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方妖孽!还、还不速速就擒!!”虽然喊得中气十足,但实际上,转眼间俩阴兵已拽着发怔的黑无常后撤了小半里,然后转身直冲棺木而去。
“?”怎么又跑了?
真宿不明所以,一个踢步追了上去,吓得那三人加快了飞奔的速度,好似躲的是什么洪水猛兽。
幸好在他们阖上棺材板的前一刻,真宿及时扒拉住了黑无常的勾魂锁,往自己身上缠绕了好几圈,然后“柔弱”栽倒下去。
被巨沉的真宿砸得头昏目眩的黑无常:“……”
顺手阖上了板盖的阴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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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就是第一卷卷终啦!
[修改]改了改结尾。
“宫主恐陷入危险!”
右相听了下人的禀报, 登时坐不住了,连忙赶到花默宫的地下,王虺法阵的所在之处。
只见王虺法阵上盘结的虺蛇, 口中衔着的龙珠黯淡,隐有裂痕闪烁,至于法阵上各个方位放置的上等灵石, 皆有巨量灵气在急速流失, 如此这般,不消一炷香后,维持法阵运转的这些灵石便会彻底耗尽,化为石粉。
平日守着法阵的弟子们都急得满头是汗,毕竟从未遇到这样的情况。他们抱着灵石,紧张地等候随时替换掉无用的。
右相审视了一会儿, 立即用传音石呼唤某人:“左相, 其实你能找到宫主的方位吧!这回与此前都不同,再不救,宫主就回不来了!事到如今,你还要守着那甚么狗屁倒灶的族规,置宫主于不顾吗!”
然而等了许久,都不见回复。
右相怒了,打算去亲自将人拖过来。
不过他没想到, 尚未走出地下,那个长年阴沉着脸的左相竟出现了。
对方只言未语,只挪步向法阵走去。
“等等我!”右相当即跟上。
接着, 便见左相手上的星罗盘金光大盛,其中一道金光化作一串字符飘浮在半空。左相面不改色地将指尖一划,那道金光便掉了个头,转眼间没入了右相的眉心。
“……这是宫主的方位?!”
然而右相话音未落,其身后便忽然涌现一股推力,将他推入了法阵之中。最后一刻他听到了左相低沉如陈旧古琴的声音:
“宫主靠你了。”
右相瞪大了眼,可惜国骂还来不及出口,便被法阵里头的漩涡给卷了进去。
约莫过了数息,又或许是数个时辰,右相完全无法确定,只知眼前骤然从一片虚无变成了一片红墙围拢的亭台楼阁,嗖嗖打在脸上的雨水夹着拳头大的冰雹,下意识想用神通将其震荡开,可随后发觉体内的灵气,于调出来后大打折扣,故而生生收了手。
右相一面喊疼跳脚,一面寻找遮蔽之处。
待他冲入那幢挂满纱幔的宫殿,发现殿里头竟有一道拢着黑雾的庞大影子,光看轮廓,好似一头龙蝎,后背绽开着巨大的莲花。
“……宫主?!”右相失声惊叫。
再细察黑雾下的龙气,右相这才敢确认,他几要喜极而泣,当即上前大喊道:“宫主!!!”
因黑雾缭绕,无法看清五官,但右相直觉眼前的宫主分明是动了一下眼眸,朝他看了过来。
这是魔化……?!宫主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右相四下张望,发现殿内的下人都缩在了离中心很远的地方,不敢随意靠近,亦无法离开,各个脸上都挂着怕天塌下来般的恐慌。
可不就是天塌了么?且那魔气直冲面门,仿佛连人皮都能削下来,令人心惊。右相很勉强才凑到近前,试图与正中的魔影沟通:“宫主,臣救驾来迟,罪该万死!宫主您现今可否清醒?!”
可惜魔影只对他之前的话有所反应,这会儿竟是一动不动,只轻笑了一下。
右相只能抓来凡人,询问一通,看有否突破之处。
莫名被逮住的赵恪霖,目光淡漠,还有闲心打量一下右相身上的奇装异服,不过这些都已激不起他的任何心绪波澜,他只答道:“你问皇上为何会变成这样?他疯了啊,这都看不出来?”
