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的妃嫔中虽也有不甘心之人,但那属实是极少数,大多数早已习惯了鸩王的作风。三宫六院更是早就跟冷宫没有多少区别。
芍嫔听闻真宿被鸩王传召侍寝一事时,愣了一愣,有些忧心忡忡地看向了蝎影殿的方向。
可惜她的视野永远都离不开头顶的瓦当吻兽,离不开这城墙的红色。
这时鹭梨端着瓜果置于桌上,方便芍嫔听她唠嗑时润润嘴儿,她也能蹭上几个吃食。孰知芍嫔笑了笑,没有继续聊真宿和鸩王的八卦,而是拿出琴演奏了起来。
不多时,附近院子的甄常在也抱着琵琶提着裙摆跑了过来,喊道:“芍嫔娘娘!弹琴怎的不喊宝儿,快快算我一个!”
芍嫔让鹭梨布好椅子,眉眼间笑意真切又温婉,对其道:“好啊,宝儿请坐。”
不多时,此事便在宫中传得人尽皆知了。若说何人会为此最感到震惊,那可能要数吴叔和小墩子了。
刚给鸩王送完早膳的小墩子,急匆匆走到吴叔身侧,说道:“吴叔,他们都在说庆庆昨晚被唤去了侍寝!”
吴叔比他还早收到了风声,此时听到小墩子的直言不讳,老脸不由得一红,忙按着他一并在角落的小桌板前坐下,小声道:“嘘嘘,这可不兴非议啊!”岂能不瞧瞧这流言的另一主角是何人,对圣上私事乱嚼舌根,可是要砍头的!吴叔以眼神斥责。
小墩子登时闭嘴,把脸都憋红了,但很显然有满腹的疑问欲要开口。
吴叔以为他跟自己一样十分担心真宿,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能安慰道:“或许不是真的,别着急。寻空咱去找小庆子问问,啊。”
接着小墩子终究没忍住开口,问道:“吴叔也不知侍寝是什么?”
吴叔闻言蓦地愣住了,跟小墩子面面相觑了半晌,才回过神来。
“……小墩子你……不知晓?”吴叔迟疑道。
小墩子摇了摇头,“不知啊,所以才来问叔你,但你说要去问庆庆。”他甚至不知“侍寝”是好事坏事,但事关真宿,他定然是要了解一番的。
吴叔哑言了,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左右想了想,最后只含糊道:“就是睡在一块儿。”
“只是这样?”小墩子直觉并无这么简单,不然外头的人都在争论什么。但他素来信任吴叔,是以没有再追问,只乐呵道,“那我跟庆庆也算睡过。”虽然在同一张床上隔得很远。
吴叔听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不过他很快意识到小墩子跟真宿以前是同一个侍人房,小墩子多半是被他这过于粗略的解释给误导了,不禁捂住了脸。但吴叔已不好意思再作补充,只好调转话头。
“你去传膳时,可有看到什么?”吴叔依然不是很相信外面传得天花龙凤的流言,即便各个都说得有板有眼的,听起来比大部分传言都要真实。也导致了他心底很慌,毕竟皇上真要出手,无人能逃得过,即使真宿再机灵也一样。于是他试着从小墩子这儿问,看看能否得到什么线索。
小墩子直接描述了一下:他试完菜准备离开时,有瞥到鸩王从里间走出来,除了步伐比以往都要缓慢,旁的并无什么特别,鸩王面上也不见异常,依旧是一副威严赫赫的模样。不过他没见着真宿的身影。
吴叔听着有些困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就是说不上来。小墩子的话并不能打消吴叔的忧心忡忡,是以他对小墩子提议道:“要不这样,等会儿你去……”
碰上真宿打水的作儿,看着真宿那箭步如飞的身姿,毫不费力地提桶,立时将是否需要帮忙的询问咽回了肚子里。
侑儿则与作儿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忆起了她们借口禀报实际是去看热闹时,见到鸩王步履迟缓,不由心下腹诽,陛下终究不年轻了。
她们二人不好再杵在这儿,打了个招呼便离开了。
真宿没在意她们暗中打量的视线,思量这事恐怕外头已然传开了罢。
果不其然,当小墩子寻上门来时,真宿就知晓自己没猜错。
“庆庆!”
