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聊天记录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陈飞才关掉了维枢,垂着头喃喃着,“洛大哥,这次可能要让你失望了…”
不受控制地来到陌生的地方已经让他诚惶诚恐,除此之外还能感受到身体中的某个部分正在渐渐失去控制,变得空洞诡异,加上在村外都能嗅到的刺鼻血腥味和诡异的肉香味,陈飞仿佛预料到了自己凶多吉少,很有可能走不出这个副本了。
他的腰越弯越低,疲惫不堪的面容下,艰难扯了个笑,仿佛释怀,又好似在为自己鼓气,在深吸了一口气后,陈飞撑着手臂站起了身准备进村。
地上残留的血迹半干,陈飞大致看了几眼尸体的模样,就绕开进了一家院子里,灶台的火早已经熄灭了,泡在大锅里的残肢被煮的皮肉绽烂,陈飞胃里翻江倒海,咬牙强忍着呕吐感,在角落里翻找了好一会,才从那堆染血的布料里找到了一个画笔夹和被血染透的纸张。
看着那画纸上的半幅炊烟农舍图,陈飞一拳狠狠砸在墙上,那双发红的眼睛狠狠瞪向突然闯进厨房的四五个陌生人。
其中一位为首的扫了几眼后,有些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连个眼神都没给陈飞,反而用不屑的语气问道,“知不知道是谁干的?”
陈飞突然发现自己开不了口,身体更是不受控制地贴着墙站在一边,给到来的几人让了位置出来。
为首者见他不说话,怒斥道,“哑巴了?我问你外面的人是谁杀的?”
陈飞艰难地摇了摇头,脸色愈发苍白,他明白过来这些人和外面被杀的是一伙的,他们穿的衣服和珏城百姓的服饰很像,和玩家的差别却很大,刚刚翻过的染血衣物里,有两件是就是玩家的服饰。
这是一群居住在珏城外的食人族!
藏在人群中甚至难以分辨出来的族类!
很快那位为首者就没了耐性,唾骂了几句后转身出去了,陈飞这才动了,畏畏缩缩地跟在几人身后。
一把火将村子烧了个干净,那位为首者才带着人离开,顺便捎上了陈飞,只是眼神始终是嫌弃的。
通过这队人的对话,陈飞才得知说话的那位名叫只岐,还有个兄弟名为只刑,两兄弟是珏城周边所有有着食人习性的部族首领,只岐的部落位于距离珏城二十多里外的一处断崖下,跟着队伍回到部落后,陈飞便被分配去了看管猎物。
主要是他一直没有说过话,被只岐当成了个哑巴,随手丢给了一个部落里的小头头,让头头给他安排点事做。
猎物不只有人,还有各种或凶恶嗜血或体型巨大的隗兽,陈飞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处由无数粗壮藤蔓搭建起来的牢房,被头头推搡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只要喂点吃的别饿死了就行,二楼关着的喂点好的,还有送水,渴坏了只刑大哥要生气的。”
头头叮嘱完就领着一帮小弟走了,只剩下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的陈飞。
李暮秋打着商量,“要不要进去看看?说不定能有意外收获呢。”
两人隐在断崖边,陆拾有静影沉璧,李暮秋也有藏身的阴阳术,那处藤蔓围成的牢房隔绝了视线,两人看不到里面的状况,只能凭着从牢房里走出来的陈飞脸色来判断。
“只岐的维能是火系,建不出来这么大的牢房,所以现在不着急。”
李暮秋笑了笑,“你想等只刑?”
陆拾从石壁中脱出,瞥了李暮秋幻化成的雀鸟一眼,“你没有感觉吗?创造那股藤蔓的维能和把我们卷进来的木系维能有相似点。”
李暮秋顿住,尴尬地笑了一声,“你在说什么,我又不是木系维能,怎么能感觉的出来。”
陆拾定定地看着他,“要在我面前撒谎吗?”
“还是你觉得,我压根没认出来,你根本不是李暮秋。”
李暮秋的心突然颤了一下。
他的眼神里并没有太多复杂的情感,只静静地注视着陆拾,仿佛要透过这张轮廓极美的脸上,看出陆拾真正的想法。
可是那双眼睛太漂亮,仿佛漆黑不见底,洒碎的光芒散落在他的瞳孔中,犹如漆黑静谧的夏日夜空。
李暮秋笑的很轻,“你很了解我吗?”
