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间接帮忙和直接见本人还是不大一样的,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应天棋已经偷偷瞥见续芳对自己翻了三个白眼。
但他没吭声,只当不知道。
合上薄薄的档案本,应天棋看了眼身边的方南巳,先来了个无关紧要的前摇:
“哎我有些记不清了……徐纯当初犯了什么事儿来着?”
方南巳垂眸盯着他:“贪污。”
“哦,贪官啊。”
应天棋对这罪名不予评价,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把重要部门的人安个罪名踹了然后扶自己人上位,这样的案子应天棋不久前才刚见识过一桩。
他更关心另一件事:
“贪污是重罪啊,这样的情况,家中男丁流放,女眷则要被收入教坊司……可为什么徐婉宁到了妙音阁?”
教坊司和普通的青楼乐坊完全是两套不同的体系,简单来说,教坊司属于官方机构,隶属礼部,具有刑罚功能,并且不对外开放,只接待皇室成员、文武百官。
而普通青楼乐坊属于私营企业,只要有钱,谁都能来取乐消费。
显然,妙音阁属于后者。
这事儿紫芸不大清楚,妙音阁内姑娘们的入驻和脱籍赎身都由续芳来管。
于是续芳皱了皱眉,回忆道:
“徐姑娘性子清冷,沉默寡言,不大与人往来,这些事她没同我们说过。认识她时我们也是刚到京城不久,说实话不太清楚你们京城这什么大大小小的规矩,就没有细问。我只知道她是从京郊沣河边的镇子上来的,走投无路了,小姑娘家也没什么生存的本事,又顶着贱籍,很多事做不了,干什么都不方便,只能到我们这来唱唱曲。”
其实听了续芳的话后,应天棋心里有很多疑惑,但他感觉这种问题问出来多少有点“何不食肉糜”的意思,因此话在嘴边打了个转,终也没出口。
他想了想,只问:
“妙音阁里可有徐姑娘的画像,以及能证明她身份的物件之类的?”
这些东西还是有的,续芳很快找来一张画像,以及徐婉宁本人的身契,交给应天棋。
应天棋把那些收好,同方南巳一起坐马车回了竹园。
这事的疑点太多,实在蹊跷,应天棋靠在马车软垫里唉声叹气,抬手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方南巳。”
“嗯。”
“你了解徐婉卿多少?”
方南巳微一挑眉:
“总不如陛下您了解。”
“什么意思?”
“臣哪敢查陛下的枕边人?”
“哪有枕边人,这段时日我枕边除了你哪儿还有人?”
“数月前,陛下大病那次。”方南巳瞥向应天棋:
“不是徐昭仪辛苦为陛下侍疾一夜?”
“哪……”他不提这话,应天棋真的都要忘了:
“不是方南巳,你怎么连这种事情都知道???我看你胆子大得很!”
接着,他叹了口气:
“我那会儿病得自己是谁在哪儿都不知道,哪个嫔妃侍疾是我能决定的?哎你别扯开话题,我直接问了,当时徐家出事为何徐婉卿没被牵连,是因为她当时已经是我的妃嫔了?”
说罢,应天棋自己算了算时间,觉得不对。
因为徐家出事是四年前,四年前应弈还不到十五岁,李江铃这皇后都是他十六岁娶来的,怎么可能越过皇后先纳妃嫔?再说,当时白小荷也明确告诉过他,徐婉卿是在帝后大婚后封的位分。
听他开始认真提问了,方南巳便也没继续逗他,而是答:
“徐婉卿是李江铃的伴读,与她从小一起长大,徐家获罪,徐婉卿本也逃不开,但当时还是公主的李江铃求了太后,看在徐婉卿从小进宫陪她一起长大的份上,免了她的株连。”
“哦……”应天棋点点头,想了想,又道:
“那你说,徐婉宁没进教坊司,是不是也跟李江铃有关?”
“不知道。”
要方南巳连这都知道,那就真有点恐怖了。
应天棋便放下了这件事,一直等马车载着他们摇摇晃晃地回了竹园,刚下车进门,苏言便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朝他二人一礼:
“陛下,大人。”
方南巳瞧着他,随口问:“有事?”