第85章 随侍 卅陆
小墩子依然那般牛高马大, 放作以前,他在小墩子面前,活似个孩童。只不过眼下, 真宿已有小墩子一般的身长,只是体型不及小墩子那如虎似熊的魁梧壮硕。
小墩子跑到真宿面前,手里提着食盒, 眼里尽是紧张。
真宿刚泡完澡,浑身氤氲着清爽的水汽,他敞开门对小墩子道:“进来坐。”
小墩子还是头一回踏入真宿的耳房。往常他进蝎影殿, 总会有大宫女对他进行劝离, 但今日却不见她们任一人影,害吴叔教他备好的说辞无用武之地。
他一面好奇地打量着四周,一面在八仙桌前坐下。小墩子庞大的身躯将桌子的一侧占得满满当当,真宿只好在他对面落座,两手支着桌面托着腮,目光扫过食盒, 随口问道:“传完早膳了?”
小墩子满腹疑问正翻涌着, 不料真宿先开口关切自己,虎眉登时弯下,猛地点了点头。
“可曾见到陛下?”
小墩子还是点头。
“陛下……神色如何?可带着怒意?”真宿斟酌着探问道。
小墩子本欲点头,毕竟鸩王不怒自威的形象深入人心,可稍作回想后,他隐约记得鸩王走出外间时,眉梢间似有餍足之色, 虽然不知尚未用膳的鸩王为何会是那样一副神态,但确与“怒容”相去甚远。
是以小墩子回道:“皇上瞅着没动气。”
“是么。”真宿看上去似乎不甚在意,很快就转开了话头, “食盒里装了甚么,带给我的?”
小墩子刚要打开食盒,猛地想起吴叔叮嘱之事,连忙按住了食盒的屉口,道:“庆庆身体可有不适?可会腰酸背痛?”
真宿的金眸微动,当即明了,侍寝一事怕是已经彻底传开,“我无恙,你让吴叔勿要担心。”
其实吴叔叮嘱过要小墩子旁敲侧击,而非直截了当地问。奈何小墩子不懂那些个弯弯绕绕,他甚至对何为“侍寝”都不甚了解。
而小墩子眼下却有些迷惑,因真宿看起来步履如常,面上也看不出憔悴之色,依然容光焕发。按照吴叔的说法,这般情况,应当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外头传言果然并不可靠。
是以小墩子很单纯地将那些有的没的都抛诸脑后,从食盒里取出吴叔和他专门做给真宿的吃食。
“吴叔说吃些清淡的好,同时不忘滋补。就做了银耳百合羹,和放了黄精杜仲炖的乌鸡汤……”
稍通药膳的真宿当即辨出其中门道——这分明是补虚益精的方子。微妙漫上心头,有种房事备受注目的感觉。他不由自主地忆起了晨间的一幕,呼吸微滞,当时那画面着实太过冲击,属于自己的物什,却自那人的腿流淌而下。后来沐浴时,他望着那物什缓缓导出,蜿蜒如雪丝,渐融于水中。偏那会儿,鸩王的神色愈冷,他心头则愈发躁动。
浮想间,真宿的眉眼也染上了几分鸩王的冷色,以致于小墩子以为真宿不高兴了,伺候真宿用膳的手一顿。
真宿回过神来,发现小墩子正举着汤匙,竟是打算喂自己尝银耳羹,真宿从他手里取过匙子,莞尔道:“我自己来。”
小墩子本就想多亲近些,虽被拒却不气馁,只专注盯着他用膳。
正仁殿。
翘了早朝,连大臣觐见也一并推拒后,鸩王慵懒地仰卧在早已收拾齐整的龙床上,闭目养神。床榻上的奇楠木甜香本该散尽了,偏生他鼻息间仍萦绕着这独属于真宿的气息。先前肌肤相贴处的热意,此时亦已被绸缎的微凉触感所取代,可被触碰过的每一寸肌理,都似被烙下了印记般清晰刻骨。
周身异状已消弭大半,唯余一处酸软难耐,稍一挪步,俱很难不生起那罪魁祸首仍在的荒唐错觉。真宿那小子的怪力着实骇人,分明身形不及自己高大,却能将人轻易顶举托抱。且对方看上去根本没怎么使力,那力道却透着似要穿肠破肚的可怖之感。偏他见不得那小子克己复礼的模样,满心只想着将其一同拽入这欲望的泥淖,是以好似嫌火烧得不够旺一般,反而继续往上浇油……
后来事态便彻底脱了缰,尤其是脱离了他的掌控……
若非他有着修真者的强悍体质,还真不好说,昨夜会不会龙驭归天了。
可一想到,若是那小子始终克制……鸩王凤眸中倏地掠过阴鸷寒光。
纷乱思绪未歇,距真宿离开不足半个时辰,鸩王已按捺不住,欲要将人唤回身边。
恰在此时,作儿和侑儿前来与汤荃更值,待汤荃走出不多时,作儿便凑到侑儿身旁小声八卦。
“方才溜进了庆公公房里的那人,你可瞧真切了?”
