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搓了搓快要冻僵的手,转身就准备开溜。
“等一下。”
宿珩清冷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
男人不耐烦地回过头:“又干嘛?”
“张文强检修的地方在哪儿?”宿珩问。
男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他朝着铁轨更深处,那个被风雪模糊了的远方,随意地指了一下。
“离这儿还远着呢……大概五六公里外吧!”
他说话时冻得上下牙都在打颤,再也不想多待一秒。
撂下这句话后,便转身离开,跌跌撞撞地消失在了来时的风雪里。
现在,这条没有怪物的铁轨上,只剩下了他们三人。
对于肖靳言和宿珩而言——
这无疑是找到心门主人的绝佳时机。
乐康喘着粗气,看着那个被冻得像一整块巨大琥珀的道岔,脸上露出一丝茫然。
“我们……现在要怎么办?”
回答他的,是宿珩的行动。
宿珩看都没看一眼那冻得结结实实的道岔。
他将手里的铁镐往雪地里一插,当作临时拐杖,转身便朝着刚才那个男人所指的方向,径直走去。
同一时间,肖靳言借助手里的撬棍,二话不说,跟上了宿珩的脚步。
乐康怔在原地,看着两人毫不犹豫远去的背影,终于反应了过来。
他咬了咬牙,连忙追了上去。
五六公里的路程,在平地上听起来不算太远。
但在这积雪深及膝盖,又有狂风不断阻碍的铁轨上,每往前迈出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体力。
风越来越大,卷起的雪粒子像无数把细碎的冰刀,疯狂地刮在人脸上。
臃肿的劳保服虽然能抵御一部分寒冷,却也加重了身体的负担。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除了脚下那条被大雪覆盖、几乎看不清模样的铁轨,再也看不到任何参照物。
时间与空间的概念,在这片纯白的绝境中,都变得模糊起来。
乐康走得跌跌撞撞,好几次都险些摔倒,全凭一股不想被丢下的意志力在苦苦支撑。
不知走了多久,或许是一个小时,又或许更久。
就在乐康感觉自己的肺快要被冰冷的空气冻裂,双腿也如灌了铅般再也抬不起来的时候——
一直走在最前面的宿珩,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抬起手,指向远方。
肖靳言和乐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奋力眯起眼睛望去。
在前方那片白茫茫的风雪尽头,隐约出现了一个芝麻大小的,蓝色的影子。
那个影子孤零零地立在铁轨中央。
与这片广袤无垠的白色世界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终于……找到他了。
这个发现,像一针强心剂,瞬间注入了三人的身体。
他们加快了脚步,顶着风雪,朝着那个蓝色的影子艰难地跋涉而去。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个影子的轮廓也愈发清晰。
那是一个瘦小黝黑的男人。
他也穿着一身蓝色的劳保服,正迎着狂暴的风雪,孤身一人,在检修着铁轨。
他的动作很慢,甚至有些机械。
他先是用铁锤费力地敲掉铁轨连接处冻上的冰块,然后又俯下身,用扳手去拧紧一颗被冻住的螺丝。
风雪将他的身形吹得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被这片天地的怒火所吞噬。
可他没有停下。
只是沉默地,固执地,重复着手里的工作。
那个身影看起来,落寞又可怜,像一株被全世界遗弃在寒冬里的野草。
明明所有人都在温暖的工棚里偷奸耍滑。
可他……却不能、也不敢停下。
距离越近, 风雪中那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就越发清晰。
那声音固执而又机械,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酸的麻木。
终于, 他们走到了男人的身后。
或许是他们的脚步声惊动了他,又或许是那三道被风雪拉长的影子,落在了他面前的铁轨上。
男人敲击的动作, 戛然而止。
他停顿了片刻,才缓缓地,用一种近乎僵硬的姿态, 转过身来。
一张被寒风吹得皲裂、黝黑的脸, 出现在三人面前。
张文强。
这扇心门的主人。
当他看清来人是肖靳言和宿珩时, 那双本就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错愕, 随即便被滔天的怨毒和愤怒彻底取代。
他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嘴唇哆嗦着,紧紧攥着手里那把沾满冰霜的铁锤。
“是你们。”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冰冷的杀意。
“没想到……你们居然会找到这里来?”
