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棋睡在里面,悄悄靠近嗅一下方南巳身上的味道,果然,除了青苔的清新苦涩,还夹带一丝呛人的血腥气。
“你这枕头也太难受了。”
看得出这地方确实没人住,连枕头都是新的,硌脖子。
应天棋像条虫一样扭来扭去,最后索性枕到了方南巳身上。
反正方南巳没有推开他也没有辱骂他,那他就当方南巳同意了。
“哎,对了。”
趁方南巳睡着前,应天棋又开口同他说:
“宁竹不必你查了。”
“怎么?”方南巳意味不明地嗤了一声:
“也想交给你的阿青?”
还特意给“阿青”加了个重音。
“什么跟什么啊?”应天棋被逗乐了:
“咱们在这费劲巴拉地查,没意思。凌溯给了我一个新思路,所以我要把这个名字交给最在乎他的人。”
应天棋这话说得模模糊糊,方南巳没大听懂:
“别讲谜语。”
这话把应天棋逗乐了。
他闷着声笑着,等笑够了,他更靠近方南巳一点,附在他耳边,低声跟他说了些话。
方南巳静静听着,等他说完,似笑非笑道:
“你很懂?”
“一般一般。你知道怎么做就好。”应天棋不大谦虚。
躺着还是有些难受,他挪了挪脑袋,在方南巳肩膀上努力找着舒服的位置。
大概是被他弄得烦了,方南巳索性伸开胳膊,让他枕在自己手臂上。
应天棋这才满意。
之后屋子陷入短暂的沉默,应天棋本以为这个话题就要结束了,可蓦地又听方南巳道:
“……那你的任务呢?”
“我的任务?我自然是要美美隐身当那个纵观全局的执棋者最后跳出来惊艳所有人了哼哼哼。”
“不是说这个。”
方南巳大概有点出神,他的手无意识地绕起应天棋一缕发丝,在指尖缠绕着:
“小任务交给我们,那你自己的任务是什么?你的目标是什么?你布这么多局,最终要做什么?”
应天棋记得,早在最初结盟的时候,自己应该就跟方南巳讨论过类似的问题了。
他不知道方南巳为什么要再问一遍,但还是配合地答:
“我?我要努力活下去,努力让你们也活下去,把烂摊子收拾好,让人能勉勉强强评我一句好皇帝,让百姓安居乐业,天下海晏河清。如何呢?”
“我也要活下去?”方南巳微一挑眉。
“嗯!”应天棋用力地应了一声:
“你必须要活下去,我的大将军。”
一月末尾,即将步入二月,温度渐渐回升。
夜半,屋檐上的雪融了些,化成水积到边缘落下,给应天棋带来一场滴滴答答的琐碎梦境。
昨天睡得晚,应天棋便没能早起,在屋里一觉睡到自然醒,不可谓不舒坦。
等到迷迷糊糊醒了,他也不愿意立刻起床,而是听着屋外的鸟鸣声,在宽大的床榻上翻来覆去扭着身体伸着懒腰。
床上没有别人,方南巳应该早早就起了床……
思路一顿,应天棋睁开眼睛爬起身。
他看了眼被自己枕在脑袋下的东西。
昨夜自己嫌枕头难受,枕着方南巳的胳膊就睡了。
一觉睡醒,方南巳走了,也带走了让他一夜好梦的那只手臂,现在自己脖子下面只有一件叠整齐的软乎乎的大氅,充作枕头。
坐都坐起来了,应天棋打了个哈欠,下了床。
侯在门外的女使闻声走进来,侍奉他穿衣梳洗。
应天棋还是不习惯被旁人这样伺候,因此婉拒了女使,自己从衣架上捞起她们准备好的干净衣裳,边问:
“方南巳人呢?”
被拨来侍奉他的是两个年纪不大的姑娘,闻言,她们对视一眼,又偷偷打量着应天棋,答:
“回公子,大人在前院呢。需要我们去通报一声吗?”
“哦,不用了。”应天棋慢悠悠穿好外袍,打了个哈欠:
“有吃的吗?”