苏言这便从怀中摸出几张纸:
“天未亮时,山青曾来过一趟,来寻陛下。但当时陛下已与大人出了门,他便将这些东西交给属下,托属下转交。”
“可以啊,这小山青,动作真利索。”
应天棋心情挺好。
前天半夜交代的任务,这才过了一天就圆满完成了,这效率,没的说。
应天棋展开那几张纸瞧瞧,都是凌溯的私人信件没错。
想了想,他从一沓信件中,挑出几封能够明显看出凌溯锦衣卫指挥使身份的书信,把其他的还给苏言:
“我就要这几页,余下的你替我处理了吧,烧了埋了都可,不留痕迹就行。”
“是。”
应天棋把留下来的几张纸折一折拿到手里,原本是想回主居补个觉的,但还是放弃了,选择先和紫芸一起去西院找赵霜凝。
昨天下午他们震撼得知徐婉卿的妹妹徐婉宁竟就是妙音阁疑案中那位被郑秉星害死的乐女婉娘,惊讶之余本想亲自跟着紫芸去妙音阁求证,但下午至夜半正是妙音阁最热闹的时候。
之前查案时应天棋在妙音阁附近晃悠好几天,已经露过脸了,而易容胡须当着紫芸他们的面使用也不大好解释,便不适合再出现在那人多眼杂的时间段,只等天亮前最安静的时刻,低调地去低调地回。
起得太早,人便容易犯困。
应天棋打了一路哈欠,但还是在进西院前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
以他这拜访赵霜凝的频率,已经不像是甲方乙方的正常交流了,他甚至觉得自己有点骚扰了。
但没办法,他是真的很需要。
“我想请你帮我做两件事。”
好在赵霜凝是个善解人意的姑娘。
又或者是应天棋真的给得太多了,让她不好意思拒绝他附带的其他要求。
“我想请你帮我写两封信。”
应天棋冲她笑笑:
“第一封是写给徐婉卿徐姑娘的,不瞒你说,徐姑娘是我的好友,她前段时日跟我说,她妹妹已经很久没给她写过信了,有些担心妹妹的安危。我一直在替她找婉宁姑娘的下落,但始终没有消息,查来查去……竟查到了赵姑娘身上。我不知道婉宁姑娘遇见了什么,但我不想徐姑娘为此担心,所以想请你再模仿婉宁姑娘笔迹,写一封信给她。”
这并不是多难的要求,事实上赵霜凝之前就一直在做这件事,因此很痛快地答应了下来,甚至一句都没有多问。
“多谢,至于这第二封信……”
应天棋将手里属于凌溯的那几张信纸交给赵霜凝:
“赵姑娘似乎很会模仿旁人笔迹,所以我想请你按这纸上的字迹,按照我说的内容,帮我拟一封信。”
说这话时,应天棋一直在观察赵霜凝的神色。
赵霜凝从紫芸那里了解到他的要求时,表情还挺正常,但等她展开信纸、仔细查看其上字迹……
应天棋发现她瞳孔有一瞬的轻颤。
捏着信纸的手,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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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续芳姑姑是四周目刀了7的那位
本章说的77与续芳闹得难看的那场对峙在28章
“……”
赵霜凝好像盯着那手书看了很久很久,又或许是应天棋一直观察着她细微的反应,所以显得这段时间格外漫长。
最终赵霜凝放下那几张纸页, 勉强朝紫芸打了几个手势。
“她问,这些信的主人是谁?”