在赵恪霖的角度看来,他并不能瞧见鸩王身上的黑雾,但这天灾来得凑巧,与真宿的尸体消失不过前后脚,一切再明了不过。
右相对此人对鸩王的不尊怒极,遂恶声恶气地追问道:“乃因何事!”
赵恪霖挨着柱子,望着不断塌陷被狂风掀走的残砖败瓦,嗤笑道:“所爱之人仙逝,让天下苍生一并陪葬,算什么君王。”
但说及此,赵恪霖的眼底分明流露着艳羡。
若他当初也能有此番决心,无视世俗眼光,与家族对抗,是否就能在那人心里占据一角……
不过一切都太迟了。
就此结束也好。
右相则极为震惊,眼里尽是不可置信。
那个年纪轻轻,凭依不分亲疏的铁血手腕,强势将整个鸩龙族统合并收归囊中的鸩君——他的宫主,竟会动了凡心?!是什么天仙人物,竟能引得宫主为此发狂?!
此时右相心下并没有深信,可当他以此与鸩王进行劝说时,发现鸩王动摇不已,且身上的魔气当真开始消散,露出鸩王的真容来,右相震惊之余,到底不得不相信真有此人了。
鸩王的目光缓缓落在了身前不远的右相身上,脑中有了片刻的清明,“蒲卿?”
“谢天谢地,宫主您终于认出臣了!”蒲勋之险些感动落泪,欲将眼前明显成熟了许多的宫主的模样描摹入紫府。
蒲勋之冒着被魔气侵蚀的风险,径直上前握住了鸩王的手腕,“冒犯了。请容臣为宫主诊断。”
鸩王登时一顿挣扎,魔气疯狂翻涌,可转眼间便被压制了下来,避开了蒲勋之。
一番探看之下,蒲勋之的指尖愈发用力,脸色愈发苍白,他不禁抬眼看向鸩王,颤声道:“宫主……您中了仙毒?这、这是何人干的?!”
仙毒乃万毒之王,通常为仙人之血、仙人之气亦或仙人之精,对非仙之人的侵蚀。
蒲勋之下意识就要去察看鸩王的后背,可魔气主动阻挡了起来,无论他如何劝解,鸩王身上的魔气都在阻拦他靠近,将他一次次搡开,并不遵从鸩王勉强保持的清明意志。
断然有猫腻!
蒲勋之将灵气覆于身上,冲进团团魔气之中,一掌拍上鸩王的后背,以灵气代以探看。
看清某物后,他脸色当即变了。
只见龙衮之下,鸩王的后背之上,竟“盛开”着一朵极尽繁复与妖冶的莲花,墨色的刺青线条上隐有赤金流光游动,而细数之下,那花瓣足足有十重!!!
十重瓣乃走火入魔的至高境界!
魔气凝聚而成的龙蝎举起了巨钳,猛地对蒲勋之发起了攻击,蒲勋之一个不察,整个人被打飞出去,生生撞断了两根粗壮的龙纹梁柱。
蒲勋之喉间都是腥甜,他睁眼看向又被魔气彻底包裹的鸩王,内视体内所剩无几的灵气,眼中掠过一丝狠绝。然后狠狠闭眼,心中默念:对不住了,宫主。
俄顷,数道银针一般的细芒刺入鸩王头上的穴位,再化作锁链一般将鸩王岌岌可危的紫府捆缚了起来,拢共十八层银色禁制一并嵌入其中。
再过了片刻,上头呼啸的飓风与冰雹暴雨尽皆停息,天上乌云消散,日光当即洒落到无尽狼藉的大地上,镀上暖和的金光。
鸩王眼中的猩红逐渐消退,蒲勋之手下所探,能察觉到鸩王后背上的十重瓣亦在片片凋零,最后停在了八重瓣的姿态。
可他体内灵气已耗尽,甚至没有为自己留下脱离小世界的灵气,毫无保留。
他不禁紧张地盯着鸩王看。
半晌,鸩王眼中焦点恢复凝聚,环视四下好一阵后,方才缓缓转看向身侧的蒲勋之。
“阿蒲,此处是何地?”鸩王轻声问道。
蒲勋之愣住了。
一叶扁舟在漫长的忘川之上漂流着,船上三人围着被勾魂锁捆缚着的真宿,交头接耳。
“黑爷身手了得!竟能降服此等鬼魂。”
“……”黑无常想说不是他捆的人,是这人自己将勾魂锁绑身上的。可顶着对方膜拜的眼光,他说不出口。
另一阴兵却没有如往常一样一起来拍马屁,而是一面划着船,一面紧盯着真宿大氅里单薄到微微透出肤色的中衣。
旁边的阴兵则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
“这也忒不正经了……”阴兵唾弃道。
随着愈发接近阴曹大门,黑无常这会儿也心定了不少,方注意到真宿的打扮。素来少见有人外衣不穿,直接披件华贵的大氅,纤细的足腕上竟戴有金色的脚链,兼之此人长相昳丽,让人很难不联想到面首一类的身份。
难怪煞气这么重……黑无常虽忌惮,但眼中忍不住流露出怜惜之色。
而此时的真宿阖着眼,并没有真的昏睡过去,勾魂锁对他这种大活人并无甚么约束之力。他因调动不出神识,只能用身体感受船体的晃荡与扑面的潮湿水汽,用耳倾听着不远处瀑布一般的声响,等待着那三人口中能漏出些许有用的情报。可不知为何,自方才起,三人竟一声不吭,安静得可怕。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阴兵问黑无常:“黑爷,此人如何处置?”
