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双手持香,对着将军神像,无比郑重地鞠了三个躬。
“将军在上。”楚淮在心中默念,“楚淮今日特来还愿,感激神明庇佑,吴执他……真的醒过来了。”他顿了顿,感觉喉咙有些发紧,继续默祷,“虽然我与他……缘分已尽,但他能平安苏醒,于我而言,已是天大的恩赐。愿他以后,身体康健,平安顺遂。”
楚淮将香稳稳地插入厚厚的香灰之中,香烟笔直向上,在清冷的空气里盘旋。
做完这一切,楚淮没有立刻离开,他呆呆地看着将军神像,又去取了三根香。
“神明在上,请保佑我家里人的平安健康。”声音在心中流淌,“爸妈,哥嫂,爷爷,二叔二婶。”他想了想,“嗯,应该也就这么多人了。”
楚淮再次将香插入香灰之中,之后转身离开。
然而,仅仅几分钟后,楚淮再次出现在神像前。
但这一次,他没有领香,他甚至没有靠近香炉,他站在与吴执初识的那个地方,仰着头,看向将军威严却因逆光而难以看清的面容,“将军,其实……我还有个事儿。”
光线刺眼,让楚淮眼睛窜花,他低下了头,手不自觉地探进了风衣口袋。
口袋里是一个信封,那里面是一封举报信。
举报对象是春岚市特别事务局的一把手——葛红霞。
葛局……楚淮无声地重复着这个名字。
其实楚淮对葛局没有什么好印象,她习惯于下达指令而非征询意见;掌握很多信息,却吝于分享;人情淡薄,除工作外,从不与人接触……
可是……这封举报信。
这封需要借助他的手,递出去的、足以让葛红霞“万劫不复”的举报信……
楚淮闭上眼。
祠堂里浓郁的香火气包裹着他,那本该令人心安的香气,此刻却像一层无形的纱,让他思绪更加纷乱纠缠。
他深深吸气,试图在缭绕的烟雾中寻找一丝清明。
“我手里有一份东西……递出去……或许就能换来我爸的平安与清白……”他手指摩挲着信封冷硬的边缘,“但……也许会让葛局……万劫不复……”楚淮的眉头紧锁,“到底该怎么办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难题。都说你很灵验,这个事儿,你能给我指引吗?”楚淮抬起头,与将军神像遥遥相望。
香火的气息飘渺不定,烛光在长明灯里摇曳。
时间在沉寂中流逝,楚淮在人声鼎沸的将军祠里站了好久。
忽然,楚淮看着方贤神像笑了一下。
他大步走向前,步伐坚定,目光炯炯,没有丝毫犹豫,他把信封,探进了长明灯的烛火里。
一点火星,瞬间吻到纸张的边缘,橘红色的火苗贪婪地蔓延开来。
火舌跳跃,映照着楚淮决绝的脸。
他没有再多看一眼,手臂一挥,将熊熊燃烧的信封投入了厚重的香灰之中。
火焰与香灰相遇,发出轻微的“嗤嗤”声,随后,一股带着焦糊味的浓烟,混入纯净的檀香气息里。
楚淮回到车上,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一看,屏幕上只有一条短信:
今晚七点,吴山居。
临近七点,楚淮步入吴山居茶楼,碎银子一般的沉香木丝丝缭绕。
楚淮径直走向顶层的私人会客室,在门口,被气质出众的旗袍美女收走了手机。
室内已经有了三个人,黄月英,林凡和何冲。
黄月英合着眼睛,指尖轻轻捻着一串佛珠,林凡和何冲不知道在说着什么。
楚淮推门进来,三人的目光同时投向他。林凡挑了挑眉,算是打招呼;黄月英只是抬眼看了看,旋即又垂下眼帘;何冲则问了声:“小楚来了。”
楚淮“嗯”了一声,找了个最靠边的位置坐下。
几人之间隔着一张宽阔的石质茶台,空气安静,何冲和林凡也不再低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吴山居老板郭振兴迟迟没有出现,林凡有些难耐,频频看着手机。
又过了大约一刻钟,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郭振兴那张圆润带笑的脸出现在门口。
“哎呀,各位久等久等!实在抱歉!”郭振兴拱着手,满面春风地致歉,他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脸上的笑容带着神秘和热忱,“今天叫大家过来,是要给大家引荐一位新朋友。”
四人朝门口望去。
随着郭振兴的话音,门外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以及一个……轻轻的、富有节奏感的“嗒嗒”声。
那声音很熟悉,楚淮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门口。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那手抓握着一根深色、打磨光滑的木质拐杖。
紧接着,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走进了茶室门口柔和的光线里。
吴执!!!
