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淮死死瞪着吴执,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无处发泄的小牛。
吴执根本没再看楚淮,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盒烟,叼上一根在唇间,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嚓——”橘红色的火苗在夜色中跳跃。
他拢着火,点燃香烟,深深吸了一口,淡蓝色的烟雾模糊了他的神情。
在烟雾缭绕中,他还是没有看楚淮,开口道:“报警的时候,你最好再找找人,直接给我毙了得了。”
第165章 手表
吴执抽烟的每一分钟, 楚淮都觉得异常难耐,像是有东西在挤压着楚淮的神经。
最终,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带着一种识大体的气度开口道:“那车先这么地。”
吴执撩起眼皮, 没什么温度地瞥了他一眼, 等着下文。
楚淮抬手,动作略显僵硬地揉了揉后颈, 眉头紧紧皱着, 脸上堆砌出一种完全差评的痛苦表情,“嘶……脖子!刚才闪着了!疼得不行!你带我看病去吧!”
吴执没说话,打量着楚淮拙劣的演技, 默默吸完了那根香烟。
他将烟蒂扔在地上,用力碾灭, 然后直起身, 没有看楚淮, 朝着旁边的大川方向偏了下头,“走, 大川,带楚主任看病去。”
楚淮的破车被他挪到了路边, 他自然而然地坐进了吴执的豪华轿车。
车子重新启动, 汇入晚间稀疏的车流。
车窗外, 城市的流光溢彩化作模糊的色块向后飞逝,大川紧张地握着方向盘,眼神不时瞟向后视镜。
后排空间宽敞得奢侈, 楚淮和吴执却像两块互斥的磁铁,各自紧贴着左右车窗。
中间隔着的距离,足以再塞下两个人。
“大川, 去春岚市第一人民医院。”吴执打破沉默问道。
“我不去那儿!”楚淮立刻炸毛。
吴执朝楚淮撇过去,眼神一片冰冷,“那儿是我定点单位,你要是不愿意,现在就下车。”
楚淮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屈服了。
车厢再次平静,吴执慢慢合上眼睛。
几分钟后,一只带着犹疑温度的手,小心翼翼地落在了吴执的左膝上。
吴执猛地睁开眼睛,粗暴地打掉那只手,“你干什么?!”
楚淮抚着通红的手背,“问你话呢!你别装睡!”
吴执皱着眉,“你问什么了?”
“我问你车多钱租的?”楚淮说。
“八千。”吴执没好气道。
楚淮拄着脑袋,视线飘忽不定地扫过车顶和前方,“不错不错,还是吴老师会享受,这车坐着是舒服,就是开车的人水平一般。”
吴执胸腔起伏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的叹息。
“哎。”楚淮索性侧过身,彻底面向吴执,“怎么租个轿车啊?是SUV坐腻了?想尝尝低底盘的感觉?”楚淮好整以暇地看着吴执。
吴执沉默着,他看着楚淮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只恨不能给缝上。
终于到了春岚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大厅里灯火通明,刚下车,楚淮捂着后颈,眉头拧成了疙瘩,“嘶……不行不行,刚才撞那一下太狠了,头晕得厉害,你快进去给我找个轮椅。”
吴执拄着拐杖,冷冷地看着他表演。
“去推啊!愣着干嘛!”楚淮催促道。
吴执抬起自己的拐杖,用力地敲了两下地,“楚主任,你看我,哪有手推你?”
楚淮理直气壮地指了指撒大川,“让他推我!”
