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
贺拂耽却紧接着道:“师尊做得这样好,应当得到奖励。”
骆衡清心中一动,来不及抬头,面前忽然一暗,幽香浮动,柔软的吻落在唇上。
意料之外,来之不易。
他下意识揽住面前人的腰,抬头迎上去,想要更深重地索取这个吻。
面前人却轻巧地退开。
但未完全离开,停在一个极亲昵的距离。彼此呼吸交缠,轻轻眨眼时,长睫扫过脸颊,牵起一阵酥麻地战栗。
“师尊以后也会这样乖吗?”
“……”
“师尊会吗?”
良久,骆衡清在返魂香令人迷醉的气息中,听见自己无可奈何、又心甘情愿的回答。
“我会。”
贺拂耽跟随在傀儡身后,前去看望入住望舒宫的新客人,衡清君弃暗投明的关门小弟子。
前世,师尊厌恶男主,给他挑了一间最偏僻的厢房。
这一次,傀儡宫侍带着男主主动挑选房间,似乎因为一见钟情的对象英年早婚而打击太大,他自己选择了那间偏僻厢房。
贺拂耽被带到房间外的时候,不由得一怔。
推开门看到那张眼熟的床榻,想起在那张床上都发生过什么时,更是沉默。
很快他摈弃纷杂思绪,跨过门槛,走进房间。
房间里弥漫着浓烈的酒香,有人躺在一地酒坛之中,正喝得烂醉。
准确来说,是他的身体正在烂醉。
半靠在桌边,散漫地席地而坐,长枪随意扔在角落。
但眼神仍旧清明,听见脚步声后朝来人看去,微顿,又收回视线。
“明河。”
贺拂耽在他身边跪坐下来,取出小手帕替他擦拭额角的细汗。
“怎么喝这样多的酒?是想家了吗?”
独孤明河嗤笑一声。
想家……
那个寸草不生的破地方有什么好想的。
他想要躲开面前人的呵护,但却像真的喝醉了一般,浑身绵软,在酒香和面前人身上的幽香之中,提不起半点反抗的力气。
他索性闭上眼不去看。
“你不该来找我,阿拂。”
“没礼貌。不可以这样叫我。”
独孤明河猛然睁眼,眼中灼灼,盛满惊人情谊。
那是做出无比艰难选择之后却遭到背叛的悔痛,与不甘,几乎等同于爱恨交缠。
“那我应该叫你什么!?师兄?还是师娘?如果你想要我叫你师娘,那你就想吧!我才不会这样叫你!我明天就走!不,我今晚就走!再也不回来!再也不见你!”
他几乎语无伦次,一席话把自己逼得眼眶通红,最后颓然道:
“以后你我再无干系,我就是醉死,与你又有何关系……你还管我做什么?”
一通发泄后,却迟迟没有等到面前人的回答。
独孤明河冷静了一些,心中惴惴,害怕面前人因为他的口不择言而生气。
他小心地抬头看了眼面前人,依旧是温和平静的神情,但双眸低垂,天生带翘的眼尾如今也因为这个角度稍稍垂落,像是真的被伤了心。
他顿时慌乱起来,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思来想去,推过去一杯酒,像小孩子吵架后第一个主动示好的人。
“……喝吗?”他闷闷道,“我请你。”
贺拂耽顿时抬眼微笑,拿起那杯酒。
“燕脂酒。好喝却不醉人。我昔年多病不敢饮酒,第一次喝酒,喝的便是燕脂酒。”
独孤明河闻言焦急地想要阻拦。
“你不能喝酒?那你快别喝了!”
贺拂耽躲开他的手,粲然一笑。
“昔年多病厌芳尊,今日芳尊惟恐浅。明河今夜当与我不醉不归。”
话音落下,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水沾湿了唇瓣,显出难得的一抹殷红,看得面前人眼神一暗。
开口时亦嗓音低哑:“为何要不醉不归?难道……”
深吸一口气,既不能唤阿拂,也不能唤师兄,更不愿叫师娘,因此退而求其次,道:
“难道真君在为什么而伤心吗?”
