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料,方躺下盏茶不到,汤荃便踱着步来到了他的房门前,敲了三下。
真宿翻身下床,去给汤荃开了门。
“姐姐何事?”
汤荃神色古怪,她踌躇片刻,方开口道:“陛下传召侍寝,请公公移步正仁殿。”
然话音未落,真宿就狠狠地怔住了,似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侍寝?!那人就那么欲求不满吗!昨、昨夜不是才……他怎么敢的!前日刚遭拒,转头竟要召妃嫔?召妃嫔侍寝,偏还要命自己去负责通传吗!
真宿只觉胸口一阵闷痛,金色的眸子顷刻间染上赤红,就连眼周都洇开了薄红。袖中的拳头暗暗攥紧,勉力抑制住翻涌的杀气。
汤荃走出几步,却迟迟不见人跟上自己,匆忙回身催促。
随之便听闻真宿颇有些咬牙切齿地问她:“他要传谁侍寝?”
汤荃倏然一愣,惊觉真宿并未领会到她的话,遂解释道:“……陛下传召的就是你啊。”
真宿的眸子霎时瞪得溜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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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真宿:传的是我啊,那没事了……不对!
今天还有一更。
汤荃谨记着鸩王吩咐的务必将人带到, 是以再度出言提醒。
这回真宿只顿了顿,顷刻便动身跟上。
正仁殿不如往常灯火通明,亮着的灯台零星可见, 走十数步或许都不能遇上一盏,昏暗的廊道,昏暗的厅堂, 昏暗的庭院,最后是点着蛇灯,半明半暗的寝殿。
今夜月色被厚重的雾云遮了个严实, 一丝月光都透不出来。但真宿甫一走进殿内, 便望见了那身着月牙色长袍的颀长身影,明明没有多少光源映照其身,那长袍上的龙纹绣线却微微反着银光,鸩王斜看过来的墨瞳更是惊人的乌亮。
可鸩王只瞥了真宿一眼,便放下了手里的卷宗,行至椅子坐下, 翘起腿, 啜饮着茶道:“来了?”
想到此行被唤来的目的,真宿目光有些无处安放,于是颔首垂眸道:“微臣参见陛下。”
汤荃将真宿领到寝殿门口后,通传了一声,当即转身离开,那步伐之快,仿佛有人在后头追赶。
因而现下寝殿内, 便仅有真宿与鸩王二人。
“可知朕唤爱卿来,所为何事。”鸩王低沉的声线在尾音时,悄然提了一提, 带上了些许挑逗的意味。
“……知道。”真宿的手抠了抠腿侧衣料上的蟒纹,金珠耳珰在微弱的光照下,折射着黯淡的红光。真宿许是对鸩王传召自己侍寝一事,仍不敢置信,遂试探着道,“可要臣去传唤哪位娘娘?”
鸩王闻言,狭长的凤眸顿时眯了起来,怒气几要如有实质地刺向真宿。但鸩王终是忍了忍,道:“汤荃传个话也能传成这般,看来这大宫女的头衔与其不是很适配。”
真宿心下一咯噔,寻思这是连累到人了,忙开口道:“是微臣理解有误,非汤姐姐传达有错。望陛下宽恕。”
汤姐姐。这几个字在鸩王唇舌间无声咀嚼了一遍,手中的杯盏险些化为齑粉。
鸩王冷笑一声,命令道:“去床上。”
真宿不大习惯对自己这般颐指气使的鸩王,他自然不是当真为侍寝而来,但皇命难违,真宿心下还在想着对策。
明明前日拒绝他时,都没有强迫自己,真宿不明白为何又走到了这一步。
可刚想到对策,未及开口,人已不知不觉行到龙床前。
见真宿顺从,鸩王眼中戾气稍减,转而身上如点了火苗般迅速烧了起来。
鸩王亦款步走到了真宿身后,低声催促道:“为何不上去?”
真宿藏在袖中的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他喉间一涩:“陛下当真要逼迫臣?”