肖靳言刚想开口。
但张文强完全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竟然毫无征兆地, 瞬间发生异化。
漆黑的粘液从布料的缝隙中渗出, 迅速覆盖了衣物的表面。
而他脚下的积雪,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融化着, 露出下面被染成漆黑的路基。
那具本就瘦小的身躯,再次开始了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膨胀与扭曲。
他没有完全变成上次那团巨大的人形阴影, 而是保持着人的轮廓,皮肤寸寸开裂,裂缝之下, 是不断蠕动翻涌的,纯黑色的恶意。
他身上的异变,似乎也成了某种信号。
“沙……沙沙……”
一阵细微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从四周那些厚厚的雪堆之下传来。
肖靳言眼神一凛。
宿珩同样察觉到了,他漆黑的眼眸冷静地扫向四周。
一个,两个,三个……
一个个被积雪覆盖的黑色怪物,缓缓地从雪堆里爬了出来。
它们分散在铁轨四周的各个角落,身体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冰雪,像是一具具刚刚从冻土中苏醒的尸体。
没有五官的面孔,齐刷刷地转向了铁轨中央的三人。
那股熟悉的绝望感,再次如同潮水般铺天盖地而来。
乐康看着这恐怖的一幕,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他下意识地看向宿珩。
却见对方脸色沉静,一点被骇到的样子也没有。
而直到这时,宿珩才忽然想明白了。
这些怪物,不是守卫,也不是军队。
它们是……“时间”。
是张文强在这条铁轨上度过的,每一个被忽视、被榨干、被痛苦填满的日与夜。
每一个怪物,都是他的一段人生。
它们静默地站在这里,共同构成了他那座名为“生活”的,无边无际的坟场。
“真是个……盛大的欢迎仪式。”
肖靳言的声音很低,却像一把锋利的刀,轻易地剖开了风雪的呼啸。
他没有回头,但宿珩知道他是在对自己说话。
“他把所有的痛苦都留在了这里。”
宿珩的声音同样被呼啸的风雪压得很低,“而他自己,却成了其中最痛苦的那一个。”
随着他声音落下。
无数混乱的,充满恶意的声音,骤然间从四面八方涌来。
“这个月的药费还没交呢,你想让我们两个老东西死在医院里吗?”
“这点钱够干嘛的?”
“我今天打麻将又输了!你能不能像个男人一样,多挣点钱!”
“爸爸是个废物!我才不要像他一样!”
“我要新玩具……我要新衣服,我现在就要,你不给我买,你就不是我爸爸!”
“你成天心不在焉的,这活你不想干就趁早滚蛋,有的是人抢着干!”
父母的索取。
妻子的谩骂。
儿女的鄙夷。
工作的践踏。
这些声音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人牢牢地困在其中,密不透风,令人窒息。
这就是这个男人日复一日所要面对的世界。
一个没有尽头,永远无法停歇的苦役地狱。
张文强蜷缩在冰冷的铁轨中央,痛苦地抱着头。
那些尖锐刻薄的声音仿佛化作了无数根钢针,从四面八方刺入他的脑海,搅得他不得安宁。
张文强濒临崩溃,喉咙深处挤出一声不似人声的野兽咆哮。
随着这声嘶吼,四周那些覆盖着冰雪的黑影怪物,瞬间活了。
它们扭曲的身躯在厚厚的雪地中拉出长长的轨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杀意,从四面八方合围而至。
“小心!”
