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说,这么一看,这次回京,摆在你面前的条条都是死路。但你还是回来了,我就好奇啊,你到底是爱她,还是不爱呢?说你爱她,你杀了她全家。说你不爱她,你又托人照顾她、跑大老远回京城自投罗网。”
人性难猜。
比如应天棋笃定凌溯会以情报为筹码求助陈郑二人,所以提前让方南巳在赵霜凝旧屋、瑞鹤园、祥云斋甚至皇宫偏门布下人手,守着凌溯出现。
但凌溯哪也没去,直接跟着他们来了竹园。
应天棋实在没法共情凌溯,只能试着去猜:
“这些年你藏着自己锦衣卫的身份,在外边用着假名字假身份与赵霜凝成了亲,有了个小家,在赵霜凝眼中,你是对她温柔至极关怀备至的夫君。可实际你凌溯是踩着她赵家人的骨血爬到如今这位置的,你说,如果她知道是她夫君冤死了她的母家,她眼中的良人其实一直在骗她……她会如何?”
应天棋想,连死都不怕,那凌溯会怕什么?
凌溯这种人,最爱的始终是自己。
他费尽心思在赵霜凝那里营造出一个假象、一个不存在的完美的“朔郎”,享受着赵霜凝的依赖和爱慕。对他来说,赵霜凝为他而死并不算是一种痛苦,反倒是一种“奖励”,一种“圆满”,甚至是给这段虚假的爱情画上一个以殉情为名的完美句号。
他真正怕的,是谎言被戳穿,怕自己偷来的、辛苦经营这么些年的感情终化为泡影。
所以应天棋从怀里摸出一封信,用两指夹着,朝凌溯晃晃:
“这封信里是你的名字、画像,当初你陷害赵忠存的证据和过程,还有这些年你诓骗赵霜凝、欺骗她感情的桩桩件件。我知道赵霜凝识字,她是个很聪明的姑娘,我很期待她看见这些的表情和反应。你说……她会不会用那双漂亮的眼睛噙着泪水看着你,温柔和爱慕全变成恨,然后狠狠地、亲手用刀插进你的胸口?她不会说话,但我想她一定很想告诉你,你令她恶心,这么多年,是她瞎了眼。”
应天棋说得很慢,慢到有些残忍。
其实他手里什么都没有,纸上仅仅只是赵霜凝写给凌溯的一句“安好”。
他在赌,赌自己猜对了,赌凌溯真的在乎。
而当他看到凌溯微微睁大的眼睛与肩膀轻颤的幅度,他就知道,自己又赌对了。
于是应天棋唇角勾起一个浅淡的笑,重新靠回椅背上:
“那么,方才我提议的事,考虑考虑吧?
“朔郎?”
凌溯生来就是个不信命也不信神明的人。
如果世上当真有掌控命运的神, 他一定会死死掐住祂的脖子,质问他,为何有人住着金碧辉煌的宫殿楼阁, 有人阖家美满一生顺遂幸福,而他却只配在泥坑里打滚,拖着一个破碎的家庭,按部就班地过好满目黑暗的人生。
记忆里, 旁人看见他,眼里总有掩饰不住的嫌恶, 他听见的言语也总是恶声恶气,众生视他如蛇虫鼠蚁。
只有一个人不同。
那是凌溯来到京城的第一日,他摆脱了自己病重的母亲和痴傻的妹妹,离家一路北上, 等终于来到了京城, 他已饿得几近昏厥。
城门口聚着很多人,是有富人在施粥。
他顶着烈日排着长队,等终于轮到他, 他迫不及待地接过粥碗就喝,却因为太急呛到了自己。
抬眼时,他终于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姑娘。
小姑娘眼睛笑得弯弯, 拉拉旁边人的衣袖冲那人打了个手势,而后便有人告诉他:
“小姐说,不急,慢慢喝,不够的话这里还有很多。”
这是凌溯第一次见到赵霜凝。
赵霜凝对他来说,就像是饿了三日后拿到手的那碗粥。
温暖,香甜, 从口腔慢慢滑落到胃部,帮助他延续这条破破烂烂的生命。
但很明显,他们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赵霜凝是锦衣卫指挥使家的千金,凌溯只是一个泥巴里打滚的穷小子。