应天棋不懂手语,但他想职位和人名应当是不容易用手势表达的。
因此他找了张白纸,提笔在其上写了几个字。
[錦衣衛指揮使 淩溯]
之后, 应天棋注意到赵霜凝垂眸沉默了片刻。
等她再抬眼,将想说的话告知紫芸, 紫芸很轻地皱了下眉,双手抱臂:
“你要让她代这人写什么?写在纸上交给她,她会帮你临摹字迹。”
应天棋点点头,这便另找一张纸, 提笔迅速写下几行字。
应天棋一直在想, 有关凌溯的真实身份,自己究竟该不该如实告知赵霜凝。
说与不说好像都很残忍,只是一个残忍在痛苦, 一个残忍在无知。
应天棋做不了这个决定,所以思索再三,在心里做了下一步计划后, 他也将此事放在计划里,顺水推舟。
赵霜凝会模仿字迹,那也一定会辨认字迹。
与凌溯做了数年亲密夫妻,凌溯可能会在旁的事上隐瞒欺骗,但不大可能专门修饰字迹做到如此周全。
如果赵霜凝足够聪明细心,那等她看到与自家夫君“朔郎”字迹一模一样的凌溯,应当就能将事情猜个大概。
有些事情, 点到为止,最佳。
赵霜凝低头替应天棋拟着信件,先写徐婉宁,再写凌溯。
待第二封信落了款,她的笔尖于“凌溯”二字旁顿了许久,一直等笔尖滴下一滴墨水在白纸上留下一个不大不小的墨点,她才恍然回过神来,有些慌乱,又有些抱歉的样子。
“无碍。”
应天棋冲她笑笑,抬手接过那封信,大致扫过一眼确认无误,便将它们折好,分别放进了一早准备好的信封中。
做完这些,他同徐婉卿告辞,转身欲走,可没走两步,身后便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有人拉住了他的衣袖。
应天棋回头看向赵霜凝,便见赵霜凝脸色有些白,神色少许着急,抬手不停地朝他比划着手势。
应天棋看着她,不懂,便将目光挪向了一旁的紫芸。
紫芸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只道:
“她想问……这些信的主人,也就是凌溯,如今在何处?”
“……”
她会问这个问题,其实在应天棋的意料之中。
应天棋垂眸想了想,最终还是冲她很轻地扬了扬唇角,是个温和的笑意,说出的话却有些残忍:
“他死了。”
应天棋从赵霜凝瞳中捕捉到一瞬明显的颤抖。
应天棋原本还想和赵霜凝说点什么,但又想起,无论他说什么,赵霜凝都听不到,而用手势转述,终也达不到语言原本的情绪和意义。
于是他只又冲赵霜凝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应天棋不太忍心再回头去看赵霜凝的表情。
所以,出了房间后,他深深地舒了口气。
方南巳在旁边观看了全程,见状,他微一挑眉,问应天棋:
“怎么不直接告诉她?”
“那也太残忍了吧?”应天棋皱皱眉。
“你这样就不残忍?”
“多少温和一点吧……”
应天棋叹了口气:
“给她种个怀疑的种子,但不彻底判决死刑,把战线拉长,让她在未来的日子里带着些侥幸一点点接受这件事,如何呢?”
方南巳评价得毫不留情:
“磨磨蹭蹭。”
“就你不磨蹭!你最利索!”
应天棋翻了个白眼,从怀中取出方才那两封信,从中挑出凌溯那封,然后伸手戳戳方南巳:
“你帮我吧苏言叫来。”
“作甚?”方南巳瞥他一眼。
“你叫来嘛。”
于是方南巳有点不耐烦地抬手吹了一记哨音,片刻,苏言如召唤兽般从墙头冒出,然后跃下:
“陛下,大人,有何吩咐?”
“你帮我想想办法,怎么能按他们锦衣卫密信的方式,将这封信交到郑秉烛手上。别让郑秉烛起疑。”
“是。”苏言一句也不多问,接过信便退下了。
他走后,方南巳轻嗤一声:
“这是我的人,陛下用着可还顺手?”
“那是自然,苏言又机灵身手又好,帮了我不少忙。”应天棋随口答。
“比之陛下的‘阿青’呢?”
“……?”
“锦衣卫的信,为何不让锦衣卫去送?陛下不是很看重他?”
“方南巳你真的病很重。”
应天棋真是受不了了,被方南巳念叨的角色从长阳宫出连昭拓展到山青再拓展到徐婉卿……
这些人到底哪儿招惹他了?
“什么?”