接下来的流程像一个荒诞的默剧。
吴执沉默地拄着拐,一瘸一拐地在前面领路,大川是个尽职的搬运工,推着轮椅上那位面色紧绷、眼神却四处乱瞟的“重伤员”楚淮。
挂号、分诊、见医生、描述那子虚乌有的“伤情”,整个过程高效又流畅。
医生开了颈部X光和CT检查单。
吴执全程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用眼神示意大川去办手续、缴费、推楚淮去检查室。
他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只管执行,毫无温度。
楚淮几次想开口,甚至想继续挑刺,但都被吴执的沉默和效率堵了回来,一口气憋在胸口,不上不下。
拍完片子,结果需要等待。
吴执坐在长椅上,拐杖倚在腿边。大川挨着他,有些局促。楚淮则坐在轮椅上,低头刷着手机。
吴执忽然侧过头,压低声音,嘴唇几乎贴到大川的耳边,快速地交代了几句。
大川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迅速起身,身影很快消失在嘈杂的走廊尽头。
“你跟他说什么了?”楚淮地放下手机,警惕地看向吴执。
“让他去车里给你取个东西。”吴执说。
楚淮有些好奇,“什么东西?”
吴执呼了一口气,抻了抻衣服,“今天给你买的东西。”
“给我买的东西?”楚淮眼中闪过一丝真实的错愕,慢慢坐直了身体。
“嗯。”吴执抬手,抻了抻衣角。
“今天玩得这么开心啊?还给我买东西了?”楚淮面露嘲弄。
吴执看向楚淮,“我就好奇,怎么我去哪儿你都知道啊?是给我安定位了还是怎么着?”
楚淮掏出手机,点了几下,将屏幕转向吴执,屏幕上赫然是社交平台上几张游客上传的照片。
照片的主角虽是别人,但背景板里,吴执脸色苍白如纸,双手死死抓着游乐设施的栏杆,身体微微蜷缩,而大川则在他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吴执认出来了,这是下午被大川连哄带骗弄上激流勇进,下船后最狼狈的时刻被人无意拍到的。
“游乐场开心吗?”楚淮收回手机,脸沉下去,“吴执,你都还没跟我去过呢。”
吴执愣了一瞬,随即低低地笑了出来,过了一会儿,他微微向前倾身,靠近楚淮,眼眸挑起,带着赤裸裸的戏谑,“楚主任,你这行为,是不是就叫视——奸——前——任——啊?”
楚淮猛地瞳孔收缩。
“怎么?”吴执的声音带着钩子搔刮着楚淮最敏感的神经,“嫉妒了?”他逼近一分,近到能看清楚淮睫毛的颤动,“还是……”他拖长了尾音,“余情未了?想跟我……旧情复燃?”
“放屁!!!”楚淮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一下子站了起来,“吴执!你……你还要不要点脸?做梦呢!!!”
楚淮的声音在整个观察区回荡,引得旁边等待的家属纷纷侧目。
“对,我不要脸,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吴执夸张地向左下方看了一下,又发出“小痴呆”一样的声音,“你说不是……就不是喽。”
“你……”楚淮被噎得气血翻涌。
也许是恼羞成怒,也许是为了证明自己绝无“余情”,楚淮做了一个极其幼稚的举动——自己动手推着轮椅,咕噜噜地向旁边挪动了一大步,刻意拉开了与吴执的距离。
吴执看着他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动作,笑了一下,然后彻底放松身体,靠回冰冷的椅背。
没过多久,大川回来了,他手里拿着图案花花绿绿的蓝色盒子,递给吴执。
吴执接过来,又低声对大川吩咐了几句,大川看了眼楚淮,再次转身离开。
“要不要?”吴执掂量着手里的蓝盒子,视线落在几米外兀自生闷气的楚淮身上,像是逗狗一样,在楚淮面前晃了晃。
“这什么啊?”楚淮皱着眉头,但看到了盒子上的熊大熊二的一瞬间,眼睛忽然一亮。
吴执自顾自地打开盒子,从里面掏出来一个又厚又大的儿童电话手表。
他用两根手指捏着手表的表带,慢悠悠地举到楚淮眼前,声音平板却拖着点促狭的尾音:“喏,大聪明电话手表,熊出没合作款。怎么样,小可爱,喜欢吗?”
楚淮脸上的冰霜早就裂开了,他看着那块幼稚得可笑的手表,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特意给我买的?”
“当然。”
“你哪儿来的?”