凌溯很努力才混进赵府,起先只是在外院帮着打打杂,后来他用了点手段把自己亮到了赵忠存面前,因为够狠,够疯,做事够干净,够敢拼命,慢慢便成了赵忠存最信任的副手。
但他知道自己到这个位置还不够。
还是有很多人看不起他、暗地嘲讽他的出身,和他为了往上爬不惜一切手段的贪婪嘴脸,虽然穿上了新衣裳有了新的名号,可骨子里他还是那个城门口衣衫褴褛的少年,和那个像活菩萨一般善良美好的姑娘隔着天堑。
他还得往上爬。
尤其是在听说赵忠存打算给幺女议亲的消息之后。
赵霜凝是个残缺的人,她听不见也不会说话,没有高门愿意娶这样的姑娘,她只能低嫁。
但凌溯心里知道,再怎么低嫁,也低不到自己手上。
但没关系。
如果他没有时间继续往上爬,那就伸出手,把赵霜凝拉到与自己同等的高度。
这样一来,也算般配。
京城之中,局势、门第……瞬息万变,只要他站对了位置,总能拿到想要的东西。
太后厌烦赵忠存已久,赵家这场劫难,就是凌溯给太后的投名状。
他轻而易举获得了太后的赏识,接替赵忠存指挥使一职,将所有嘲笑过他看不起他的人尽数赶尽杀绝,同时,也终于得到了自己觊觎多年的月亮。
赵家一案,明眼人都瞧得出这是一场漏洞百出的栽赃,至于凶手是谁……自然是那唯一一个亲近赵忠存,不仅没死反倒获利最多的人。
只是碍于太后和国师的威势,无人敢妄言半句。
凌溯清楚这一点,所以,在接近赵霜凝时,他并没有用自己真实的身份。
他把毕生的温柔与耐心都用来编写一个虚假的爱情故事,他在赵霜凝最低谷时与她相遇,就像当年她递给落魄的自己一碗粥时那样。
然后倾听她的伤痛,治愈她破碎的过往,成为她最信任最依赖的人,然后和她有一个温馨的小家。
白日他是人人避之不及的皇家鹰犬,晚上脱去锦袍如普通人一样在朴素的小屋中享受一刻温馨。
这是凌溯此生做得最令自己满意的一件事。
他从赵霜凝身上获得的成就感,比起他从泥坑一步步爬到如今万人敬仰万人惧怕的锦衣卫指挥使,还要多得多。
所以他绝对不允许他一辈子最引以为傲的故事烂在生命的末尾。
而应天棋从他缓缓起伏的肩膀,与他那有着微妙变化的眼神中读懂了这一点。
“看来你的答案是‘是’。”
应天棋冲他笑笑,将手里那封信放回了怀中:
“那么,第一个问题,”
其实凌溯早就该死了,应天棋设这么一个局引他出来只是防止他联系陈实秋卖掉关于自己方南巳和诸葛问云等等的关键情报,他并没有期待着真能从他嘴里撬出些什么东西,如今的情况完全在原计划之外。
现在应天棋有耐心与他周旋着浪费这么多时间,不过是想尽可能地试探着挖一挖这个人物的背景与内核,好完成那个与他关联的任务。
应天棋并不觉得凌溯能掌握多重要、能够助自己直接扳倒太后党的情报,因为陈实秋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但所谓“交换”已经提出,应天棋想了想,选择让他为自己答疑解惑:
“你带着心腹和郑秉烛那些死士一路离京,是去做什么?你们为什么能找到秽玉山,又在秽玉山上发现了什么?”
“……”
凌溯像是还有些挣扎,还没有做最后的决定。
于是应天棋瞥了山青一眼:
“阿青,去看看赵姑娘睡了没,没睡的话,我想她应该会乐意看这场好戏。”
听见“阿青”一词,山青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
他只觉得在某个瞬间,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他先看看方南巳,再看看应天棋,应了一声正准备小跑着去西院,却听身后传来凌溯一声嘶哑的:
“慢着……!”
