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衡清极快地伸手护住棋盘,因此棋盘不曾被掀翻,但其上的云子却滚落了几颗。
贺拂耽侧过身,低头在软塌上寻找着,骆衡清则神色淡漠看向门外。
门外有人,带着少年人一往无前的锐意,清亮嗓音在遍地静谧与冰霜中响彻天际。
“望舒宫主!”
“独孤明河前来求战!”
“为何不见!”
黑色身影手执银枪,踢开回弹过来的宫门,跨过门槛,走到殿中,高大身形几乎将所有的光都吞噬殆尽。
枪尖喷出火焰,朝骆衡清凌空一指,他厉声喝道:
“起来!与我一战!”
骆衡清不为所动,他面前的那人却终于慢慢转过头来。
明明是白天,那人却无端静谧得如同黑夜。黑衣墨发,长发散开几乎将他半个身子都包裹在夜色之中。因此从袖口、领口裸露出的皮肤简直白得耀眼,如同月光穿破云雾而来。
他并未抬头看向来人,指尖拈着棋子,视线落在棋盘上,似乎仍沉浸在面前这场博弈之中。鬓发散落露出小半个侧脸,鼻尖到下颌的线条流畅到如同冰雪雕刻而成。睫羽低垂,在眼下透出一道纤长的阴翳,时时轻颤,如同蝶翼,不曾抬眼便已能勾魂夺魄。
血红龙角盘踞于满头墨发之上,黑与白的极致对比下迸发出的第三种艳色,星光微闪,幽香浮动。
棋子落下,发出不大不小的声音,却像是一记重鼓敲响在来人心中。
晕头转向之下,独孤明河倒退一步。
一子落下, 贺拂耽这才朝来人看去。
毫不经意的一眼,仿佛不速之客的挑战对望舒宫而言不过是稀松平常的事情。
如同墨线勾勒过的一双眼睛,遥遥望来时有如秋水滟潋, 睫羽垂下,朦朦胧胧, 雾里看花。
这是独孤明河从未见过的眼神。
自从轮回重生后, 他见过魂枪的欣喜若狂,见过烛龙族的欣慰惋惜,见过各界中人的畏惧愤恨,唯独没见过这样的一双眼睛。
眼尾拖曳出的那道清丽弧度微微上翘,像氤氲着思念的微笑,又像是什么也没有, 只是生来如此。
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独孤明河呼吸一滞。
他想这样一双眼睛应该出现在暖洋洋的阳光之下, 而不是在这寒冷的冰霜世界受冻。可虞渊如今亦是大雪纷纷, 他又怎能带美人前往那个温暖不再的地方呢?
“独孤公子远道而来,我等本应好好招待贵客。只是我与师尊棋局未完, 不知公子可愿稍作等待?”
独孤明河咽了口唾沫。
居然连声音也这么好听。
他怀疑自己的在做梦。或许看见的根本不是一个真人,而是骆衡清那个小人为了对付他研究出来的幻境——
不然如何解释竟然会有人每一个地方都生得如此合他心意?
“渊冰,为独孤公子看座。”
“是。”
傀儡的身影在角落里凭空浮现,放下一把软凳后, 又像融化一般消失在空气里。
独孤明河猛然惊醒, 这不是梦。
他平生最厌恶傀儡, 他的梦里绝不可能出现这种东西。
他收枪,大步流星向前走去,嘴比脑子更快说道:
“不必了,我就坐你旁边。”
说着已经来到贺拂耽身边, 大咧咧盘腿在美人身边坐下,还不经意蹭了一下美人,蹭得一身幽香。
对面的骆衡清落下一枚棋子,脸色铁青,强忍着没有说话。
独孤明河已经将对面的人忘到十万八千里之外,支肘靠在桌案上,撑着额角,不错眼地看着身边人。
“你方才叫他师尊?你是他徒弟?”
贺拂耽静静思索着,落下一子后才道:“嗯。”
“你叫什么名字?”
“姓贺,贺拂耽。”
“是哪两个字?”