“游乐场看到有摊位在卖,就买了,我看现在小朋友手腕上,人手一块。”吴执说。
“我又不是小朋友,你送我这个干什么?”楚淮虽然这么说着,可是已经摘下自己的手表,在自己的手腕上比划着电话手表了。
但是楚淮骨架宽大,手腕结实粗壮,那儿童款的表带在他腕上显得格外滑稽和小气,根本不可能扣上。
“猜你会喜欢。”吴执说得理所当然。
“少扯了!”楚淮一边跟表带较劲,一边反驳,“谁会喜欢这种小孩子的东西!”
吴执看着楚淮,“我是不是没跟你提过我邻居的事儿?”
“邻居?什么邻居?”楚淮停止了摆弄手表,看向吴执。
“就是小时候住我家隔壁的一户。”吴执的声音低沉了些,“那家叔叔带着他侄子去花灯节玩,然后把孩子弄丢了。”
楚淮蹙着眉头,“花灯节?是……咱俩去的那个花灯节吗?”
吴执点点头。
楚淮冷嗤一声,“那他没有你聪明吧,怎么不广播找人啊?”
“找了,没有。”吴执说。
楚淮看着吴执的表情,神色也认真了起来,“后来呢?”
“后来?没有后来了,孩子丢了,再也没找回来。”
“……”楚淮一时不知怎么接。
吴执笑了一下,“所以今天,我在游乐场,看到现在小孩手里基本都戴着这种表,有的照相,有的在跟家长打电话,就觉得真好。手表上有定位功能,还有那么多摄像头,现在孩子想丢也不太可能了吧?”
楚淮攥着手表,认真地看着吴执。
吴执的目光从手表上移开,重新落在楚淮脸上,“你刚才问我今天开不开心?”他缓缓地摇了摇头,“其实是不开心的,一去那种孩子多的地方,我就想起邻居家的事,心情就非常不好。”
“那时候花灯节,咱俩划船,你心情也不是很好,就是因为这事吗?”楚淮问。
吴执点点头。
“这事……你以前从来都没跟我说过。”楚淮说。
吴执扯了扯嘴角,“那没说过的事儿……可太多了。”
楚淮看着吴执的脸色还是不是很好,问道:“你的胃现在怎么样?用不用去看看……”
吴执摇了摇头,随即站了起来,朝着不远处点了下头。
楚淮顺着吴执的视线看过去,看清来人之后,虎躯一震。
是楚瀚。
吴执语带笑意,“你家长来了。”
“……”
吴执拿起拐杖,路过楚淮的时候,轻轻拍了拍他肩膀,“我先走了,小可爱,后续再有什么事情,记得让你家长给我打电话。”
午间的客厅, 光线倦怠地穿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几道窄长的阴影。
听到玄关处那声突兀的关门声,楚淮才趿拉着拖鞋,慢吞吞地晃出自己的房间。
他径直挪到直饮机旁, 机械地灌下半杯水, 又拖着步子去了趟洗手间,回来后又续满了一杯。
就在他握着水杯, 准备再次回到自己的客房时, 余光猛地捕捉到客厅沙发上的身影。
楚瀚穿着质地软糯的牛津衬衫,和休闲西裤,端坐在沙发上, 他右手轻点着沙发扶手,透过金丝眼镜, 一眨不眨地看着楚淮。
“噗——!” 楚淮浑身一激灵, 嘴里没咽下去的水瞬间喷洒了一地, 他剧烈地咳嗽着,用手背胡乱抹去下巴上的水渍, “你……你怎么还在家?刚……刚才谁出去了?嫂子不是一早就……”
“我开的门,又关了一次。” 楚瀚的声音不高, “就是为了让你听听动静。楚淮——”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 加重语调, “三十好几的人了,能不能不这么幼稚?还玩小时候这一套?”