鸩王的乌睫霎时剧烈抖颤,心道:那你要朕如何。
既不愿一起,分开为何又摆出那样一副模样?怎么不开心呢?朕的宝贝。你不开心,朕亦不开心;旁人觊觎你,朕不开心;你不在乎朕,朕亦不开心。
放你离开,不消说,朕必然会疯掉。然而朕此生必不可能让你离开朕,就连一丝可能都不会考虑。
被真宿拒绝的当日,他岌岌可危的紫府便迅速溃败,但他的自尊,使他终究没有选择去将真宿强行绑到身旁,而是不得不盯上了自己的分神。
正处于分神期的他,半数神智分化离体,紫府随着分神而变得薄弱,是以鸩王顶着天道禁制的落雷,将自己已然成形的分神——巨蝎,召唤到身边,一口吞掉,境界当即退了一个大境界,回到分神期前的出窍期。而这一切,只是为了挽回紫府溃败的颓势,将其稳固住。
紫府虽稳,百年积累却毁于一旦。鸩王忽然想清了一事。
囿于这个破世界已数百载,建立帝王信仰,以他人龙气反哺自身,按部就班地修炼,却迟迟寻不到破局之法。现下一朝倒退,距离大圆满愈发遥遥无期。窝囊至此,还谈何帝王道?帝王道,本就该唯吾独尊,权御天下!
鸩王满是欲望的眼底,清晰写着:朕已至此,不可能回头。从你拒绝朕的那刻起,朕就豁出了所有。
真宿能感受到鸩王迫近自己时,身上隔空传来的炽热体温,与那毒蛇般的黏腻目光,挟着浓浓的侵略性。
不是不能决裂,论武力,鸩王多半拿他没办法,但他好似也拿对方没有办法,只因自己无法做到那般决绝……
又或许让对方知难而退呢?
思索片刻,真宿金眸微闪,丹唇轻启道:“陛下,可敢与臣作赌?”
鸩王挑眉,眉宇间似有疑惑,然后静待真宿道出下文。
真宿抿了抿唇,继续道:“如果臣的孽.根尺寸上能胜过陛下,可准允臣在上?”
以帝王那般看重尊严,定然接受不了雌伏于人,真宿寻思鸩王怎么也不可能应下这一作赌。
岂料鸩王轻笑一声,视线逡巡于真宿身下,很干脆地应道:“行,朕与你赌。”
“……”这倒轮到真宿语塞了,他微睁着猫儿般的金瞳,猝不及防地被鸩王轻推到龙床上。
“庆儿不脱,朕如何知晓……孰大孰小?”
眼见鸩王那大手就要抚上他的腰带,真宿蓦地不发怔了,亦不退缩了,金眸竟鲜见地带上了几分威厉,正色道:“陛下可不要食言。”
鸩王手一勾,扯落厚重的龙凤帷幔,唇角微微上扬,声音却暗暗带着颤动:“圣君一言,驷马难追。”
夜里的宫阙,乃至整座京城,皆被巨大的黑幕所笼罩,一丝光亮都透不进。然而随着时辰渐深,某座殿宇的正上方聚拢起了大团的黑云,翻涌不止,随之金光玄光乍现,密密麻麻的雷霆交缠着从屋顶的琉璃瓦升起,倒着直插云霄,目不暇接的雷光在云间闪烁。若不细看,怕是会以为是寻常的落雷,然而行径与落雷截然相反。直至鸡鸣之时,天光大盛,“升雷”方才彻底消隐。
殿中之人,随着窗外逐渐活跃的动静,未及深眠而醒。
真宿睁眼之时,映入惺忪眼帘的,是一头散开的乌发,与自己的凌乱的鬓发缠在一起,不分彼此。那如孤峰般高耸峭立的鼻梁,就杵在锁骨处,微凉的气息喷洒上去,弄得真宿颈间痒痒的。
平日总是斜着睨人的凤眸此时正安然阖着,少了几分属于帝王的威势,多了几分不难亲近的恬然。
肤色比自己要深上些许的背脊,则鲜明地袒露在被褥外。真宿被鸩王半身压着,虽然不至于呼吸不畅,但他的手也被对方压在了身下,生怕会触到对方晨早又精神了的某处,是以想抽出手来。
岂料就是这稍一动,鸩王立时掀起了眼睑,手一擒拿,虎口紧紧地卡住了真宿的咽喉,墨瞳中是未退的偏执与警惕之色。
真宿被迫仰起泛着玉泽的漂亮脖颈,尚未彻底清醒的脑子,令其半垂的金眸透着一股不带情绪的漠然。
鸩王对上真宿的眸光,一个激灵,灵台当即清明起来。
他一垂眼便看到真宿那肌肉线条分明的玉雪般的肌肤,摸着有些汗渍的黏腻,脑中不禁闪过夜里对方覆在身上时那往下滴着汗轻喘的迷人模样。
鸩王本欲将手收回,可一想到昨夜那宛如脱缰野马般一路往反方向狂奔的发展,心底不禁一阵闷堵。他大手抚上真宿的脸颊,掌心摩挲了会儿,蓦地用力掐了下去。