陆拾摇头,“你和李暮秋我都不了解,但你们不是同一个人,我对你的身份没有兴趣,你愿意继续装作李暮秋我也没意见,这是你和他之间的事。”
“没意思。”李暮秋小声嘟囔道,“你自己都说了你没有兴趣也没意见,干嘛还要拆穿我呢?”
陆拾回过头去,不再理他。
正好陈飞再次从牢房里走了出来,他的身上染了些血迹,脸色变得更差了,陆拾专心控制着傀儡丝,盯视着引渡者部落的一举一动。
“其实只刑不在这里。”李暮秋探过身来,“他只是负责帮只岐建造了一个困住猎物的牢房,他的据点离这里很远,你在这里是等不到的。”
陆拾头都没回,“你还真是死心不改。”
“为什么?”李暮秋不解,“你明明没有看我,只是凭借我的语气就能断定我在说谎?”
“从进入这个游戏世界开始,你就一直在阻挠我调查引渡者,为什么?”
李暮秋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我只是纳闷,为什么你的兴趣会在引渡者身上呢?相比于引渡,彼岸与歌,天星贪狼,黄泉不都更有价值吗?引渡只不过是个寄生虫头子罢了,近些年来又被鸣域连番重创,早就不成气候了。”
陆拾面无表情地说,“你明明知道我为什么执着于引渡者,为什么还要问?”
话音刚落,陆拾便蓦地瞳孔骤缩,不敢置信地看着突然出现在部落里的几个人,李暮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有些无奈,试探性地问,“果真是为了乔南?”
“乔南实在是太可惜了,年龄多大来着?我记得是十七吧,你已经不记得自己十七岁是什么样子了,但我还记得,那时候的我处处谨慎提防,怕走错一步就陷进万丈深渊不得翻身,毕竟我的身边,甚至找不到一个值得我信任的人,勾心斗角各怀鬼胎,所以我还是很羡慕乔南的,他有同为承薪者的尤克不惜一切代价深入瑰城,有为他敢只身闯隗海万人阵的091,有你冒着生命危险为他主持公道,袒护他在意他,甚至连鸣域,被他唾弃的鸣域都待他如至宝。”
李暮秋颇为惋惜地叹了口气,“只可惜年龄太小,心高气太傲,一遭挫折,便心灰意冷了…”
陆拾死死盯着新出现的几位引渡者,其中为首的男人面容冷峻,正在和谈笑的只岐安排事项,乍一看或许只会觉得他的模样有些熟悉,可陆拾是用过无数次千面幻化外貌的人,只一眼便能看出只刑的面部骨骼异常,是刻意改变了颧骨和颌骨位置的易容术。
更何况那张脸陆拾不可能认错!
李暮秋压低声音,不怀好意道,“陆拾,你会去杀了他为乔南报仇吗?”
“为什么?”陆拾的心在见到只刑时已经凉了彻底,“为什么唯独会是他?”
李暮秋说,“这就是引渡者最令我不爽的点了,因为你根本分辨不出来到底身边的哪个人被寄生了,又被取代了,简直就像是个无限不分优劣肆意繁殖的下等臭虫。”
陆拾的思绪变得越来越乱,“所以乔南是被叶承…”
“是。”李暮秋的语气霎时严肃了起来,“仓皇逃出镜房后,被引渡者取代的叶承一刀剜了眼睛…”
“引渡者一向如此,它们喜欢逗弄猎物,取走或毁掉猎物最为宝贵的事物,或许是一双眼睛,一只手臂,也有可能是一个人,一件宝物,在摧毁之后再看猎物痛苦崩溃,不得不说真是一个令人作呕的恶趣味。”李暮秋顿了顿,“只刑是引渡的主脉之一,是由引渡繁殖出的第一批引渡者,和其他的引渡者不同的是主脉的引渡者可以以再次寄生的方式重生,杀掉他们需要一些特殊的办法,如果你有想法,我倒是可以帮你一手。”
“杀!”
陆拾咬牙切齿,“我要他再无任何寄生的可能,在那之前,更要让他体会一下失去他最宝贵的一切的绝望!”
