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水曲曲长张要离让本曲不得松懈,继续厉兵秣马,保持临战状态,甚至唤来各屯长、队率,对他们说了一件事:
“西安侯说了,那犁污王子,很可能是诈降!”
……
皋牙胥真不是诈降。
他的打扮依然很匈奴,除了头顶上留着一束头发外,其余部分都剃光,戴着一顶以羽毛装饰的鎏金铜冠,两撇小胡子挂在圆脸上,骑的是白色乌孙西极马,马身上还装点着小件的黄金佩饰。
但杏眼里的神采已不再如四年前兵临敦煌烽燧时那般年轻张扬了,脸上尽是被生活磨砺出的褶皱。
过去他是犁污王子,北山地区三十四口泉眼的主人,坐拥数万头牛羊马匹,是敦煌奸商走私货物的大买主。
可如今,却只是温偶駼王帐下,一个小小的千骑长,一切都因右贤王不公!他父亲战死于张掖,右贤王非但不抚恤,更乘人之危夺了他家的领地牧场,让自己的亲信来占据此地。
皋牙胥心中暗恨,这次右部主力西进攻击乌孙,温偶駼王部奉右贤王之命驻扎北山,侦查河西汉军动静,近来敦煌酒泉频繁调兵,有上万兵驻扎在冥泽,一旦出塞,部众老弱加起来不过万人的温偶駼王恐不敌。
是跟着温偶駼王一起狼狈逃窜,还是学着无数匈奴小王那般投靠汉朝,混个属国归义胡侯甚至胡王的身份,根本就不用选。
用汉人话说,就是右贤王不仁在先,休怪他皋牙胥不义在后!
皋牙胥遣使与敦煌都尉孔璋通洽,孔璋对此事倒是很积极,只可惜这次出塞的汉军,为首的是西安侯任弘,并非皋牙胥更信任的孔璋。
加上温偶駼王提前得知风声逃了,双方少了合击共同敌人的友谊,此刻只隔着十余里便停了下来,相互观望,只派遣译者沟通。
皋牙胥选择在此地投降而非汉塞,有自己的打算,他听说过一些匈奴小王投降后,与自己的部众分离,被带到汉地,从此杳无音信,若是可能,他还是希望能保留自己的武装,并在这次汉匈交战里立些功劳,往后长驻冥泽北山,汉强投汉,匈奴复强则伺机叛归。
所以他也不太愿意只身前往汉军阵前,希望那位数年前曾名动西域的西安侯,能派使者过来让他随便一拜完成仪式,但任弘坚持要皋牙胥来拜见。
双方一时间僵住了,直到先前为孔璋联络皋牙胥的敦煌尉史陈彭祖亲来游说:“西安侯之尊贵,不亚于昔日霍骠骑,王子究竟能否被大汉接纳,全凭他一人说了算,王子之众不如浑邪王,焉敢不往,难道还想要西安侯屈尊只身过来不成?”
皋牙胥寻思了一番确实如此,最好不情不愿带着几个随员前往汉军阵前。
迎面而来的,是汉军吏士被黑戈壁的太阳晒得黝黑的脸庞,几千双眼睛都定定地看着他,而等入了汉军阵中,已无退路,就更由不得皋牙胥了,那些站在两侧的甲士,玄甲也散发着和黑戈壁一样的反光,刺得皋牙胥眼睛发疼,在皋牙胥经过时,他们忽然架起一把把长戟拦住去路,让皋牙胥心惊不已。
“请王子下马。”
陈彭祖做了个请的姿势,率先在前带路,而皋牙胥的随从便被拦在这之外,他只能硬着头皮,微微弯腰,从那片戟林中穿过。
虽然才短短几十步,但对皋牙胥来说,却是从未经历的耻辱之路,这一刻,别提多后悔投降之事,更懊恼自己不该亲自过来。
更屈辱的还在后面,他被一个身高体壮,身着重甲的浓髯大汉拦住,那双手粗暴地在他身上摸来摸去,将佩剑和尖锐之物取走,甚至连脖子上挂着的狼牙也不放过,皋牙胥实在忍不了了,咬了咬牙,用匈奴话大声道:
“难道大汉的君侯,就是这样对待投诚的壮士么?”
西安侯任弘骑在一匹枣红母马身上,为甲士簇拥,威风凛凛,正居高临下看着有些狼狈的皋牙胥,听了赵汉儿的翻译后道:“朋友来了有美酒,敌人来了有利剑,犁污王子,你是真心愿降么?”
译者如是问他,皋牙胥单膝下跪,他也豁出去了,解开左衽胡裘露出胸口,手往上面一拍:“自是真心,从此我皋牙胥就是大汉的归义胡长了!”
任弘还真像剖开看看呢,便笑道:“甚善,只是本侯有个规矩,在纳降前,得问归降者三个问题。”
皋牙胥昂着头:“请西安侯尽管问!”
任弘慢悠悠地说道:“第一,你杀过汉人么?”
“杀了多少?”
“为何要杀?”