于是应天棋抬手,示意山青止步。
凌溯像是被逼到了悬崖边,自暴自弃般闭上了眼睛。
他为这群生来就含着金汤匙的人卖命大半辈子,多脏多累的活儿都干过,成日做小伏低赔着笑脸讨生活,自以为站对了队从此呼风唤雨顺风顺水,没想到最后却败给了一个扮猪吃老虎的草包。
草包让他沦落到今日这般田地,他自然不希望让对方如意,可是他难道就希望那个眼高于顶对他呼来喝去的太后娘娘继续好过吗?
这么想的话,若能在最后退场前丢点筹码让这群人继续狗咬狗……倒也不失为一件乐事。
想到这里,凌溯低哑地笑了。
“江南江北一代不大安稳,有人潜在水底不动声色地布局走棋,太后早前就疑心。后来郑秉烛呈上两句诗,兜兜转转这差事就到了我手里,他们让我去江南查诸葛问云,我也只能从命。秽玉山上有动静是虞家人说的,半年前虞城进了一伙儿流寇,是白尧手下的人帮的忙,虞家人自己暗地里查过他们,知道他们在秽玉山上,所以后来我过来一查一问,还没等用点手段,他们生怕牵扯到自己,便什么都招了。”
可能是觉得有趣,或者好笑,说到这里时,凌溯笑个不停:
“……秽玉山上也没什么东西,就一个破破烂烂被毁得差不多的营地,一点有用的东西也无。但白尧是嘉阳长公主次子,嘉阳长公主向来亲近应沨,应沨又和诸葛问云过从甚密,白尧与谁是盟友,并不难猜。也正因有这几层关系在,只要拿住白尧,诸葛问云也不难找,不管是白尧自己招,还是诸葛问云来救,我的任务都能完成,谁想……”
凌溯冷笑一声,没继续往下说。
应天棋皱了皱眉。
事情和他猜的倒是大差不差,凌溯只是在此基础上为他补充了一些令人作呕的细节。
但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有再多不平都已经被火焰烧进了地底,应天棋并没有为此耽误太久。
他略显随意地继续问:
“第二个问题。前朝后宫,除了你,还有哪些人在帮陈实秋郑秉烛敛财做事?”
“这可就多了,陛下,可别难为我。”凌溯低头呛咳出两口血:
“除了你身边这位大将军、张华殊那老东西,还有跟在老东西身后跑的那些个言官……除了这些人看不清局势维持着自己可笑的忠心和坚持……余下的人,应该都知道站在哪里是正确吧?当然,他们是没看见陛下如今的模样,否则……”
凌溯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弯了弯眼睛:
“不若陛下放我一马吧?我会编个很好的理由应付太后他们,陛下想要什么情报,我都帮陛下去找,陛下想除掉什么人,我去帮陛下杀。郑秉烛痴迷太后这个老女人,痴迷得像一条狗,为了太后,他什么都愿意做,这事陛下知道吗?当然,如果陛下需要,我也可以给陛下当狗,陛下如今应该很需要这种角色吧?我最擅长。今后从太后那里得知的全部计划我会事无巨细向陛下禀报,从此为陛下肝脑涂地……”
“……好啊。”
应天棋打断他,冲他笑笑,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语气有些遗憾:
“其实我也不想杀你,你不明不白地死了,难免令陈实秋起疑,我如今羽翼未丰,还不好与她抗衡。你若是能站到我身边,的确能免了我很多麻烦,但是否得先拿出点诚意?”
“陛下想要什么诚意?”