侑儿见她明知故问,顿时福至心灵,配合道:“我认得,可不就是庆公公格外照顾的那人嘛。”
“我还闻到了很香的味道,不知是在偷尝甚么。”
“你就是馋。待散值,陪你去……”
鸩王耳目通明,虽禁制限制了他的神识,但五感已超然,是以外间私语一字不落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鸩王本就卧不住,这下索性起身穿衣,一面戴着金丝翼善冠,一面大步流星往蝎影殿走去。作儿侑儿对视一眼,连忙疾步跟上。
一羹一汤,味道浓郁却丝毫不腻,两份真宿皆浅尝了几口,见小墩子在旁边一脸眼巴巴瞅着,便将剩下的都推了过去。
“局里每日供给的饭菜,可够用?”真宿问。
“够的够的。提督公公专门将最后剩的分量都拨给我,就这偶尔我也还能吃剩,然后就会端去喂‘两头乌’。”
陛下喜欢吃肘子和蹄膀,是以宫中饲养的猪自是都喂的瓜果蔬菜,不似民间那般腌臜,此番算不得浪费,旁人自然也没法置喙。
由此可见小墩子的行事越发周全了,真宿甚是欣慰。经过昨夜,他能感觉到身上毒脉被龙气涤荡得焕然一新,窍穴处优先从墨色中破壳而出,转变为自带流光的正金色。待他继续以毒淬体,估摸着不用多久,毒脉便能淬炼成金络,重塑金身便不远矣。
届时便是分离之期。然而如今看来,即便他不在,小墩子也能照顾好自己了。
真宿不由多看了几眼小墩子那粗犷中藏着几分灵秀的面庞,抬手拍了拍小墩子的肩头。
小墩子身形骤然绷紧,虎眉却高高扬起,憨笑里透着藏不住的雀跃。
而此时,耳房的门外正好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抹明黄身影,一道阴冷如天山寒铁的目光,朝真宿尚未收回的手直刺而去。
作儿侑儿稍迟几步,适时喊道:“圣上驾到。”
真宿未开神识,但五感灵敏,是以不禁佩服鸩王的敛息术竟引不起他注意。真宿上前躬身行礼,垂首时偷偷给愣在原地的小墩子递去眼色,小墩子连忙起身,再跪地稽首。
鸩王捕捉到真宿的小动作,面色愈发阴沉。他没道平身亦或免礼,只冷声吐出二字:“过来。”
真宿缓缓抬起眼,只见鸩王并未盯着他看,而是打量着一旁的小墩子。而在神识中,鸩王身上暴涨的龙气却如一条巨大五爪紫龙,朝他扑面而来,将他整个人死死缠缚住,透着帝王威严的龙头侧向欺近他,停于他面前,墨玉般的龙瞳直勾勾地凝视着他。
投射到现实,那便是一股无形的巨大压迫感,笼在了他的头上,预示着鸩王即将降下雷霆之怒。
鸩王如此愤怒,真宿的第一反应便是鸩王终于回过味来了。
辱君之罪,欺君之罪,择其一问。
这个时刻终究还是来临了。
真宿挺直着背,一脸严肃地朝鸩王身边而去。
不过在动身前夕,真宿将头转向小墩子,金眸却是看着鸩王,以此示意鸩王允其起身。
鸩王眼底戾气再也压不住,径直迈过门槛,将真宿抵到门板上,低头深吻了下去。
真宿的金眸掠过一丝惊诧,但唇舌被紧缠住,门齿甚至被对方狂躁得失了准度的动作磕了一下。真宿本欲推拒的手,转而抚上了鸩王后颈,掌心按下,五指微拢,带着强烈的安抚意味。
鸩王在真宿的回应中,仿若被顺了毛的凶兽,渐渐冷静了下来,动作也终于温柔了下来,当即多了几分缱绻。
真宿知晓小墩子在他们身后,初听闻到动静便抬起了头,此刻正红着眼看着他们,眼中不仅有震惊和担忧,还有愤怒。很显然以为真宿是被鸩王给欺负了。
真宿空着的左手倏然做了个制止的手势,硬生生控住了那道蓄势待发的身影。
不得不说,在熟人面前做这档子事,多少还是有点尴尬的,尤其面前这个不管不顾的家伙,手已游移至他腿后,大有将他托抱起来的打算。