赵汉儿一只手摸着弓弦,嘴上如此问了皋牙胥,却见这位王子先是一愣,然后猛地昂起头就是叽里呱啦一通匈奴话,似是想解释什么。
但赵汉儿这次却不帮他翻译了,径直过去飞起一脚将皋牙胥踹趴在地上,一旁甲士立刻过来按住绑了,也不管小王子不甘的声音响彻军中。
只有军司马杨恽在一旁直摇头,这位小王子还是太天真了,别看西安侯脸是白的,可这心啊,跟黑戈壁一样黑!
另一边,一直紧握弓刀候着的甘延寿等人,终于接到了他等待已久的命令。
曲长张要离飞马过来,指着对面十里外的匈奴人下令道:“犁污王子果是诈降!而其部众欲遁去,西安侯有令,全军出击,追其欲亡者,诛之以斩首虏计!”
第299章 性质极其恶劣
匈奴是总是自诩雄鹰群狼,而汉人是羊,今日在马鬃山却完全换了过来。
皋牙胥带来那一千犁污王旧部如同惊慌失措的绵羊,被任弘麾下如狼似虎的募骑追逐。
反应快的匈奴人,看到对面动马就调头侥幸跑了,而记着皋牙胥“不可妄动”嘱咐的老实人则呆愣了片刻,就是这短短的犹豫让他们丢了性命。
一场单方面追逐杀戮后,马鬃山周围到处都是人马尸骸,而凉州募骑们则按照建制,欢天喜地的割脑袋,其间自然少不了争抢甚至拔刃相向,毕竟一个胡虏脑袋五万钱是军律上明码标价的。
幸好任弘在每个屯都放了一个郎卫作为军正丞,死死盯着这群不省心的家伙,发生冲突便立刻上前三令五申,才避免了这群所谓“大汉精锐”因为五百首级分赃不均而火并自相残杀。
罗延寿看着这光景,对甘延寿说:“我倒是觉得,这群匈奴人不是诈降,而是真降。你想想,岂有诈降却主将自己孤身入敌营的?再者,这周边方圆百里再无第二支匈奴兵,诈降了又有何用?”
甘延寿面前摆着足足五个首级,今日来自北地的少年轻侠一马当先,连斩两名百骑长,有匈奴勇士反抗将他扑飞到马下,岂料甘延寿力大无穷,反身将其压在身下,用拳头将那厮活活敲死。
他白了罗延寿一眼:“休得胡言乱语!西安侯和张曲长都说彼辈有诈!”
罗延寿却无所谓了:“吾等已应募两个多月,在金城等待许久,路上奔波劳碌,运气不好的人,自带的马儿已死两匹。就指着君侯做了兴军前锋,能多砍些胡虏脑袋回本。若彼辈真降,岂不是在这黑戈壁又白跑一趟?”
他一边笑眯眯往腰带上系头颅,一边咂嘴道:“西安侯真是体恤部下啊,乃公没跟错人!”
……
等任弘回师至冥泽以北时,赵充国的大军还未抵达此处,按照之前的分工,辛武贤已去夺取星星峡。
倒是满心等着分功的孔璋看着他们带回来的头颅,先以为是温偶駼王的人,暗暗嘀咕觉得太少,这西安侯远不如吹嘘的那么厉害嘛。
而后得知这些脑袋是犁污王子部下时,顿时勃然色变。
“诈降?这不可能!”
“何止是孔都尉,本侯也没料到。”
任弘叹息道:“不过昔日浑邪王、休屠王欲降大汉,休屠不也一度反悔,而浑邪王部下见汉军而多欲不降者,颇遁去,骠骑也斩了其欲亡者八千人,胡虏言降者多,然常常临阵反复,真降者少。”
孔璋听任弘振振有词,愣了半天追问道:“西安侯,犁污王子何在?”
当然不可能活到现在,任弘摇头:“犁污王子故意放温偶駼王遁逃,又在阵前辱骂大汉天子,被我下令斩了。”
任弘反过来安慰孔璋:“不怪孔都尉中其诡计,只怪皋牙胥豺狼本性,其部众欲遁走,为我军追击,或死或逃,黑戈壁方圆数百里,再无一座匈奴人的毡帐,蒲类将军的大军不论去来,都不必担忧了。”
事实其实是,皋牙胥被任弘交到前两年娶了宋助吏女儿的赵汉儿手里,按照承诺,送了一心想赢回王位和领地的犁污王子一顶银鹰冠——摘了皋牙胥坐骑上的银饰扔铁釜里融化,滚烫的银液直接倒在他头上,只是不如想象中的当场死亡,而是嚎了半响,不少人听到了。
昔日在敦煌与任弘本就是同僚好友的陈彭祖已改换了门庭,投了任弘做起帐下文书,自然一问三不知。
但同去的孔璋部下不止他一人,也听到了犁污王子临死前的痛苦哀嚎,此刻在孔璋耳边轻声说起自己见闻。
孔璋先是以为任弘是为了抢功,满腹委屈却又不敢发作,直到愤愤回营后,他的长史回忆过往,一拍额头:“都尉,下吏想起来了,犁污王子元凤三年犯塞时,曾杀了破虏燧一助吏,两燧卒,皆是西安侯下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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