“拂尘自扫,耽道求真。我的名字。”
“真好听。我叫独孤明河,漫天星辰的那个明河。”
“明河。”
贺拂耽落下一子,朝身边人柔柔看去,“观棋不语真君子。”
独孤明河被这微微责备的一眼看得几乎失神。
那并不是耳提面命的责怪,而是亲昵的、好似他们相识许久的微嗔,因此柔情似水,让人沉溺。
独孤明河果然不再说话,直到一局终了,贺拂耽丢开棋子,朝面前人笑道:
“我赢了。”
骆衡清勉强一笑:“阿拂棋艺见长,为师不如阿拂。”
“师尊心神不宁,故而频频失误。”贺拂耽玩笑道,“明河前来观棋,师尊莫非紧张了?我还以为师尊什么也不怕呢。”
那样巧笑倩兮,言笑晏晏,独孤明河看得入迷,同时也心中一沉。
他意识到自己终究不过是个陌生人,能得到不过一丝客气的温情,这样生动的神态和话语只有真正亲近之人才能得到。
甚至……
甚至在他将骆衡清打败之后,或许连这一丝对陌生人的温情也要消失不见了。
因此在身边人再次转头看向他,面上还带着未褪尽的微笑,提醒道:
“明河,你现在可以挑战师尊了。”
独孤明河几乎是立刻否认道:“谁说我是来挑战衡清君的?”
贺拂耽微微歪头:“嗯?”
独孤明河面红耳赤:“我、我……”
“我是来拜师的。”
“对!没错!我就是来拜师的!早听说衡清君是剑道第一人,我怕他瞧不起我是魔修,不肯收我为徒,这才出言不逊。”
“拂耽,我与你一见如故,我真想做你的师弟。你可一定要帮我在衡清君面前说情啊。”
面前魔修神色真挚,仿佛一言一语皆出肺腑。
不仅言语认真,动作也急切,不断往贺拂耽身上靠,像是迷路许久终于得以归家的游子。
贺拂耽任由他大鸟依人,道:“虽说有教无类,可明河是魔族,若拜进正道宗门,岂不是会被魔族视为叛徒?”
“管他们呢!我早就想弃暗投明了!拂耽,你就让衡清君收下我吧。求求拂耽了。”
贺拂耽于是抬眼看向对面的人:“明河至诚,不若师尊便成全了这段佳话?”
骆衡清嫉恨到喉间泛起一丝腥甜,安分许久的心魔又开始蠢蠢欲动。
他几乎等同于自虐般残暴地抑制住心魔,在小弟子期待的视线下,淡淡应了一声“好”。
独孤明河忙问:“拂耽,现在我是否可以叫你师兄了?师兄,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想与师兄同住,不知师兄可愿?”
贺拂耽不答,而是请求道:“我见明河长枪独特,想借来一观,明河可愿?”
独孤明河相当大方:“师兄开口,我岂会拒绝?”
说着便取出长枪放到贺拂耽手中。
握住枪杆的那一刹那,贺拂耽心中道:“枪灵。”
“我在我在!”枪灵激动到热泪盈眶,“大美人,你终于又摸我了。”
贺拂耽微微一笑,如枪灵所愿,指尖覆上枪尖,很细致地摸索过枪身上每一条雕纹。
洁白指腹轻轻柔柔落在银色长枪上,看得坐在一旁的人口干舌燥。
魂枪封印早已被贺拂耽解开,就是为了让男主重生后第一时间与魂枪结契。
恢复三百轮回的所有记忆和法力,达到满级状态,用最快的速度统一魔界,封尊后登临神界九重天。
如果男主心怀怨恨,真的想杀师尊报前世剥骨之仇的话,他便一定会这样做——
因为这一世师尊已经半步成仙。
想要杀死一个登仙之人,只有成神——不是被天道放逐的魔神,而是打上九重天后逼迫天道不得不册封的正神。
这也该是这个位面应有的结局。
但面前的人仍旧是魔神之躯,甚至……
没有龙角。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大美人。傻龙的确一睁眼就立马和我结契了,一天之内攻破魔界四陵,成为魔尊。他也去了九重天,但九重天外有结界。”
枪灵到现在都不可置信,“那结界我破过两百九十九次!好破得很!就跟张纸一样脆!但这一次我枪尖捅钝了都没捅破!”