凌溯显然不信应天棋能如此轻易地认可自己这个提议,看向他的目光中多出几分警惕。
“从开始到现在,都是我在问,你在答。而且你回答个问题都模棱两可找不见重点,让我很难信任你。”
应天棋转转手里的核桃。
凌溯的利用价值还是能榨则榨,否则万一错过什么重要信息,真真可惜,只是应天棋不知该从何问起,只能看凌溯自己是否愿意双手奉上:
“你自己难道没什么想告诉我的吗?比如什么前朝后宫不为人知的秘闻?我可能会感兴趣的人或事?唉,诚意这种东西,自然要有求于人的那一个自己摆出来。你这么一个精明至极步步为营的人,我不信你为陈实秋卖命时没留什么后手。”
“原来陛下说的是这种事。”
凌溯缓慢地点了点头。
可他是如何难缠的一个人,就像是往兜里的泥鳅,滑溜溜,抓不住,只留一手黏腻:
“我的确有,并且陛下绝对会对它感兴趣。只是,这种保命符,我怎么可能轻易交出?自然是要等陛下保住我的命,也做到了答应我的事,我才能安心告诉陛下。否则若我早早将价值耗尽,不是自己把自己走成了一步死棋?”
果然够狡猾。
应天棋微微眯起眼睛。
凌溯还想和他周旋,但他可不想掉进此人的节奏里,他觉得恶心。
左右故事了解得差不多了,余下的添头舍了也罢,应天棋冷笑一声,掀了棋盘:
“什么货色,也配跟我讲条件?看来他还是看不清局势。
“既然不想说,就让他永远闭嘴吧。”
这边话音刚落,旁边弯刀出鞘的声音就起。
发现是动真格的,凌溯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
“……等等!你什么意思?!”
“我觉得你在算计我,而我讨厌被算计。”
“我没有!”
凌溯在方南巳快步靠近时飞速做出决定,咬牙喊出一个名字:
“郑秉烛!……郑秉烛,这条狗,你猜他气急败坏时会不会咬主人?”
这话是在暗示。
应天棋重新抬眼看向他:
“什么意思?”
凌溯便知道自己成功勾起了应天棋的好奇心。
见事情似乎还有转机,方南巳拎着刀,没有下一步动作,凌溯也稍显从容,语速慢了下来:
“再忠诚的狗也有软肋,他是陈实秋的狗,是陈实秋的刀,只要有他在,陛下的路就万般难走。可是,若我知道如何让这条狗与他主人反目……”
凌溯的话音很刻意地停在这里。
而在他说话时,应天棋一直皱着眉,把每句话每个字拆开了掰碎了听。
直到他手中核桃卡在某个点,他微微睁大眼睛,一时竟笑出了声。
他这个反应令所有人一愣。
他也没有解释,只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靠近凌溯几步。
而后,只听“咔嚓”一声,应天棋握碎了手里那两只核桃,他单手搓碎核桃薄薄的皮,任它们从指尖溜走,只留两颗果肉,像丢垃圾似的丢到了凌溯面前:
“谢谢你,这是你的断头饭。”
听见这话,凌溯一愣,寒意从皮肤钻进骨血。
“永别了,祝你噩梦,凌大人。”
应天棋和方南巳对了一个眼神, 之后便转身离开了那间小屋。
山青跟着他出去,木门虚虚掩上,应天棋抬步离开。
身后隐隐约约传来叫骂声, 应天棋能听出那攻击的对象是自己,之后那声音戛然而止,转瞬变成了谁嘶哑的悲鸣。
又一阵寒风过去,应天棋将脸往大氅的毛领中埋了埋。
恍惚间, 应天棋好像回到了数月前虞城那个血色的夜晚。
只是如今角色颠倒,他站在干净的月色下, 布局的丝线都在他手指间缠绕,死亡与血腥不沾染他分毫。
应天棋让山青先回去了,自己散步似的慢悠悠回了主居。
他站在院子薄薄的积雪间,任月色下的竹影淋了自己满身。
他也不记得自己站了多久, 直到他听见身后传来另一人的脚步声才回神。
应天棋垂眸看着脚下缓缓靠近的第二道影子。
等那人走到自己身边, 才稍稍挪步,试图靠近他。
可是方南巳觉察他的动作,立刻沉默着往远撤了一步, 连他一片衣角都没碰到。
“作甚?”应天棋注意到他的闪躲,微一挑眉,抬眸看向他:
“怕我吗?”
方南巳像是听见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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