“有的有的。”
小女使这便从旁端来一盘点心。
应天棋坐到桌边,随手拿了一块,等糕点进口他尝到味道,立刻睁大眼睛,发出一声赞叹的:
“嗯——!”
两个小女使被他这反应逗笑了。
大概是看应天棋性子温和,她们胆子便大了些,笑着答:
“这是大人一早起来去城南糕点铺子买的,让备着等公子醒了吃。公子您果然喜欢呢。”
“他自己去买的?”应天棋听着这话,有点诧异。
“是呀是呀。”
“这么好?”
两个小女使相视一笑:
“大人不对您好对谁好呀?”
应天棋觉得这话说得忒怪。
于是皱眉细细品味了一下。
更怪了。
他耸耸肩,没往深想,只把那块糕点叼进嘴里,又拿了两块在手中,站起身出了屋子。
小女使跟在他身后:
“公子,是要去哪?”
“哦,我去西院瞧瞧,你们不必跟着。去忙自己的事吧。”
说罢应天棋便跳过门槛,溜溜达达地朝西院去了。
他方向感还行,记得西院怎么走。
一路过去,他没见到什么人,这竹园里挺冷清的,女使小厮也没几个,今日估计都在东院那边收拾昨夜火后的残局。
应天棋没大在意,直到走过连廊时,他听见有人叫他:
“陛下。”
“嗯?”应天棋看过去,果然是方南巳。
“这个点才起,若不是见您好端端站着,臣都要以为您是悄悄死在了屋里,正要叫人将陛下挪去乱葬岗,毁尸灭迹。”
“一大早的就不能说点人爱听的?”
应天棋翻了个白眼。
方南巳从旁边的屋顶上跃下来,快步到了他身边,先上下打量他一眼:
“去做什么?”
“我去试探一下赵霜凝。”
应天棋如实道,又问:
“跟我一起去吗?”
“去。”
“走。”
应天棋点点头,想了想,把手里的糕点分了方南巳一个:
“这个真好吃,你尝一个。”
“不。”
“尝一个。”
“我说,不。”
“尝一个尝一个尝一个……就一口。”
应天棋也不是非要强人所难,就是单纯地觉得逗他好玩,于是扒着他的肩膀把糕点怼到他唇边去。
而方南巳拗不过他,皱皱眉,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
应天棋目的达成,偷偷笑了下,而后很自然地将方南巳咬过的那半块送进嘴里。
方南巳看见他这动作,微一挑眉。
“好吃吗?”应天棋弯起眼睛问。
“难吃。”方南巳一点不给面子。
“难吃你还大老远去给我买?”应天棋故意道。
“谁说……?”方南巳话音一顿,而后轻嗤一声:
“恶心你。”
应天棋真的要笑出声了。
他把手里最后一块糕点也解决了,不跟方南巳计较。
应天棋睡得晚,觉又多,没人喊他起床,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等梳洗了吃了点心再溜溜达达到西院去,午饭点都过了。
西院的人手比旁的院落都要多些,毕竟这里面还住了个赵霜凝。
应天棋到的时候,赵霜凝正在屋里准备制作绣品。
让他意外的是,这才短短半天时间,赵霜凝竟已备好了被面与丝线,连图纸都画好了,眼见着就要开工。这效率,比起宫中御用的绣娘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见他来了,赵霜凝愣了一下,行了个礼,算作问好。
紫芸正靠在一旁吃果子,见了他俩来了也没起身,只随口问:
“来做什么?”