宿珩只来得及对身旁快要吓瘫的乐康喊出两个字。
话音未落,他已经将那把沉重的铁镐横在胸前,手腕发力,整个人重心下沉,摆出了防御姿态。
肖靳言的反应更快。
在怪物启动的同一秒,那把黑色的短刀已经悄无声息地滑入掌心。
下一瞬,他迎着最先扑来的三只怪物冲了上去。
刀光在灰白色的风雪中一闪而过,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冲在最前面的怪物当胸裂开一道平滑的切口。
黑色的粘液还未喷溅出来,便被刀锋上附带的力量震得粉碎,化作一捧黑灰,融进了风雪里。
另一边,一只怪物已经扑到了宿珩面前。
宿珩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他没有硬拼,而是侧身让开怪物的正面冲击,同时手中的铁镐抡出一个刁钻的角度,用沉重的镐头狠狠砸在了怪物的侧腰。
“砰!”
一声闷响,那怪物的身体被打得向内凹陷下去,踉跄着扑倒在雪地里。
宿珩没有给它任何机会,手腕一翻,反握铁镐,锋利的尖端朝下,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怪物尚未爬起的后心,狠狠地刺了下去。
“噗嗤——”
铁镐整个没入怪物身体,黑色的液体爆溅开来,将周围的白雪都染上了一层肮脏的污迹。
怪物潮水般涌来,无穷无尽。
肖靳言的短刀在怪物群中拉出一道道死亡的弧线,而宿珩的铁镐则大开大合,每一次挥动都带着千钧之力,将靠近的怪物砸得筋断骨折。
两人在密不透风的围攻中,清出了一小片不断被压缩的安全区。
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乐康手忙脚乱地用一根撬棍砸退怪物,但自己也被反震的力道震得跌倒在地。
肖靳言抽空扶起了他,并一脚踹开一只准备上前捡漏的怪物。
他的目光越过重重叠叠的黑影,死死锁定了风雪中央那个蜷缩着的身影。
擒贼先擒王。
肖靳言眼神骤然一凛,不再理会周围的杂兵。
他抓住一个空隙,一脚将正前方的一只怪物猛地踹飞出去,清出一条短暂的通道。
紧接着,他双腿发力,如同炮弹一样,顶着狂暴的风雪,用极快的速度笔直冲向了铁轨中央的张文强。
张文强似乎察觉到了危险,猛地抬起头,那张异化扭曲的脸上,满是惊恐和怨毒。
肖靳言已经冲到了他的面前。
他高高举起了手中的短刀,冰冷的铁器划破风雪,对准了张文强那张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的脸。
但就在这时——
这场狂暴的风雪毫无征兆地停了。
一瞬间,万籁俱寂。
下一秒。
一轮惨白的烈日凭空出现在乌云密布的天空之上,投下炙热到扭曲空气的光线。
被雪覆盖的的铁轨和枕木迅速蒸腾起浓厚的白汽,发出一阵“滋啦”的声响,混杂着一股皮肉被灼烧的焦臭。
张文强身上的湿衣服瞬间被烤干,紧紧收缩,勒进他的皮肉。
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焦黑干裂,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柴,痛苦地萎缩下去。
那些盘踞在四周的黑色怪物,也在酷热中变得稀薄,仿佛随时会融化。
肖靳言拧紧眉,想了想,还是沉默地收回了刀。
他退回到宿珩身旁,用自己高大的身躯,不动声色地为他挡住了大部分扑面而来的热风。
宿珩此刻心脏有些难受。
除了烈日带来的灼热感,伴随其中的,一种被羞辱、被践踏的灼痛感,更是让他心口一阵发闷。
只不过这种酷热,仅仅持续了不到一分钟。
烈日隐去,气温骤降。
刚才还在蒸腾的白汽瞬间凝结成冰霜,沿着铁轨飞速蔓延。
天空再次飘下大片湿冷的雪花,密集地砸落。
张文强干裂的皮肤立刻被冰雪覆盖,他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磕碰着,发出“咯咯”的声响。
厚重的积雪迅速将他掩埋,把他压得更低,几乎要与地面融为一体。
那是一种被世界抛弃的、深入骨髓的冰冷和孤寂。
“原来是这样。”
宿珩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有些发飘。
“烈日是他人的辱骂和鄙夷,是那种无地自容的灼痛。”
“暴雨和风雪,是他必须面对的现实,是父母的药费,是孩子的开销,是无处可躲的冰冷压力。”
肖靳言的目光沉了下来,总结道:“一个循环往复的刑场。”
宿珩嗯了声,表示赞同。
话音未落,风雪又一次转为瓢泼的暴雨。
冰冷的雪水混合着雨水,将男人彻底浸透。
他像是被扔进了冰冷的海水里,只能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灌进满口的绝望。