指尖稍稍一顿,察觉到身边人呼吸一沉,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下滑去。
贺拂耽一面抚摸魂枪,一面沉思。
男主与枪灵结契之后,便能彼此心意相通。想什么对方都能知道,毫无秘密可言。因此从前的男主对于解开封印总是很谨慎。
但贺拂耽拥有他的龙骨龙角之后,也能和枪灵在识海中对话。并且因为他也继承了一半混沌源炁,只要亲手触碰到枪身,便有把握隔绝男主与枪灵之间的感应。
因此他的动作很轻缓,有意将这个过程再拖长一些。
片刻后,贺拂耽问:“他为什么会没有龙角?”
“只是没有龙角,其实已经很好了。大美人,我怕你担心,一直都没有跟你说。傻龙自己的那一魄,和骆衡清分他的一魂两魄,简直就跟仇人一样,在龙蛋里面也能掐起来。好在这些魂魄的契合度很高,就跟来自同一个人一样,就算天天打架,最后还是融合了。”
枪灵说着说着,突然惊呼,“该不会就是因为傻龙现在没有幽精和龙角,所以九重天结界打不开了吧!?”
贺拂耽若有所思,敲了下系统。
【统统?】
系统斩钉截铁:【不会。打开九重天结界靠的是混沌源炁,虽说对神魂有一定要求,但对魔神而言,多一魂少一魂根本没什么差别。除非少了一半魂魄,否则结界不会探查到异常。】
贺拂耽喃喃:【一半神魂?】
【嗯。】系统疑惑,【嗯。怎么了?】
【统统,你还记得师尊寄生在陛下身体时的样子吗?寄生完成后,会将身体原主人的样貌变作宿主自己的模样,所以陛下才会长着师尊的脸。但明河却一直都不曾变成师尊的样子。】
【……是这样。】
【后来我几次与师尊提及此事,无论师尊还是莲月尊,都从未用过寄生二字,而是用的——融合。】
师尊借道幽冥界来到虞渊,面对那样多的龙蛋,为何独独选中了男主进行神魂融合?
只是巧合吗?
只是因为男主的神魂足够坚硬,才能容下异族的魂丝吗?
这世间有不少一体两魂的案例,无一不是相互争抢身体,神魂间各自为营互相厮杀。
但在男主的身体里,这样的事情从未出现过。
师尊的神魂可以分割出来救下男主的残魂,即使互相憎恨也终究互相融合。太阳炎火是灭世之火,连烛龙的鳞片也能烧毁,却没能烧死借道而来的人族修士,只在他的脸上留下燎伤。
龙蛋之中,人族修士的神魂在太阳炎火的炙烤下仍旧不曾消散,而是成功完成涅槃,将剩余的魂魄也修补齐全,只差一缕幽精。
究竟是这一魔一仙太过有缘,还是……
就如枪灵所说,他们就是同一个人?
贺拂耽神色淡淡,对这样离奇的想法毫无意外。
或者说,他早有猜测。
这二十年中他一直在思考这件事,枪灵的话更加验证了这个猜想。
之前男主成功打上九重天的那两百九十九世,,每一世师尊都先一步飞升上界。
仙界与神界都是上界。
仙界清都,与神界九重天,或许就在同一朵云的左右两端。
系统沉吟:【员工你的意思是,骆衡清就是独孤明河的另一半神魂?因为这一世骆衡清没有飞升上界,九重天结界检测到男主神魂不全,因此不肯打开?】
贺拂耽道:【我只能想到这个可能。】
【的确很有这个可能。我现在就回去让局里检测。说不定就是那个病毒暗中做了什么手脚。】
系统犹豫了一下,又道,【那接下来,员工,你打算怎么做呢?】
【我希望……他们能接纳彼此的存在。至少,在一同前往上界的路上不要打起来。】
【这不可能。骆衡清狠戾,独孤明河倔强,想让他们两个放下仇恨彼此接纳,还一同前往上界……员工,我刚算过了,难度跟你让他俩心平气和一左一右跟你躺在一张床上差不多。】
【嗯?】
贺拂耽眨了下眼睛,【跟我躺一张床上?】
【对,就有这么难。】
【这样啊 ,那我知道了。】
【……等等,员工,你知道什么了!?】
贺拂耽不再回答。
将长枪还给身边人,随手拈起一个葡萄,很细致地剥皮,然后喂到身边人嘴边。
“明河远道而来,口渴了吗?”