“小心眼!吃醋精!”应天棋叹了口气:
“对我都这样,那以后你媳妇出门买菜跟卖菜小哥多说一句话,你还不得从白天念叨到黑夜?真为她感到担忧,这么令人窒息的爱情……”
说着,应天棋夸张地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
“我走了,回宫去了,还有事要做。这边劳你看着点。回见!”
应天棋的落地点在凌松居,现在所在的竹园已经离开传送点范围了,他自然不必再考虑什么落地点,随便找个没人的地方就回了宫中。
好巧不巧,他回去时,宫里那位替身正准备吃午餐,因此他刚一落地便接管了筷子,对着一桌好菜大快朵颐。
“对了,”先将几个喜欢的菜尝个遍,应天棋瞧瞧身边的白小卓:
“昭妃这两天情况如何了?”
虽说应天棋这次离开不到三日,但出连昭那边还病着,他实在不放心。
白小卓立刻道:
“回陛下,昭妃娘娘有所好转,这两日已经开始待客了。”
待客……
应天棋微一挑眉:
“太后关心过么?”
“这是自然。太后身边的月缺亲自去探望了昭妃娘娘,还赐了一对和田玉如意呢。”
听见这话,应天棋有些意外地看了眼白小卓。
可以啊,这种事都知道,心够细的。
应天棋莫名生出些欣慰来。
他感觉他的小卓真是长大了,聪明了,心细了,也稳重了。
“行,知道了。”应天棋应天棋点点头,想了想,又道:
“一会儿你去跟内务府说一声,今夜,我去翠微宫。”
翠微宫,徐昭仪?
没记错的话,陛下这还是第一次去昭妃以外的妃嫔处过夜。
白小卓有些意外,但没多说什么,低头应是。
于是等入了夜,应天棋摆驾去了翠微宫。
这是他第一次去这座宫殿,意外地发现其位置十分偏僻,几乎到了后宫的边角,地方又小,根本不像个正经昭仪的住处。
应天棋坐着摇摇晃晃的步辇,边打量翠微宫的景象。
徐婉卿此刻正在宫殿门口接驾,待他到了,她领着众宫人同他道了句“万岁”。
“起来吧。”
应天棋从步辇上下来,垂眼看向宫中的小园。
的确如白小荷所说,这里种着大片大片的花,只是冬日刚刚过去,花也未醒,这传闻中的米苏尔达,应天棋一时半刻还无法亲眼瞧见。
不过他也没多在意,只默默收回目光,同徐婉卿一起进了殿里。
徐婉卿为他备了些糕点,但应天棋来前用过晚膳了,也怕这女子给自己下毒,便没碰这些吃食,连茶水也未沾。
他只同徐婉卿一起坐在暖融融的内殿中,看着她弯唇笑了笑:
“昭仪入宫也有些年头了吧,如今住处与你的位分并不相配,住得不舒服,怎么不开口同朕说?”
“多谢陛下关心。”徐婉卿说话的语调让人听了很舒服,像是二月的春风,温柔轻缓:
“臣妾没有不舒服,翠微宫虽小,却很是温馨雅致,臣妾很喜欢。”
“是吗?你总是这样不争不抢,朕总怕你委屈了自己。”
应天棋轻轻叹了口气:
“你同蝉蝉关系亲密,以前她在时你还能与她作伴,如今她走了,你也孤单起来。方才你园子里的花有些眼熟……那是什么花?”
“回陛下。”徐婉卿垂眸答:
“是米苏尔达,从坤宁宫移种来的,当时臣妾请了您的准许,怕是过去太久,陛下忘了。”
“哦……有点印象。”应天棋点点头:
“你心细,总是最在乎她。”
“臣妾与皇后娘娘自小一起长大,她……是我唯一的好友。”
“是吗?”
应天棋很轻地扬了下眉。
再开口时,他声音沉了些:
“那你为什么要害她呢?”
徐婉卿闻言一愣。
她似乎没想到应天棋会突然说起这个,有些诧异地抬眸。
这是她今夜第一次直视面前的年轻帝王。
*抱歉 版权原因 该资源已无法下载 仅支持完本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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