贺拂耽不答,而是反问:“明河这样问,莫非是想为我排忧解闷?”
“真君真的不开心吗?”独孤明河的思路很快就被带偏,“我要怎样才能让真君开心起来?”
“为我讲讲人间逸闻便可。”
“这个好说。等等……真君怎么知道我熟知人间之事。”
贺拂耽自斟自饮,又饮罢一杯酒后,才抬眼看向面前人。
大概是真的不擅饮酒,几杯便已经微醺,颊边飞红,眼中含露,如同正望着分别许久的至亲至爱。
然后启唇,兰息吐馥,舌尖一点艳红。
“我就是知道。”
独孤明河怔怔看着面前人,好半天才回过神,移开视线,不敢再看。
他随意从记忆中挑了几件人间趣事,糊里糊涂讲了一通。
待稍稍冷静下来,自觉已不会再轻易被美色所惑,这才敢看向案边饮酒之人。
贺拂耽一直很温和地凝视着讲故事的人,见他回头,这才开口:
“明河讲得真好。我曾去过一次人间,从此以后念念不忘。真想再去一次。”
“这有何难?下次我带你去。”
听见与前世如出一辙的约定,贺拂耽不由微笑。
“明河有所不知,我与人间帝王有缘,被天子加封为燕君。如今燕君贺拂耽的名号在凡尘无人不知,我岂敢招摇过市?”
“改名换姓不就得了?”
“可我也不会取名。”
“取名这么简单的事,我替你想。就叫、就叫……”
大言不惭,然后结结巴巴,半天想不出一个好名字。
独孤明河这才意识到,不是取名太难,而是为面前人取名太难。如斯美丽,用什么的字眼来指代都觉得是辜负,是唐突。
还是贺拂耽自己想了个名字。
“古人云,素月分辉,明河共影。不若我就化名为独孤素月?”
“……独孤?”
独孤明河心中一跳,差点打翻手边酒杯。
为作掩饰,半开玩笑道:
“真君难道不知,在人间,二人共姓意味着什么吗?”
贺拂耽不答,起身来到窗边,看着夜幕降临,天边星月皎洁。
“星汉灿烂为‘明’,月华如水称‘素’。既然明河为满天星辰……”
他回头嫣然一笑。
“那我便作一轮孤月吧。”
那一笑有如云破月来,独孤明河心中怦怦直跳。
他站起身,想要朝窗边人走去,却没注意到脚下桌腿,被绊得踉跄一下。
窗边人却好似不曾注意到他的窘态,稍稍偏过头去,仰头看着窗外。
星光与月辉柔柔洒落,那半张侧颜圣洁得仿若一尊玉雕,如琢如磨。偏生黑衣黑发,发顶龙角绯光流转,让这圣洁谪仙也染上妖异之姿,如此矛盾迷人,几乎惊心动魄。
月下那半妖半仙红唇微启: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他只念了这一句,却有人已缓步朝他走来,声音低哑,将之后的诗句补全。
“月暂晦。”
“星常明。”
“留明待月复,三五共盈盈。”
独孤明河在月下人身边站定。
尽管他无比想要拥抱面前这个仿佛下一秒就要羽化登仙而去的美人,却始终忍耐着,不曾动作。
月下美人回首,轻声问道:
“那么……明河,你还要走吗?”
“……不走了。”
没关系。
独孤明河在心中暗暗道,他可以等。
识海中枪灵听见他心声,不懂,便问:“等什么?”
独孤明河像是在回答枪灵的问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要娶阿拂。我一定要娶他。”
“留明待月复……好,我等他。”
“我要留下来。等寻到机会杀了骆衡清,阿拂就是自由身。阿拂会是我的。”
“一定会是。”
晨钟敲响,传到望舒宫,像也被这漫天冰霜冻住,钟磬音变得沉闷厚重。
贺拂耽踏上冰宫主殿外最后一级玉阶,听见身后有人爽朗的声音响起:
“阿拂。”
他回头看去,正要开口,来人又补了一句:
“真君。”
贺拂耽笑道:“分秒不差,明河很守时。”
独孤明河亦笑:“第一次在衡清君座下受教,岂能不留个好印象?”