他穿着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和卡其色长裤,满面笑容地扫过室内众人。
在掠过楚淮的脸上时,吴执还刻意多停顿了一会儿。
最后,他的视线平静地落在了楚淮身上。
郭振兴堆着笑,“来来来,各位,给诸位介绍一位新朋友,吴执,吴先生!”
此言一出, 现场一片寂静。
楚淮搭在红木座椅扶手上的指节瞬间绷紧,用力到失去血色,仿佛下一秒就要将那木头捏碎。
黄月英手中匀速捻动的佛珠倏然停住,悬在半空, 面色由平和转为警惕, 上上下下将吴执刮了一遍。
林凡脸颊飞起一抹不合时宜的红晕,愣在原地, 目光胶着在吴执身上
何冲的眉头则是瞬间拧成了疙瘩, 浓重的嫌恶呼之欲出。
吴执嘴角噙着笑,看着这茶室里的众生相,坦然接受着注目礼。
何冲眯了眯眼睛, “你是那个现在到处在推的那个小网红?”
吴执看了黄月英一眼,“是黄老板公司的历史博主。”
“那不还是小网红吗?”何冲轻蔑一笑。
“何董, ”郭振兴加重了语气, “吴先生是代表他师哥出席的。”他转向吴执, 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之前我们折损的那位修复大师, 如今有幸觅得了绝佳的替代者。”他抬手示意吴执,“便是吴先生的师哥。”
“来, 吴先生这边请坐。”郭老板亲自拉开一把空椅, 位置微妙地安排在楚淮斜对面。
吴执施施然落座, 姿态放松得一点都没有生分。
郭振兴转身关上厚重的隔音门,随后,他小心翼翼地从博古架高处取下一个墨绿色锦盒, 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张泛黄脆弱的纸片,外面覆着透明的塑封膜。
文件在众人手中无声传递。
黄月英接过后, 隔着塑封膜小心地描摹着纸片的边缘和墨迹。
文件传到楚淮手中时,他目光掠过文件上那行流畅劲健、风骨卓然的“白明朗”签名,瞳孔骤然一缩!他猛地抬眼,看向对面——吴执正悠闲地啜饮着杯中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何冲看得最为仔细,时间也最长,他粗粝的手指在塑封膜表面来回摩挲,眉头紧锁。
林凡几乎只是敷衍地扫了一眼,目光始终未曾离开吴执的身影。
文件最后传回郭振兴手中,他小心翼翼地将文件放回锦盒,声音因极力压抑的亢奋而微微发颤,“诸位!这张纸,便是当年白明朗为筹建学校,向塞国政府借贷的凭证——整整三十万银元的巨额借据!刚刚由吴先生那位‘神乎其技’的师哥妙手修复!”他眼神灼灼,扫视全场,“我已秘密延请五位顶尖的古籍与文件鉴定泰斗掌眼,一致认定,此物——是真品无疑!”
“那他师哥怎么不来?”何冲的质疑声响起。
“我师哥生性孤僻,不喜见人,一切对外事务都由我代劳。”吴执放下茶杯,目光转向郭振兴,“郭老板,这位气度不凡的先生是……?”
郭振兴一顿,连忙堆笑:“吴先生,怠慢了。这位是启明星资本的执行董事,何冲先生,是咱们的财爷!”