楚淮避开他的视线,没说话, 默默抽了几张纸巾,蹲下擦地上的水渍。
“昨天你说迷糊,问什么也不说, 说也驴唇不对马嘴的,行,我算你病理上痴呆。”楚瀚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支在膝盖上,带着明显的讥讽和压抑的火气,“步态稳健,腰板溜直,精神矍铄,面露红光,看上去比牛还壮。那现在给我解释解释昨天的事。”
楚淮没有抬头看楚瀚,但整个擦地的动作都变得僵硬,他深吸一口气,“有啥好解释的?我规规矩矩在路上开着,吴执的车撞我,那他撞了人,带人去看病,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规规矩矩’?” 楚瀚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吴执昨晚就把行车记录仪的视频发过来了!你管那叫‘规规矩矩’?恶意变道,强行加塞,追尾责任板上钉钉是你的!楚淮,用重考一遍科目一吗?”
“你有吴执微信?!” 楚淮猛地抬起头,随后站起来就朝楚瀚走过去,“快让我看看你俩还说什么了?”
楚瀚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一股深重的疲惫和怒意交织着涌上来,“楚淮!我问你,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还想跟吴执在一起是不是?!”
客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空气中,只剩下兄弟二人压抑的呼吸声。
楚淮垂着眼睑,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说话!” 楚瀚胸中的火气被彻底点燃,猛地一拍沙发扶手,声音陡然拔高,“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又忘了他做的那些事了?你用不用每日都温习一遍你那PPT啊?!!”
“我没忘!” 楚淮回瞪着楚瀚,随后又觉得心虚,臊眉耷眼地看着地上早已不存在的水渍。
“那你现在是在干什么?!” 楚瀚毫不退让地逼视回去,“跟踪他?恶意别车制造事故?装受伤缠着他不放?楚淮,就你昨天那一整套戏码,跟我们医院里拿来做警示教育片的碰瓷案例,分毫不差!你是想报复?还是纯粹犯贱?!” 他语速极快,字字诛心,“我看人家吴执现在过得好得很!新节目也做起来了,新生活也重新开始了!你呢?天天丧打游魂,班也不好好上,干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你到底在干嘛?”
“我跟你说不明白!” 楚淮狠狠剜了楚瀚一眼,转身就想走,“我的事你别管!”
“行!行!行!你没皮没脸,我懒得管你这破事儿,那爸的事儿呢?”楚瀚声音平稳,却一下子将楚淮钉在原地,“你查得怎么样了?这都拖了多久了?”
楚淮的身影瞬间僵直,死亡沉寂再次降临。
半晌,他深吸一口气,长了长嘴,想了千言万语,最后汇成了三个字,“查着呢!”
随后,楚淮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用力地关上了门。
几分钟后,楚淮再次听到大门的响动。
约莫半小时后,楚淮开着那辆满是伤痕的小破白车,驶出了舒伯特小镇。
引擎轰鸣,像颗定时炸弹一样,带着楚淮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穿行。
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在窗外飞速倒退,昨天的一幕一幕,像幻灯片一样在脑海中滚动播放。
不知开了多久,等楚淮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把车停在了将军祠的门口。
他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透过车窗望向那座熟悉的祠堂。
已是午后,香炉里线香燃烧升腾起的浓烟滚滚,在微风里扭曲盘旋。
原来都是因为工作,或是吴执带着自己来这里,没想到如今,自己竟然也会有事无事,来这里转转。
吴执刚出事的时候,楚淮几乎每一天都会来将军祠里祈祷,也许是有病乱投医,也许是单纯的心理安慰。
可渐渐地,楚淮来的就没有那么勤了,三天,五天,一周,两周……
现在回想一下,能有两个多月没来过了。
吴执已经醒了,无论是不是方贤将军出的力,自己都理应来还愿。
想到这儿,楚淮不再犹豫,打开车门,大步走了进去。
今天是休息日,前来上香祈福的人不少,大多都挤在将军神像前。
楚淮去取了三根香,就着长明灯的灯火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带着浓郁的、安抚人心的香气。
*抱歉 版权原因 该资源已无法下载 仅支持完本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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