手势,指一下萧令,“怎样?”
“好些,”素娘道,“不发热了,只不大有精神,一直睡着,偶然醒了,就说——”
唐恬正听着,见她停下,“什么?”
“没什么。”素娘走到她身前,“解药——拿到吗?”
唐恬从袖中摸出一物,笑道,“你看这是什么?”
素娘抖着手接过,“果真是解药?”她极其紧张地盯着唐恬,“阿恬,这个不会是假的吧?”
身后萧令的声音,“胡说什么?”
二人一齐回头。萧令醒了,手肘撑着身体要坐起来。一双眼仍然黑沉沉,全无神采。素娘急忙迎上前相扶。
萧令轻轻推开,“中台不想放我,不给便是,怎会拿假药过来?”
“可是——”
“劳烦先出去。”萧令道,“我有话问唐恬。”
素娘愣住。
“素娘,”萧令催促,“你先出去。”
素娘看一眼唐恬,迟疑着退走。
萧令一直等到门扉声响才道,“你还是去求中台了。”
唐恬吊儿郎当道,“对啊。我有求于中台阁的事多了,不差这一件。”拔下塞子,倒出一丸,“你快服解药。”
萧令不动。
“萧令?”
“你既要去求中台,我当初为什么放你走,又为什么要去安事府救素娘?我岂非无聊之至多事至极?”萧令道,“你可真知道怎样叫人难堪。”
第43章 自此我回来很久了,大人。
唐恬一窒, “难道我看着你废一双眼?”
“我的眼睛,同你有什么关系?”
唐恬一整日身心俱疲,无力道, “那我的 事, 同你又有什么关系?”
萧令怔住。
唐恬自知失言, 忙道,“你我相识未久, 蒙你一直照顾……”她停一停, “可是这次我不能欠你,我也……欠不起……”
萧令道, “我不要,你也不欠我。”
唐恬再不同他商量,出手如电, 扣住萧令下颔, 迫他张口,右手一拍,药丸入口。
萧令耳力极佳,百忙中一个小擒拿出手格挡, 惜乎毒伤在身, 手指虽击在唐恬腕间,却毫无气力。
唐恬不动,直等他被迫咽下药丸才松开手。
萧令剧烈咳呛, 气喘吁吁道, “你——”
“别想着吐出来, ”唐恬坐在床边,“我就在这里,等你解了毒再走。”
萧令呆坐一时, 身子向后一仰,靠在枕间闭目不语。唐恬打开门,让素娘进来,笑道,“姐姐放心,服过药了。”
三个人一坐一立一卧,默默僵持。
东窗渐红,素娘看着萧令唇皮干燥,捧了温水过来,“萧大哥,喝点水吧。”
萧令不动。
唐恬道,“萧令,你一身本事,如今打算都用在同女人发脾气上?”
萧令睁开眼,“你说什么?”
唐恬一直盯着他,见状大喜,“你能看见了?”她一直立在远离床榻的窗边,萧令非但一睁眼便寻到她之所在,还在同她目光相接时神色细微波动。
素娘扑上前,“萧大哥?”
唐恬沉默,萧令也不说话。满室只听素娘一个人欢天喜地碎碎念叨。她拉住唐恬的手,“走,咱们三个一同走。”
唐恬道,“你们先走。”她把金令摸出来,想了一想交给萧令,“拿这个出中京,离了中京之后——”她转向素娘,“择地隐居,不要再回教中。若实在无适当去处,可以去沧浪岛,秦姨在那,多少有所照应。”
素娘愣住,“你为何不与我们同走?”
“我——”
“她走不了。”萧令打断,他看着唐恬,“安事府谁监视你一同过来?萧冲吗?”
唐恬渐感不快,“大人没有派人监视。”
“那你为何不走?”
唐恬道,“我另有安排。”她慢慢站起来,向素娘镇重叮嘱,“萧令毒伤未愈,你们一路缓行,咱们——就此别过。”
“唐恬。”
唐恬止步。
萧令盯着她,“你把安事府金令给我,回去如何同中台交待?”
唐恬道,“那是大人给你的。”
萧令瞳孔微缩,“胡说。”
“我骗你有何益处?”唐恬道,“我想你应知道,我身上有中台私印。金令于我并无用处。”她停一时才道,“萧令,大人对你仍有情分。”
萧令道,“唐恬。”
唐恬看着他。
“你还要回海上吗?”