“哦——”吴执拖长了尾音,恍然地点点头,脸上浮起一个略带戏谑的笑容,“金主爸爸。” 他朝着何冲伸出手,“何董,初次见面,幸会。”
何冲瞥了一眼吴执的手,鼻腔里发出一声清晰的冷哼,没有理会。
吴执耸耸肩,毫不在意地收回手,继而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
尴尬的气氛几乎要凝结成冰。
郭老板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僵局:“吴先生,我继续为您介绍……”
吴执却慵懒地抬起手,随意地摆了摆,截断了郭老板的话头:“不必麻烦了,郭老板。黄总、楚主任、林老师。”他目光在三人脸上依次滑过,带着一种熟稔的、甚至有些轻佻的意味,“这三位,我都熟得很。”
郭振兴被噎了一下,脸上青红交加,强压着不快,但随即也调整了过来,开始烧水烹茶。
袅袅茶香升起,却无法驱散房间里的暗流。
吴执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郭振兴的茶艺,随即转过头,朝着对面的楚淮挑了一下眉梢,丢去一个近乎轻佻的眼神。
楚淮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
片刻后,每人面前都斟上了一小杯澄澈的茶汤。
郭老板再次清了清嗓子,声音虽低却带着一种指挥若定的亢奋:“黄总,这份珍品,就交给你们公司了!务必挑选一位最有影响力的人,找个绝妙的切入点,把它曝出去!后续跟上切片解读,把这件事情炒起来!”
“楚主任,”郭振兴转向楚淮,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舆情发酵初期,事务局这边,务必保持‘克制’。相关话题,适当疏导即可,切忌粗暴封禁!要让讨论自然升温,形成大势。”
“呵……”
吴执不合时宜地发出一声闷笑,引得所有人的注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咳咳咳……嗓子不舒服,你们继续。”吴执低姿态说道。
郭振兴板了板脸,又看向心神不宁的林凡,“林老师,在校园网抛出相关话题,巧妙引导,务必在学生群体中掀起讨论热潮。”
“何董,”最后郭振兴望向一脸不耐的何冲,“后续可能需要一些额外投入,支持那些‘思想活跃’的学生社团,或者在‘学术研究’方面提供一些……便利。以期形成更广泛的舆论共鸣。”
郭老板侃侃而谈,描绘着他的宏大布局,眼神放光,仿佛已手握乾坤。
吴执安静地听着,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面前小小的白瓷茶杯,指腹感受着杯壁细腻的温润。
然而,他那微微下撇的唇角,和眼底深处一闪而过、如同冰凌般尖锐的讥诮,却无情地泄露了他心底对这“精密部署”的真实看法。
这丝细微却无比刺眼的嘲讽,精准地刺中了何冲的神经!
“吴执!”何冲猛地一掌拍在厚重的茶台上!震得满桌杯盏叮当乱响,茶水四溅!“你他妈那是什么鬼表情?!”
吴执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得一怔,他茫然地抬起头看向何冲,眼睛里充满了无辜和困惑。
何冲指着吴执,毫不客气地质问郭振兴:“郭老板!这是什么场合?他个小网红!在这儿挤眉弄眼,他算什么东西?”
“我不算什么东西,我就代表我师哥,你们不用管我。”吴执眨巴眨巴眼睛。
“我他妈管你是谁师哥!”何冲的怒火显然无法被这种文字游戏平息,他粗暴地指向门口,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吴执脸上,“少在这装神弄鬼!你现在立刻给我滚出去!”
室内温度骤降冰点!连袅袅的茶烟仿佛都被冻结了。
郭老板慌忙起身打圆场,声音都有些变调:“哎哎哎!何董息怒!千万息怒!吴先生是自己人。”他转向吴执,刚才吴执那副漫不经心甚至带点讽刺的样子,他也看在眼里,心中不满,“小吴兄弟啊,”他强压着情绪,努力让语气显得诚恳,“既然坐在这里了,都是可以推心置腹的,你有什么想法,不妨直说嘛。”
吴执这才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双手在身前摊开,脸上瞬间堆砌起一种极其夸张的、近乎刻意的为难和谦卑:“哎呀,郭老板,您言重了!我才刚来没多久,人微言轻,见识又浅陋,哪敢在各位大佬面前班门弄斧,指手画脚啊?不合适,真的不合适……”
这副“虚心”到近乎挑衅的姿态,点燃了几乎屋子里的每一个人。
除了楚淮。
楚淮双手交叉,甚至饶有兴致地看着吴执在这“煽风点火。”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直沉默观察的黄月英开口了,“吴执,你有什么想法,说出来听听。”
吴执闻言,并未立刻回应黄月英,反而是落到了楚淮脸上。
“楚主任。”他的嘴角缓缓勾起。
“嗯?”