那些恶毒的声音,随着雨声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刺耳。
紧接着,这个循环开始加速。
烈日,风雪,暴雨。
三种极端的天气如同走马灯般疯狂切换,每一次转换都变得更加迅速,更加暴戾。
张文强在铁轨上翻滚着,时而被烤得蜷曲,时而被冻得僵直,时而又被雨水冲刷得毫无生气。
他的身体,因为这极致的痛苦、愤怒和绝望而剧烈地痉挛着,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
盘踞在铁轨旁的黑色怪物,同样如此。
肖靳言看着这一幕,眼神冷得像冰。
“他快撑不住了。”
随着肖靳言声音落下,张文强仿佛受到了某种巨大的刺激。
他死死抓着头发,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神经质般的嘶吼着:
“我不能停下来!”
“我一旦停下来,一切就都完了!”
“我不能停!”
肖靳言的眉头紧紧锁起,这股庞大的负面情绪冲击,即便是他,也感到了一丝压力。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幻象。
而是心门主人用他全部的绝望和怨念,在规则碎片的干扰下,凝聚而成的真实领域。
这种情况会变得相当棘手。
但就在这时。
一只冰凉的手,轻轻地搭在了肖靳言的后腰上。
是宿珩。
他在这股如狂风暴雨般的负面情绪冲刷下,脸色苍白如纸,连嘴唇都没有几分血色。
但他的眼底,却看不到丝毫的畏惧。
那双清冷的眼眸在混乱的光影中,仍然平静地注视着那个近乎崩溃的男人。
肖靳言后腰微微一麻,不过他没有回头。
宿珩的手只是短暂地停留了片刻,便收了回去。
他赤着脚,一步一步地踩着铁轨,越过那些紧盯着他的黑色怪物,沉默地走到了张文强的面前。
“喂。”
宿珩站在男人身前。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精准地划破了所有嘈杂的噪音。
张文强猛地抬起头,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瞪着他。
宿珩无视了他那几乎要将人吞噬的目光,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
“你杀了人。”
张文强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
下一瞬。
一只拳头,裹挟着冰冷的气息,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侧脸上。
“砰!”
一声令人牙酸的沉闷钝响。
那不是血肉之躯该有的声音,更像是重拳擂在了灌满泥浆的皮囊上。
怪物的头颅被这股力量猛地打得一歪,整个由阴影构成的身躯,像一袋被抽掉骨头的破麻袋,踉跄着向后倒去。
他重重地摔在铁轨上,溅起一片污浊的水花。
刹那间。
周围所有嘈杂的、尖锐的、刻薄的幻音,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悉数消散。
整个世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数不清的黑色怪物,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一动不动地维持着最初的动作。
而张文强仰躺在地上。
那双燃烧着疯狂与仇恨的眼睛,此刻只剩下茫然与错愕。
宿珩居高临下地站在他面前,垂眸看着他。
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漠然。
他收回拳头,垂在身侧,然后不紧不慢地揉了揉自己的手腕。
那动作很轻,很随意,像是在拂去什么不洁的尘土。
沉默了一阵。
宿珩继续说道:“你杀了你妻子的情夫,用你在这扇心门里的力量,让他像个溺死鬼一样,死在了那张床上。”
他顿了顿,漆黑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怜悯。
“你报仇了。”
“所以呢?”
“你满足了吗?”
“有什么改变吗?”
一连串的问题,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男人最脆弱的神经上。
*抱歉 版权原因 该资源已无法下载 仅支持完本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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