独孤明河连忙点头,垂首去叼那颗葡萄。
他叼得很小心,不敢碰到面前人的手指。
尽管面前人一直表现得与他一见如故,但他到底不敢真的冒犯如此美人。过分的美丽总是如此,让人心生怜惜,也让人心生畏惧。
但那一点微凉似玉的指尖却还是蹭到了他的唇瓣,像只是不经意间,转瞬而逝,唇齿留香。
独孤明河呆呆咂摸着那一点幽香,被这样意料之外的肌肤接触迷得回不过神。
又回到他手中、远离美人怀抱的枪灵万分不满。
“别看了你,傻龙变傻狗。你还记得你是来杀骆衡清的吗?”
独孤明河还在发呆,嘴上却在逞强:“我当然记得,我只是突然不想骆衡清死得太痛快。”
“从开始到现在,骆衡清眼睛都快黏在阿拂身上了。他绝对觊觎阿拂!我若拜入望舒宫,近水楼台先得月,当着骆衡清的面抢走阿拂,他岂不是会生不如死?”
“到时候我再杀了骆衡清,夺得修真界,重权在握,美人在怀——哦,对了。”
他停止和枪灵对话,也懒得计较枪灵的白眼,迫不及待问身侧人。
“阿拂,啊不,师兄,我以后可以叫你阿拂吗?”
他满心以为绝不会被拒绝,然而面前温柔似水的美人却轻轻摇头。
“我与师尊虽是师徒,更是夫妻。明河不应叫我的名字,也不应叫我师兄,应当叫我……”
说到这里有些苦恼,朝对坐的人看去。
骆衡清藏在袖中的手都在不受控制的发抖。
长时间的嫉恨与恐惧之后,突如其来的巨大狂喜,让他开口时声音都微微漂浮。
“师父的妻子,自然应当叫师娘。”
贺拂耽颔首:“原来如此,拂耽受教。”
转头微笑看向身侧人,装得像个小大人一样慈爱道:
“明河以后便叫我师娘吧。”
独孤明河如遭雷劈。
贺拂耽命宫侍带客人下去休息。
来客失魂落魄, 如同提线木偶一般任由摆弄,甚至比身前的傀儡宫侍还要僵硬。
目送独孤明河离开后,贺拂耽看向师尊。
骆衡清正倚在案边轻轻咳嗽, 面色苍白如纸。
贺拂耽伸手搭上他腕间,片刻后蹙眉。
“气血逆行, 魔气沸腾。师尊, 您在想什么?”
“他一来,阿拂就不看为师了。”
骆衡清轻声问,“阿拂会离开我吗?你会跟他走吗?”
“师尊救下明河后,拂耽遵守承诺,已与您相伴二十年。师尊莫非还不相信我吗?”
“曾经我们亦相伴百年。可他一来……仅仅数月,阿拂就抛下为师, 与他私定终身。”
骆衡清又是一声咳嗽,像是对此事无能为力, 苦笑道:
“那时候为师才知道, 世上最无用的就是时间。”
“只要师尊不再伤害明河,我便会信守承诺, 永远陪伴在师尊身边。何况……”
贺拂耽轻笑,柔声安慰道,“明河如今亦在望舒宫,我又能去哪里呢?”
明明是无比温柔的安慰, 却像是尖刀一样插进听者的心里, 字字句句, 鲜血淋漓。
“阿拂,你还是如此偏爱他。”
骆衡清苦涩一笑。
“到底要怎样,你才肯多爱我一点?”
“到底要怎样,你才能在他和我之间, 选择我,维护我?哪怕……只有一次呢?”
贺拂耽静静听着,开口时却不是回答,而是道:
“师尊何必在意这些呢?只要明河一日留在望舒宫,我便也会留下来陪伴师尊。”
“师尊今日便做得很好。没有伤害明河,也不曾为难他。”
如此冷静淡漠的话语,骆衡清听在耳里,自嘲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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