“你说……我该不该说说呢?”吴执似笑非笑地看着楚淮。
楚淮垂下眼帘,勾了勾嘴角,缓缓开口道:“吴老师是传播学的老师,相信一定能从专业角度,给我们一些指导。”他直视着吴执的眼睛,“那就说说呗,吴老师。”
得了这颗“定心丸”,吴执脸上的慵懒笑容更深了,他不紧不慢地拿起郭振兴的公道杯,给自己续了半杯,他轻轻抿了一口茶,悠悠开口道:“既然黄总、郭老板和楚主任都让我说,那我就斗胆‘薄见’一二了。”
“我觉得诸位前辈的这个计划……”吴执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郭老板、黄月英、何冲略显僵硬的脸,唇边那抹嘲讽的笑意扩大,清晰而缓慢地吐出两个字,“又刻意,又蠢。”
“嗡——”空气仿佛炸开了无形的涟漪。
郭振兴的笑容僵在脸上,黄月英眼神陡然凌厉,何冲更是怒目圆睁,几乎要拍案而起。
吴执却恍若未觉,姿态依旧闲适,从慵懒网红瞬间变回了那个在课堂上挥斥方遒的传播学老师:
“在下不才,正如刚才楚主任所说,原来是传播学的老师,虽然已经从学校辞职,但脑子里的知识还没忘光。那我就从传播学角度看,分析一下你们这破绽百出,效果堪忧的传播计划。”
吴执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性,“第一,源头可疑。由黄总公司的博主发布?目标太明确。现在的网民不是傻子,尤其是涉及学界泰斗、历史定论这种级别的大事,一个网红博主突然拿出惊天‘铁证’,第一时间会引来什么?不是轰动,是铺天盖地的质疑和深扒!‘谁指使的?’‘证据来源?’‘动机何在?’这些问题会瞬间淹没所谓的‘真相’。你们想引导舆论,很可能先把自己暴露在聚光灯下烤。”
吴执不慌不忙伸出两根手指,“第二,路径生硬。切片解读?强行灌输?这是最下乘的引导。在如今信息爆炸的时代,这种‘我说你听’的单向灌输,效果微乎其微,甚至适得其反,非常容易引发网民的反感。”
吴执伸出大拇指,食指和中指,“第三,后手乏力。事务局压热度?楚主任能压一时,压得住全网自发涌现的、寻找证据证伪的声音吗?一旦形成大规模质疑,再强行封禁只会坐实阴谋论,火上浇油!”
吴执侃侃而谈,句句切中郭振兴原计划的要害。
何冲几次想打断,却被他强大的逻辑和不容置疑的气场噎了回去。
黄月英的眼神也由凌厉转为深思。
郭振兴眉头紧锁,“那依你之见……”
“消息的源头在哪里,才最具有冲击力,最能引发情绪共振?”吴执扫视全场之后,直接锁定了眼神躲闪的林凡,“是在林老师所在的象牙塔里!那里才是最完美的发声地!”
林凡满是惶恐地承着满屋的目光。
“如果我没记错,林老师现在主管着学校社团吧,金秋辩论赛马上开始了吧,设置一个看似中立、实则导向性极强的辩题。比如,‘历史评价应更注重时代局限性还是民族立场?’或者更直接点的,‘功勋卓著者是否拥有道德豁免权?’……然后。”吴执微笑着,“林老师,你要做的,就是引导你的学生,去进行一场‘独立自主’的探索。而刚才份至关重要的‘借据’,它需要被巧妙地夹带在学生们的必经之路上。”
*抱歉 版权原因 该资源已无法下载 仅支持完本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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