李暮秋笑的得意,“好。”
他的手中突然多出一管红色试剂,解释道,“这是羌主的血液提取物,注射之后羌主的力量便会保护你,让引渡者再无寄生你的可能,当然也有副作用,接受了羌主的赐福,你与羌主之间便成了兽王与令使的关系,你可以拒绝成为令使,只是以后在面对羌主时,你会不由自主的对他产生信任和臣服感。”
看着那瓶红色针剂,陆拾的目光变得犀利,想要彻底杀死只刑,只有让只刑再无任何可寄生的活物,那样便意味着,除他之外,所有的引渡者包括引渡者抓回来的‘猎物’,都必须彻底死亡。
否则以引渡者的寄生以再生的方式,他根本杀不死只刑,能够杀死的只有如今被寄生的叶承而已。
李暮秋将一场屠杀的结局摆在他的面前,用如此大的牺牲来交换,陆拾自然是不愿的,藤蔓囚笼里还关着无辜的人,为了给乔南报仇雪恨,真的要将他们略杀到无一生息吗?
“考虑好了吗?”李暮秋含笑看着他,“我知道你很难选择,毕竟你是红舒,是那个为了挽留一个陌生的生命都肯将自己的安危置之脑后的人,陆拾,你的心其实很软,从你把091救出虞岭的时候我就知道,可是世上安得双全法,该做决定的时候还是要做的。”
陆拾一把夺过那针剂,转在指间看了几眼,闷声道,“是该做决定的时候了,不过我有一个问题。”
“你说。”
“这支针剂原本是属于你的吧,羌戎的赐福又不是维能针剂,他只会交给他可以信赖并想要拉拢的人,且不会多给,我们被拉入这里一定和只刑有关,你又一直不想让我深查引渡者,偏偏这里又是两位主脉引渡者的据点,说明你也没有想到我们会进入绘玲珑的副本,不会提前问羌戎备好送给我的针剂。”
陆拾取下针剂的封口,针剂和维能针剂区别很大,顶端带走注射口,他能从密封口嗅到淡淡的血液味道,“所以你没有注射过这个针剂,换而言之,你和所有没有被引渡者寄生过的人兽一样,也存在被只刑寄生的可能,但你很轻松,如果不说清楚,那这支针剂,我就只能…”
李暮秋似乎料到了他会这样问,笑着解释道,“是,我有办法离开,不过陆拾,为什么你从没有怀疑过我也是引渡者呢?”
陆拾摇了摇头,“你不是。”
“为什么羌戎肯自取兽王之血来避免引渡者寄生身边人?兽王引渡与兽王黄泉不合,自然也与羌戎不合,如果你是引渡者,最先过得一定是羌戎那一关,更何况你还拥有这支针剂,说吧,怎么离开这里?”
李暮秋有些为难,他瞥了一眼那间巨大的藤蔓牢笼,“你想让我带他们一起走?”
“不然呢?”针剂在陆拾手中转来转去,深红色的液体波动着,“你不也很厌恶引渡者吗?既然要借我的手除掉他们,自然也要拿出点诚意来。”
李暮秋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很快便掩了下去,尽可能平静地说,“没想到你真的可以做到这种地步。”
“不过有一点,这些人可不只有珏城的人类,还有尚未通关的玩家,如果强行带他们脱出游戏,糕藤的结界会将他们撕成粉碎,就算是带他们走,也无济于事。”
陆拾不以为然道,“那就不脱离游戏。”
李暮秋啧了一声,“副本内我无法控制我开启的门会到什么地方,也许…你要明白的是,今天已经是周末了,到现在还没结束的副本通常都是A级副本以上,我能带他们走,但是能不能在更高级副本中活下来,这就要看他们的造化了,更何况这里少说也有二十多个人,这么大批量的人数突然出现在某一副本中,鸣域一定会有所察觉的。”
“你只需要告诉我你办不办得到。”
李暮秋语气更加无奈了,“能是能,但是我能得什么好处呢?”
陆拾歪了歪头看他,“好处?不是已经给你了吗?”
李暮秋怔了怔,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这才明白过来陆拾给自己千面的目的。
“千面可是青祖旧物,还以为你只是借我用一下,真的这么大方得送给我?”
陆拾说,“当然,移花接木能复制千面的伪装能力,我已经不需要了。”
“行吧。”李暮秋想了想,问道,“但是你为什么会知道我拥有能够跨越副本的能力?”