唐恬一笑,摆一摆手,大步离开。出门已是漫天红日,她信马由缰,一通乱走,清醒过来已到京畿隘口,驻马望去,隘口处人来人往,商旅兴旺,守备虽在,却十分松散,不过随便盘问几句。
即便没有金令,即便不用中台私印,应当也能顺利出城。
唐恬远望京畿隘口出神。出了这个隘口,便是好一片广阔天地,任她作为。
马匹渐渐焦躁,向前疾冲两步,往隘口奔去。唐恬身不由主向前,又身不由主回望中京。只一眼,心口处便有细微的疼痛,一路蔓延,直牵得手指尖都发木。
唐恬屏息捱过心头疼痛,一勒缰绳,制住马匹。
八月日,似流火。唐恬在八月流火中做了此生最镇重的一个决定——自此九死一生不得转圜。
她拨转马头,往中京城疾驰而去。
到得中京已是近午时分,唐恬琢磨着中台阁尚未下值,放马往东市走一回,乱七八糟买许多吃食。
直等到傍晚时分,才往散马去中台官邸。
守门净军已经换了一批,却仿佛都认识唐恬,一个一个目不斜视,打开门让她进去。唐恬将马匹缰绳交给守卫,疾步入内。凭借旧日记忆寻摸到中台寝房门口。
萧冲正坐在门口石阶上。
唐恬吃一惊,“你怎么在家里?大人没去上值吗?”
“上值?”萧冲比她还困惑,好半日冷笑,“中台如今情状,上什么值?”他上上下下打量唐恬一回,“我以为你当真不回来了。”
唐恬干巴巴道,“大人在哪?”
“还算有点良心,”萧冲向身后一指,“里边。”
唐恬往里去,一掀帘子与迎面一个人几乎撞满怀。杨标抚住心口,“唐姑娘,你我二人八字犯冲吗?”
唐恬尴尬地退后一步,“杨院正,大人睡着吗?”
“睡着就好了。”杨标翻一个白眼,“昨夜到现在,就一直那样。你来得正好,我去煎药,你去劝劝,看能不能叫中台睡一会儿。”
唐恬本要往里,听见“药”字停下来,“又是安神汤?您接连用虎狼药,大人身子受得住吗?”
杨标被她质疑,勃然大怒,“老夫太医院正,用不着你一毛头小儿教导!不用安神汤,中台如此熬出个好歹,你去同圣皇交待吗?”
唐恬哑口无言,抢步入内。房中帷幕低垂,满室昏暗,世界熙熙攘攘,此间昏天蔽日。
室内极其安静,一丝儿声音也没有。
唐恬突然心生慌乱,叫一声“大人”,无人回应。唐恬走两步,渐觉双膝绵软,几乎跌坐在地,强撑着又叫一声,“大人!”
如此喊了四五声,帷幕后一声细微的碎响。
唐恬屏住呼吸,往响声处走去,掀开帷幕入碧纱橱,便见池青主屈膝坐在榻上,脊背靠住碧纱橱青灰的木格,仰着脸,安静地看着她。
暗室微光细尘里,他整个人如同水中一个单薄的倒影,一触即碎。
唐恬立在原地看他。他也在原地望着唐恬,面上有一种令人心碎的迷茫。
“为什么不应我?”唐恬憋着气问他。
池青主不说话。
唐恬转身,把四下里帷幕尽数挽起,推开窗格,夕阳橘色温热的光侵入一方天地。
池青主久处暗室,骤然被日色一照,不由自主抬手掩面遮挡,又仿佛疲惫,倾身埋入膝头,将自己蜷缩起来。
唐恬回头,池青主仍是昨夜一身墨色官服,唯一不同是鞋履尽除,衣摆下两只苍白的赤足,青筋突起,瘦得可怜。
“大人。”唐恬道,“你不打算理我吗?”
池青主久久才从膝上抬头,“反正你很快就走了。”停一时道,“反正是假的。”
唐恬好一时才听懂这一段话,心痛如绞,勉强道,“假的会动吗?”
“会。”池青主点头,“还会同我说话。”
夕阳斜斜映入,照出他满面苍白,和眼下一小片青黑的黛色。唐恬道,“大人用过饭吗?”
池青主定定看她,一声不吭。
唐恬完全放弃同他商量这件事,自己出去问萧冲,“大人用过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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