他三两步赶上面前人,并肩而行,靠得极近,几乎是相携迈入殿中。
殿前主位上,骆衡清见到这有如噩梦中的一幕,手中用力,几枚玉简应声而断。
他在心魔疯狂的叫嚣声中,平静地微笑,朝座下行礼的小弟子虚扶一把。
“阿拂快请起。”
“谢师尊。”
贺拂耽直起身子,看向身边人,“明河,你怎么不向师尊行礼?”
独孤明河冷哼:“我与衡清君尚未行拜师礼,我也未入玄度宗的宗牒。这等礼数,日后再说也不迟。”
“明河。”
“……”
独孤明河没好气地朝殿上人遥遥一拱手。
收回手时脸色极臭,却不料被身边人牵住,带着一同走到软塌边去。
独孤明河顿时什么不满都忘了,紧张到手心发汗,只觉得掌心中那五指纤纤,柔弱无骨,似玉石丝绸般光滑沁凉。
两人在棋盘两端坐下。
第一局来客执黑,独孤明河第一手直接落在天元,惹得对座人又是稀奇又是谨慎地看了他好几眼。
天元开局,不是鬼手就是新手。
贺拂耽十分小心地落子,思索对面那天马行空的棋路究竟是在铺什么大招,最后发现——
对面就是个臭棋篓子。
一连三局,独孤明河三局皆输。
贺拂耽笑道:“明河,你要是再让着我,我可就要生气了。”
独孤明河很冤枉:“我已经用尽全力了。”
虽然大部分时间不是在看面前人的脸,就是在看面前人的手,但每一子落下也是真的有好好思考。
但他为人处世向来信奉一力降十会,最讨厌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所以不擅长也是真的。
“好吧,那我教你。”
贺拂耽起身,正要坐到对面人身边去,手把手教他怎么进攻防守,却突然听见殿前人开口:
“阿拂,你该写今日的课业了。”
“到时间了吗?”
贺拂耽很听话地离开棋盘,朝殿前人走过去,“师尊今日要教导我什么呢?”
身后独孤明河满腔期待被浇灭,瞬间垮下脸来。
他心中冷哼一声,也跟上前去。
贺拂耽在师尊身侧坐下,刚接过师尊递来的一部经书,就立刻被另一人抢去。
独孤明河一面草草翻看经书,一面频频摇头。
“这样老掉牙的心经,阿拂已成元婴真君,难道还会不知吗?依我看,阿拂、咳咳,贺真君如今最缺的不是经书剑谱,而是外出历练。”
他放下经文,朝案前人轻蔑看去。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道理莫非衡清君不知?”
骆衡清压制住心中魔气涌动,面色平静无波。
“我有识海化境可作幻象,千万秘境都可囊括其中。故而阿拂无需外出奔波。”
“衡清君也说了不过是幻象,如何能与亲临其境相提并论?何况,如此一来,行路的乐趣何在?游历游历,若不远游,何来历练?”
“有我保护阿拂,阿拂何需历练?”
独孤明河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闻言一笑,一只脚踏上几案,叉着腰冷嘲热讽道:
“这话不知衡清君可曾问过阿拂?你是快三百岁的老人家了,可阿拂还年轻,还是少年人心性,怎么能被整日关在深宫里?”
“不能因为阿拂他听话又心软,就一个劲儿地欺负阿拂吧?小心哪天欺负地过头,阿拂不声不响就跟着旁人跑了。”
骆衡清眼神一凝,几乎是立刻就想起大婚那一夜。
满目的赤红,宾客的庆贺声不绝于耳。他独自来到婚房,微笑着推开门,等待他的却是一室冰凉。
昨夜还抵死缠绵彻夜温存的人,不置一词就可以离他而去。
脚下的地板突兀地浮起冰霜,因为来势汹汹发出窸窣的声音,像暗中有蛇蜿蜒而过。
贺拂耽担忧地看了眼师尊,出声制止道:“明河,别再说了。”
独孤明河却很敏锐地发现座前人的异常,笑道:“哦?看来被我说中了?阿拂果然逃跑过?”