真宿脸颊一痛,眼角霎时耷拉下来,瞧着无辜得很,都让鸩王有点心疼了。
可昨夜某人却一点也不无辜。
所谓愿赌服输,天知道他下了多大决心才接受了这一事实。孰料,真宿却敷衍自己。雌伏这种事情,他确实从未考虑过,因他习惯于掌控,然而真宿那迟迟未动,且不同于他,冷静得可怕的模样,深深刺痛了鸩王。
只有自己陷于欲望,不禁让鸩王怀疑是不是自己魅力不足,是以登时跟真宿卯上了,主动上前。
二者长得个比个的风流绝艳,不似生手,然而事实恰恰相反;二者神色看似淡定,实则暗地里个比个的紧张。很快,鸩王发现了真宿藏在冷静表面下的心潮澎湃,真宿亦看穿了对方“装腔作势”下的赤忱与温柔。
到后来,不知真宿终是把持不住,还是单纯心软看不过眼,不再被动而为。心与心之间的隔阂,也抵挡不住热意的融合。前头二人剑拔弩张的氛围,很快就变为了沉溺于鱼水之欢的狎昵气氛。
而此刻鸩王从真宿身上起身,长腿一跨,清晰可见膝关节处还泛着淤青。
真宿眸光一沉,脑中不禁掠过了某人如弦般绷紧了背肌的画面。真宿脸颊泛起薄红,急忙掐掉了不合时宜的念想。
“臣……等下去取药,陛下记得涂药。”真宿虚扶了一把鸩王的手臂,斟酌着说道,声音发着甜腻。
鸩王只“嗯”了一声,却能听出其声线甚是沙哑。他将长发撩至脑后,这动作幅度一大,大腿内侧竟有湿意淌下。
鸩王整个人都僵住了。
真宿察觉到他的神色不对,目光下移,也跟着怔住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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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啊啊啊能发出来吗,换榜前一天写这个,我真疯了。但节奏够慢了,不能再拖了,只能这样了。随缘吧。[合十][合十]
第84章 随侍 卅伍
真宿起身抓来挂在了床脚的中衣, 急急忙忙想替鸩王擦拭,然而刚擦完,又有往下淌的, 甚至滴落到了他的手背上。
真宿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紧接着咽了咽口涎,索性往上擦。
擦着擦着, 鸩王却感觉不对劲,禁不住出言:“衣角是不是进”
鸩王的话戛然而止,真宿随即松开了堵截擦拭的手, 有些讪讪地抬眼, 然后对上了鸩王绷紧着下颌,眼神带着拷问般的厉色。
真宿面上浮现羞赧的绯色,匆忙眨眨眼,撇开视线,清了清嗓道:“臣去为陛下沐浴备水。”
鸩王没道好或不好,算是默许了。
欲要去打水, 真宿就得先穿上衣服, 总不能光着出去,但他下意识拿起自己衣服,才后知后觉自己刚干了什么,望着被当了抹布的衣物上沾染的东西,好似穿也不是,不穿也不是,蓦地陷入了两难。
虽说不至于嫌弃, 不是他的就是鸩王的,抑或是二者皆有之,可是就这样穿出去成何体统。
踌躇间, 真宿朝鸩王投去了求助的眼神。
鸩王凝视着真宿那既似蜜糖又似琥珀的澄澈眸子,唇角一勾,心道这小子真是单纯的可以。
鏖战一夜,身子骨乏得很,他本欲让真宿亲自善后,但此时见对方笨手笨脚,丝毫不见游刃有余的模样,反倒抚平了他游走在暴躁边缘的复杂心绪。
未几,鸩王打了个响指,在殿外候着的汤荃行至里间外侧,“陛下。”
“朕要在房里沐浴,你予备好,再取两套干净衣裳来。”鸩王淡淡道。
“是。”汤荃领命离去。
他安排下去之后,原以为真宿换了衣服就会离开,没成想,真宿前面说要伺候他沐浴一言,是认真的。
以防被水沾湿,真宿暂未换上新的衣裳,而是将旧的那套衣服束在了腰间,当下裳穿,只赤着上身拿布巾给鸩王洗身。
鸩王收回眸光,额角不由一跳,想起了昨夜初见那玩意时的震撼。