“……此人危险至极,最坏的情况,有可能达到‘煞’的级别,须得押去黑狱。”黑无常道。
“黑狱”二字一出,阴兵们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真宿闻言,眼皮下的眸子微微一动。他直觉那不会是什么好地方,看来待他进了阴曹,得想个法子开溜才行。
然而他甫一这么思索,身下的船体便一阵剧烈颠簸,悬空的船头垂直往下,顺着瀑布俯冲而去。
瀑布的最底下,阴森厚重的两扇顶天立地的门扉,此时正缓缓开启,逐渐漏出门后的风景——赤焰的火山之上,矗立着点着青绿灯笼的悬屋,而下方亦簇拥着鳞次栉比的高塔矮房,街市河桥交错,数不胜数的魂魄屯街塞巷,热闹非凡。
船头抵达阴曹大门,大门之上穿出两道透明且巨大的门神身影,俯瞰船上之人,如洪钟一般的声音响起:“阴曹地府,有来无回。”
“天下太平。”黑无常举起令牌,应道。
令牌触碰到门内外交界的禁制后,瞬间荡开涟漪一般的金光,两位门神默默退回门上,阖上透着凶恶的双眼。
真宿虽没睁眼,但亦能知晓他们已来到了门前,当即心如擂鼓,颇为担忧他一个大活人,会被大门禁制给挡下来。
然而船缓缓驶进门内,并未激起禁制的反弹,只在盏茶之后,两位门神才蓦地睁开了额上的第三只眼,面上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惊惶之色。
可此时船已稳当地驶入阴曹内河,真宿唇角轻扬的弧度透着激动。
阴曹!他来了!
第104章 酆都 壹
船驶入内河后, 不少阴魂们看到阴兵和黑无常,都纷纷远离河岸,有的跑不及的便跪下, 有的早早躲藏起来,但亦有不少阴魂默默行进着,面上并无丝毫惧色。
许是桥上过道偏窄, 阴魂四散逃跑时相互推挤到了,竟有好几个鬼不幸栽倒落河,然后惨叫着滋滋冒烟, 消亡于河中。
周围爆发一阵唏嘘。
一切发生得太快, 黑无常下意识想将勾魂锁甩出去救那些个鬼,可终究晚了一步。锁链是投掷出去了,链子一头却空落入这黄泉水中。
待他将锁链收回,蓦地发觉这长度似乎不太对,怎么可用的部分,瞅着跟往常没捆着人时一般长?
黑无常低头定睛一看, 发现船上的赤狐毛大氅跟泄了气似的, 打平铺着,竟不见一丝隆起。
大氅一掀,只见船底开了个洞,然而不见进水,可论人影,自然是没有的。他猛地扇了俩阴兵的头,头盔磕碰到一块, 迸出清脆响声。
其一的阴兵鬼叫道:“啊!这、这怎么?!他怎么挣脱勾魂锁的?!”简直前所未闻!