“明河。”
骆衡清拂开已经爬到桌案上的冰层,心中暗恨,嘴上却仍旧淡漠道:
“独孤公子还是不要这般妄自揣测的好。阿拂与我已经结为夫妻,又岂会与我分离?”
“笑话。结为夫妻又如何?可以结契,自然也可解契。就算结下天道都认可的同命契,也依然有那样多的爱侣阴阳相隔、劳燕分飞。”
独孤明河满是嫉妒地看着面前人,宛如诅咒般道:
“如此可见,同命契也不算什么。若非真心相爱,它也不过是一剑下去就能斩断的废纸一张。”
骆衡清怒极,胸中气血翻腾。
面前人双眼中尽是妒忌。面对这份忌恨,他本该自傲,因为此刻他与阿拂才是夫妻。
可越将这魔头眼中那份嫉妒看得越分明,他就越清楚地意识到,这“夫妻”二字何其可笑。
大婚当日,他与阿拂不曾结同心,饮合卺。宗门玉碟上,他们的名字也不曾刻录在一起。甚至,与阿拂结成同命契,约定生生世世永不分离的那个人……也不是他。
而同命契,竟然真的斩不断。
地面冰层悄然化去,留下满地湿痕,碎冰在其中孑然独立,像整座宫殿都在流泪。
这是前所未有的异象,贺拂耽忍不住朝师尊靠近一步,一面回头轻斥。
“明河,不可以对师尊这样无礼。”
独孤明河闲闲道:
“冤枉呀阿拂,我可什么也没说,只不过想让你师尊放你出去玩几天罢了。昨夜阿拂不还跟我说想去人间吗?”
“不过昨晚我夜观天象,商星昏见,人间正是五月麦收时候,家家忙碌,没什么可玩的。”
“不如等到七月参星晨出?那时候正值秋猎,我带阿拂去跑马,也效仿那侧帽风流独孤郎,如何?”
动如参商……
骆衡清怒急攻心,识海中摇摇欲坠的防御顷刻间破碎,随即一口血咳出。
贺拂耽一惊:“师尊!”
独孤明河亦吓了一跳,他好像也没说什么吧?
就见面前黑纱美人跪在骆衡清身侧,面容焦急,握住骆衡清手腕不断传送灵力。
独孤明河不忍,想过去帮忙,刚走一步,就见面前人扭头朝他看来。
一双美目含泪,眼中碎琼点点,泪光之下仿若藏着说不尽的愁绪,隐隐失望、哀戚。
“我不该让你留下的。”
独孤明河先是为那双泪眼一怔,随后才听清面前人的话,刚要开口,就被打断。
“你出去。”
“我——”
“出去!”
独孤明河心中绞痛。
看着桌案后的人唇角染血,面色虚弱,眼中神情却莫测,更是觉得自己百口莫辩。
他心里乱糟糟的,强撑着还想要验明正身,开口却是哽咽。
阿拂居然……
这样在意骆衡清么?
独孤明河怔怔愣在原地。
见面前人扶起骆衡清就要从侧门离开, 他终于回神,想要追上前去,却被一声虎啸喝住。
二十年时间足够一只白虎长到很大。
二十年差不多就是一只凡间白虎的一生, 好在有贺拂耽精心喂养,和修真界各种灵丹妙药, 延长了这只白虎的生命, 让它到如今仍旧是壮年时期。
这样带着十足怒气的一声长啸,野性十足。尽管独孤明河并不害怕,却也还是因为突如其来的动静而稍稍驻足。
就这样一个愣神,面前两人已经转过门边,消失不见。
贺拂耽扶着师尊在床上躺下,很轻地为师尊换下飞溅了血液的外衫。掖好被子后, 再次伸手替师尊把脉。略作诊断后,吩咐宫侍前去备药。
仍觉得不放心, 差人去丹房请来医修。等待的过程中, 他在床边坐下,拿着帕子很小心地擦去师尊嘴角血痕。
*抱歉 版权原因 该资源已无法下载 仅支持完本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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