陆拾摇了摇头,“猜的。”
其实他并不清楚眼前这个李暮秋的能力,但是他费了好半天劲才拿到文书进的珏城,没有文书的李暮秋却轻而易举地伪装跟着他进了珏城,反攻游戏的透明结界是连兽王天星贪狼都硬闯不了的存在,所以他从很早之前就在猜测李暮秋有能穿过透明结界的能力,而透明结界大多是副本的边界线,很有可能他和李暮秋一起被卷进来时并不是都在绘玲珑副本内,而是李暮秋特意寻他进的绘玲珑副本。
这也是陆拾笃定眼前的李暮秋一定不是他在绿头堤碰到的那个李暮秋,单凭可以穿越透明结界这一点,他就已经是炽手可热的游戏玩家,杜鹃更不会放任他离开鸣域去往隗海。
至于能够穿行到别的副本这一点,是陆拾试探过之后才得知,他在猜眼前这个李暮秋的真正能力,但大多只是推测。
李暮秋轻声一笑,“既然如此,那我就先走一步,剩下的…”
陆拾抽出陌路,如今陌路的刀锋已经完全再现,可想而知这处据点丧生了多少生命,刀锋上缠绕的红光浓郁如绸缎,顺着刀柄渐渐缠绕上他的小臂,仿佛刀和他的手臂合为了一体。
他缓缓道,“交给我。”
杀戮之刃自然要以屠杀献祭其锋,渴血的光芒染红了陆拾的眼睛,乔南临跳下稷兰维塔时的绝望哭泣一遍遍回荡在他的耳边,仿佛那个男孩就站在陆拾的眼前,原本圆圆的大眼睛变成了血淋淋的空洞,那张稚嫩的脸颊上泪痕遍布,脆弱又无助。
“不仅仅是为了你,乔南,还有被波及的玉妞,见西…”
安山因此而分崩离析,只刑毁掉的不只是乔南的眼睛,还有陆拾自从记忆清洗以来,感受到的为数不多的温暖之一…
只刑对只岐很不满。
引渡的主脉虽然多到连引渡自己都数不清,可这些年来被鸣域围剿,主脉死伤大半,只岐总和他以兄弟相称,与他亲近,所以主脉中他与只岐最为亲近,只岐除了脾气暴躁容易冲动外,倒也没犯过什么大错。
可这一次不同。
珏城距离不归原只有不到六十公里,周围隗兽渊兽泛滥,加上统治不归原的山鬼王被鸣域俘虏,多年来许许多多兽族都想在土地肥沃食物充足的不归原分得一杯羹,只可惜裁嵬虽然已经不在,还有裁决使这一凶猛异常的隗兽之主在,裁决使对待入侵的隗兽和人类从不姑息,替裁嵬守护它的领地无一日懈怠。
想趁着山鬼王失势抢占不归原的兽族尸骨铺遍了通往不归原的所有道路,睚眦必报的裁决使甚至会追出不归原,将所有觊觎的生灵屠杀殆尽,无一生还。
引渡想要霸占不归原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珏城据点重要在这里不仅距离不归原十分近,还有数量庞大的隗兽和渊兽,再加上珏城的人类可以供引渡者利用,只需要无限寄生,等到时机成熟,便能给裁决使们一个痛击。
为了避免裁决使们发觉引渡者正在渐渐占领不归原附近的领地,只刑每次离开据点都要在临走前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只岐不要太嚣张生事,可只岐竟然放纵手下的引渡者们奸淫掳掠寻欢食肉,吃净了一村的人且不说,居然还被人救走了猎物,杀光了在村子里的所有引渡者,这闹出的动静一个比一个大,绘玲珑副本只有B+,可一旦被鸣域知晓了这里盘踞着大量引渡者,猎隼一定会派守枝人前来清剿。
只刑知道训斥只岐没用,现在能补救的只有找到那个屠杀村子里引渡者的人,只是他在疑惑,B+的副本参与的玩家多不过A级,甚至连A+级玩家都少得可怜,那个村子里少说也有十多位引渡者,居然一个都没有逃出去,就这样轻易死掉了,连来人是谁有多少位都没一点头绪。
还有猎物…
引渡者从不会寄生猎物,他们只会使用引渡者特有的迷魂术来让猎物失去神智,可是迷魂术是不仅没办法对过于强大的人兽生效,还会有时效,一旦过了时效,那些逃走的猎物恢复了神智,引渡者驻扎在珏城外的消息一样瞒不住。
到那时他和只岐以及此处的引渡者们,恐怕要迎来一场裁决使和守枝人的毁灭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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