真宿长着张人畜无害的脸蛋,谁能想到……反差竟能如此之大。
当时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儿后,气得他头疼,半晌都消化不了,疼的早就不止是头了,害他几乎想出尔反尔,再反手治真宿个欺君之罪。一介阉人,没阉就算了,岂能如此天赋异禀。
但先退缩的反而是对方,真宿迟迟不愿动作,鸩王那胜负心上来了,同时也不愿当真放对方离开。因他莫名预感,若是真的那样做,他便很可能走上与真宿相错的路,与真宿再无交集。
故而鸩王抛开了帝王尊严,咬咬牙迎难而上。
鸩王虽多少有些气愤与别扭,但看着疏远了自己那么多日的真宿,此时近在咫尺,站在他的背后,他们之间只隔着浴桶的木板,没了以往那如影随形的隔阂,就连发丝都在散发着亲昵的味道,委实黏糊得紧。
真宿带着自然隆起的肌肉线条的手臂从身后伸来,探入水面之下,仔细地擦拭着鸩王的身体,刻意收着的力度十分柔韧,揉开了鸩王肌肉的酸麻疲乏,舒服得险些令鸩王喟叹出声。
不过越往下,水就有点深了,真宿只能挪到侧边,微微往前探身,布巾探入水底。
若以这个角度看去,会看到鸩王其实十分值得自傲的资本,真宿脸颊一热,只好偏头看鸩王。
鸩王的眼瞳漆黑如渊,宛若潜龙其中,深不可测,直教人望而生畏。真宿倒是不惧,但倏然从一头热中清醒了过来。
鸩王的腿部线条并不夸张,而是流畅至极,此时他的人呈放松姿态,故而瞧着更显柔和。真宿不再多看,草草给鸩王擦洗一遍,最后又换了一回水,让鸩王泡进去。
鸩王察觉到了真宿的心不在焉,以为他是累了,便大方地放他回去歇息。
直到离开正仁殿,真宿都感觉颇有些不真实,仿佛昨夜乃至方才,都不过是一场梦境。
如此魔幻的事情竟然发生了。
而对鸩王做了那等僭越之事,又或者说,“折辱”……自己竟然能全须全尾地从鸩王的寝殿出来。想必鸩王也跟刚刚的自己一样,多半是还未回过味来。
待鸩王冷静下来,应当就会对他治罪。
其实那事儿到了后头,双方俱得趣,但即便侍寝一事可饶恕他,欺君之罪定然是逃不过的。帝王素来多疑,卧榻之侧岂容欺心之人安枕。
而他至今都没有将缩阳术施行回去。
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
思及此,真宿心下有豁出去了的释怀,但更多的是难以严明的复杂情愫在缠绕着他,总而言之,心底并无轻松多少,但真宿且不再多想。径直走回到蝎影殿耳房,为自己打水冲洗。
又罢了一回早朝,群臣在金銮殿前候了会儿,便纷纷往回走。
本来众臣以为,鸩王终于开窍了,宿在了不知哪位妃嫔宫中,温香软玉在怀,他们姩朝的皇储这般凋零,这回终于有望增添皇储了。
然而消息灵通的,早已知晓,鸩王昨夜宣召侍寝的,压根不是哪一位妃嫔,而是赫赫有名的御前红人——庆随侍。
此等风声自是很快就走漏了,鸩王也似乎全然没有掩饰的打算,不消盏茶,甚至有大宫女负责操刀的《起居注》佐证,上头真切写下了庆随侍侍寝一事,直接坐实了此传言。
于是不少朝廷命官,都叹道:昏聩、昏聩啊!终究还是向那一位下手了。放着千娇百态的花儿不顾,偏要采摘一棵掐了尖儿的草。
但更多的人,反应却毫不激烈,甚至有些困惑。寻思这两人不是老早就好上了吗,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只不过现下是终于明牌了罢了,况且先前跟明牌亦毫无区别。那两道总是形影不离的身影,毫无君臣主奴边界的相处模式,但凡是个不瞎的,都能咂摸出一丝“奸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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