“问些要紧事,烦请姑娘帮忙译着。”
“……”
紫芸翻了个白眼,看起来很不耐烦的样子。
但还是三两下解决了手里的果子,把果核一丢,起身打着手势告诉赵霜凝,说公子要问她些事。
赵霜凝见此,立刻正色,点点头,一副问什么说什么的真诚姿态。
应天棋便没同她绕圈子。
他直接从房中找了笔墨,随便磨了些墨水,提笔写了三个字——
[徐婉卿]
应天棋昨夜想过,赵霜凝会不会是和凌溯一伙儿的,他们都被这姑娘纯良无害的外表骗了。
但后来又觉得不大可能,毕竟凌溯离京后还要找那么一堆群众演员给赵霜凝创造用劳动换取报酬的条件,想着法儿让她自力更生勤劳致富。如果他俩真有着一般的心机,那这些安排就显得很多余,除非凌溯谨慎到为了帮赵霜凝立人设连这些细节都考虑到的程度。
但应天棋知道这不可能。
能看得出,赵霜凝就像是凌溯养在笼子里的花,明明能接触到外界的空气,却只能在规定的空间里打转,一切都早已被安排好,就像活在楚门的世界。
她生活在一场巨大的骗局里,却因为太迟钝或者说太单纯,至今都没有发现问题。
应天棋直觉这样的姑娘,她的身上,应当再不会有太大的反转。
于是他没有设计多精细的话术,没有伪装得多不经意,他直接把问题摆在了赵霜凝面前。
而赵霜凝也没有让他失望。
“她说她知道这个姑娘,问你想问什么?”紫芸道。
“我想问,她了解这姑娘多少。”
“并不多。她只知道这姑娘是宫里的贵人,有个妹妹。其他的便不知道了。”
“妹妹?”应天棋捕获关键词:
“麻烦问问,徐婉卿的妹妹叫什么名字?”
得到问题后,赵霜凝点点头,立刻提笔,飞快在纸上写下三字,递给应天棋。
紫芸并没有关心他们这些神神叨叨的大事,多一眼都不想看,直到她听见应天棋念出一个名字:
“徐婉宁?”
“……谁??”紫芸动作一顿,再开口时,没忍住提了音调。
“徐,徐婉宁,温婉的婉,安宁的宁……你认识?”
“……”
应天棋注意到,紫芸深吸了一口气,面色变得有些古怪:
“……岂止认识。”
应天棋有点茫然。
他看看紫芸,再看看方南巳。
便见方南巳也轻轻皱着眉,像在思索着什么。
而注意到应天棋的目光后,他扬了下眉梢,提醒道:
“妙音阁。”
妙音阁?
应天棋顺着这三字搜寻信息,再结合紫芸的反应,很快,一个都快被他遗忘了的名字缓缓浮上脑海:
“……婉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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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婉娘是妙音阁疑案中被郑秉烛弟弟郑秉星害死的那个乐女,帮大家回忆一下~
慈宁宫。
屏风后传来咿咿呀呀的江南唱曲, 女子低柔的嗓音配着琵琶弦音,显得气氛格外安逸。
陈实秋靠在郑秉烛怀中睡着,长发垂下, 叠着身上轻薄的绯色细纱,层层叠叠垂落,轻轻躺在地上,开出大片大片金线绣成的牡丹花。
郑秉烛指间亦夹着一朵牡丹, 他动作轻缓地转着那花朵,时不时送到鼻底, 轻嗅一下。
天色将亮,正是一日中最黑暗的时刻。
郑秉烛用指背轻轻抚过柔软的纱,沿着它,滑到女人细腻的腕部。
上面只戴着一只清透的玉镯, 镯子被人的体温烘得温热。
片刻, 陈实秋皱皱眉,似从梦境中挣扎着醒转。
郑秉烛垂眸看着她,轻声问:
“醒了?”
陈实秋懒懒地应了一声, 嗓音有些哑,远不似平日那般凌厉:
“……我梦到你了,阿烛。”
“哦?”郑秉烛尾音带着一丝明显的愉悦:
“梦到我什么?”
陈实秋靠在郑秉烛怀里, 似是在回忆,微微眯起眼睛,语速很轻很慢:
“梦到你站在初春的墙角下,头顶梅花树上的积雪融成水滴落下,带着梅香的水砸在你的发顶,不知是惊吓还是被寒意所染,你缩了缩脖子。”
郑秉烛安静地、认真地听着陈实秋的描述, 自己构思出一副与之相符的画面:
“你喜欢梅花?”