另一阴兵倒是冷静,他分析道:“从船底溜走的?那不是自投罗网么,估计跟方才那些鬼一样没了, 咱用不着管吧?”因为没有魂体能躲过黄泉水的腐蚀。
黑无常被说服了,但冷静下来后,满脑子尽是那人的仙姿玉容,面色并没有为此变得轻松。
与此同时,半里开外的一个小河岸。
真宿浑身都被黄泉水打湿了,单薄的中衣黏在身上,清晰勾勒出完美的身体线条,同时不断往下淌水。
冷倒不至于冷,但他还是有些想念那件大氅。若不是为了金蝉脱壳,他也舍不得丢下,后面他用毒膜封堵船底蚀穿的洞,再缩骨溜走。皆因他不愿被他们送去什么劳什子“黑狱”,想必难以脱身。
岸上阴风阵阵,但却安静得很,不见半个鬼影。真宿抹了把脸上的水,往深巷里走去,远离内河。
路上明明都没见着人,但真宿总感觉老是撞上了什么,把他肩头胸口都要撞淤青了,走了好一会儿,才没了那人撞人的错觉,路上变得顺遂许多。
“怎么这么萧条?这不是酆都吗?”真宿四处打量那些店铺宅子的招牌,见其上都会有“鬼都”、“酆都”等前缀,显然应当是没错的,此处就是阴曹里安置等待审判的鬼魂之地——大名鼎鼎的酆都。
稍远处的火山,虽冒着热浪,却并不炙热,不时散落一些翠青色的火星子在地上跑,真宿的脚踝偶尔会蹭到一些,只觉着一股沁人心脾的冰寒。由此可见,那都是阴火。
就是想找落脚的客栈,都不见店小二或是掌柜的,更不见客,仅偶有杯碗筷碟悬在半空,跟闹鬼似的。真宿只能进进出出,一间间地寻找。
几近半个时辰,终于让他寻到了一个大活“人”。
不得不说,真宿因心里略过于激动,一时放低了戒心,径直上去喊对方,“这位兄台——”
被唤的那“人”一身素白,有种披麻戴孝的肃穆庄重,却一脚踩在条凳上,一手拎着酒壶,不时啜饮一口,仪态轻佻。又见其面色发白,两侧颧骨下微微凹陷,可当那双比老坑种的翡翠都要清亮无瑕的绿眸,朝人看过来时,好似一汪能醉人的清泉。
对方只睨了真宿一眼,却并未作答,似是在等真宿下文。
真宿指了指他对面的条凳,示意是否可以落座。
此人斜乜了一眼对面,依然默不作声,不过眼中掠过一丝玩味。
真宿见他没意见,便欲坐下,岂料莫名被什么绊了一下,同时身侧有什么呼啸而来,他一掌便接下,接着条凳上的阻力消失了,真宿才得以坐下。
真宿什么都没看见,觉着是那人用了什么特殊手段攻击他,不由露出欣赏的神色。
然而对面之人的神情却变得古怪。
隔壁几桌随之叮叮咚咚地一顿乱响,有酒壶和茶杯摔落地上,骨碌滚到一旁,然后莫名碎裂。
真宿扫了眼桌上的下酒小菜,又环视了一下别无他人的大堂,问道:“兄台可知有何处适宜落脚?”
素衣之人举在唇上的壶口迟迟不见酒水滴下,他空举了片刻,就在真宿以为他不会理会自己的时候,他方才问道:“初来乍到?”
真宿犹豫着点了头。
那人面上并无意外之色,用余光打量了一下真宿的身子,然后喉头一滚,默默将踩着条凳的腿放了下来,改成了跷二郎腿。
“我在这附近倒是有个住处,走么?”他忽地提议道。
真宿没想到对方竟这般主动与爽快,略思量了下,觉着先跟过去看看亦无妨,谁让这破地方连个鬼影都没有。
还谈何修炼。
无法,真宿只能跟着那人走了。
“你是怎么死的?”那人将脑后的高马尾甩到了一侧,避开空中悬挂的青灯笼,弯腰登上了某房子旁的木楼梯,楼梯很狭窄,光线也很暗,里头的空中廊道更是如同羊肠一般弯弯绕绕,若无人带,多半是寻不到的。
真宿道:“被人用毒枪捅死的。”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回过头来问:“不是修真的?”
真宿随口道:“什么是修真?”
“……行。”也不知那人信没信,但没再往下问了。
不多时,他跟着那人来到了一间颇为宽敞的厢房,正中仅有一床被褥铺在地上,地面是铺的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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