真宿有意打断鸩王越发出格的动作,遂贝齿一闭,而致鸩王舌头险些被咬。
鸩王没跟他计较,目光晦暗地欣赏了一下真宿被自己□□得水亮的嘴唇。随后大袖一挥,率先走出耳房。
真宿蓦地攥住了鸩王的袖子,金眸灼灼地望着回首的鸩王。僵持片刻,鸩王终是让步,冷冷地道了声“平身”,便牵着真宿离开。
待脚步声消失良久,小墩子方才扶着桌椅起身。他的脸涨得通红,但并非出于羞涩,他甚至都不懂亲吻意味着何物,只是心底有种被排除在外的孤独感与恐慌感,牢牢掐住了他的心脏,豆大的泪珠自面上无声滚落。
“庆庆……”
然就在小墩子沉浸于伤感之时,蝎影殿的上空,忽有充沛的灵气在云层之上振荡开。紧接着,一声闷雷炸响后,天上乍然出现了两双碧蓝眼眸,眼底皆迸射出浓烈杀意,眼瞳挟着目光诡异地“喀喀”挪动,不一时,锁定在耳房内心神最为薄弱的某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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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修改]润色了一下,开头删漏了个字。
第86章 随侍 卅柒
其中一双蓝眼, 蓦地垂下无色的眼皮,消融于苍穹。同一时刻,耳房中的小墩子忽感身后一股巨大的推力, 仿佛被人往前狠搡了一把。毫无防备的他,下意识抓住了八仙桌的桌腿,岂料那冲劲太强, 竟连桌子也被带倒,重重地砸在了他的身上。
“咳咳!”小墩子疼得在地上翻滚了两圈,所幸尚有余力, 推开桌子后立刻扭头往后看去——
然而, 他方才跪坐的位置后方,只有一张挂着螃蟹灯的木柜子,根本没有容身的空隙。整间耳房一目了然,唯独某一角落有屏风围挡,小墩子警惕地上前查看,却见屏风后仅有一个浴桶, 并不见人影。
一股寒意登时爬上小墩子的后背。
而天上之人更为心焦, 那双消失的蓝眼再度睁开,天上两双碧蓝之眼目光炯炯地俯视着地上的宫阙。
“怎一回事!为何这就归来了,莫非还附身不了一个活偶?!”
“……那人体内竟有真仙之血。啧,我被排斥了出来。”
“什么真仙,莫不是那魔头?”
“到底是真君的师祖……”
“勿要再提此事!那种背信弃义的魔头也配当真君的师祖?!莫要辱没真君身份!”
“……你明知我并无此意!罢了,再另寻目标试试。”
恰在此时,久未见小墩子回去的吴叔, 被提督唤来寻人,天上的两双蓝眼,逐渐聚焦此人身上。
“以灵台郎定下的心锚已损, 方才我将心锚转移到了那大高个身上,无法再附身距离他太远的人。”
“那便选他罢。”
“可是……此人过于年迈,恐会撑不住。”
“不过是阵法生成的活偶罢了,管他死活。”
“……好。”
两双眼眸盯着下方正拍着小墩子肩膀满脸关心的吴叔,眼中透着视死物一般的冷然。
正仁殿。
鸩王大马金刀地坐在正厅的黄金椅上,该皇座虽不如金銮殿的龙椅大,但亦足以容下鸩王将人抱到腿上横坐,不显逼仄。
鸩王沾湿了帕子,还打了皂沫,抓着真宿的手仔细擦拭着。
真宿不知鸩王这是干甚么,待鸩王手把手替他擦干净,就连指缝都一一擦过,遂好奇道:“要用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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