陈实秋似微微一愣,有那么一瞬的出神。
“嗯。”
片刻,她轻笑一声,抬手整了整颊边略显凌乱的发丝,话锋一转:
“时间不早了,你回去吧。”
“不急。”
郑秉烛低下头,用脸颊蹭了蹭她的发顶,又落下一吻:
“怎么不戴我送你的镯子?金比玉更衬你。”
“重。”陈实秋抬手看看腕上透光的玉镯:
“再说,金雕成的牡丹花,也只能求个形似。可形似又有什么意思,它没有生命,也没有香味,只是相似的躯壳。园里又不是没有真的牡丹,把它戴在手上,没有意义。”
郑秉烛听见她的话,轻笑一声:“戴个首饰也要意义?”
“自然。”
“那……这有什么意义?”
说着,郑秉烛顺着陈实秋的手腕抚到她的手指,用指腹蹭蹭她食指那只木质指环:
“瞧你戴了好些年了,从不离手……很重要吗?”
他捏着那指环,轻轻转了一圈:
“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
陈实秋没有答话。
只像是不带情绪地笑了一声,将手从郑秉烛手中抽了回来,自己坐起身,再次道:
“天要亮了,回去吧。”
“怎么急着赶我走?”
郑秉烛拉住她绯色的纱衣袖摆,用的力气稍微有些大,衣领自她肩膀滑落:
“何时,何时我们才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话音一顿,可能是郑秉烛无法为他们的关系找见一个准确且体面的词来形容。
“只要我还当着这太后娘娘,我们就只能这样。你也不想在史书里落个难听的名头吧?”
陈实秋的语调冷漠得有些残酷。
“你还在乎这些?”郑秉烛并不在意她的态度,只又贴了上去:
“一定要做这万人之上的太后吗?被困在这四四方方的皇宫里,实在无趣。不如我们想办法脱身,去看塞北的大漠,去看江南的桃花……做一对自由自在的飞鸟,不好吗?”
“你都说了,万人之上。为何不做?”
陈实秋抬手将滑落的衣领重新整理至原位。
郑秉烛弯唇笑笑,没再坚持,只道:
“走前,再唤我一声阿烛,可好?我喜欢听你这样唤我。”
于是陈实秋回眸瞥了他一眼,红唇弯起,笑意蛊人:
“不如,留在下次吧。”
郑秉烛在天亮前走出了慈宁宫。
他坐着低调的小轿,等出了宫,又换成普通马车,在京中绕了几个弯,终在太阳升起前回到了瑞鹤园。
是同平常一般无二的一天。
郑秉烛进了暖阁,换下衣裳,边问身边的近侍:
“凌溯那边还没有消息?”
近侍低下头:“回家主,尚未。”
“没用的东西。”郑秉烛冷笑一声:
“可别是回不来了……对了,前些日子让金阁打的那套牡丹金盏,不用继续了。”
“是……那要换成旁的什么吗?”
“……”郑秉烛微微眯起眼睛,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轻轻摩挲着:
“不如,换成木……”
话音未落,他目光一凛,转头看向窗外:“何人?”
却见窗外鸟类挥着翅膀一闪而过,只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影子。
郑秉烛微微皱了下眉,抬步靠近窗边,待他一把拉开窗,贴近他身边的不止初春料峭的寒凉,还有一张被折得很小的、轻飘飘的信纸。
郑秉烛止住身边护卫的动作,亲自弯腰捡起那张纸,缓缓展开。
纸上只写了两个名字——
[陳實秋 甯竹]
“徐婉宁,年十八,户部侍郎徐纯家中幺女,四年前徐纯获罪抄家,徐婉宁被连累,入贱籍。”
应天棋坐在妙音阁雅间,皱着眉瞧着手中被续芳费劲翻出来的、徐婉宁的记档。
应天棋几个月前才跟妙音阁这群人打过交道,当时因为演戏需要,他同妙音阁这位鸨母续芳闹得十分难看,以至于现在续芳瞧见他还没个好脸,那脾气,和紫芸一模一样。
不过事情过去那么久了,她们多少知道当初的事是应天棋设计中的一环,也知是应天棋保下了妙音阁,想来出连昭也跟她们打过招呼,说已与应天棋达成了合作。
自家娜姬的决定她们不愿违拗,所以平时应天棋要做什么事儿、打听什么人,她们也就捏着鼻子帮忙办了。
*抱歉 版权原因 该资源已无法下载 仅支持完本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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