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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森之犬(pillworm)


“嘭———”,监舍门被无情关闭,彭庭献不死心地攥住铁栏,眯起眼,直勾勾盯着裴周驭。
嘴唇启合,他用口型无声说:“你又发什么疯?”
裴周驭居高临下看着他,睫毛下垂,在眼睛下方铺开一片阴影,他感觉以现在这个视角看去,彭庭献像狗。
像训犬室笼子里,那些没被他驯乖,又不得不期盼他来临的狗。
突如其来的,裴周驭伸出手,勾了下彭庭献的下巴。
彭庭献条件反射地抬手打他,裴周驭故意放慢了抽回速度,任由彭庭献打中自己的手心,然后看他骄傲昂起头。
“裴警官。”
他果然恢复了曾经那副口气,拖长尾音,每一个字都咬得阴阳怪气:“你在吃醋吗?”
裴周驭看着他的眼睛,没说话。
彭庭献在这场眼神对峙中逐渐歪起头,嘴角的笑容也愈发晦暗,他把手伸出铁栏,轻轻点了下裴周驭的手腕。
那是他脉搏跳动的地方。
“小裴。”
裴周驭不发一言,板着脸离去。
sare一路大摇大摆地来到了操场,它挣扎着要冲向东边训犬区,麻绳却被男人缠在了小臂上。
一圈接一圈,慢慢地收紧。
裴周驭古铜色的小臂被绳子勒出红痕,青筋也清晰虬结,他被正午的阳光晒得有些睁不开,眯起眼,眺望远方的小舞台。
那里空空荡荡,唯一的钢琴被搬走,被某个笨蛋弹奏。
霍云偃停在他身边,八卦的视线要来不来,偷看好几眼,才终于扯了个话题开口:“彭庭献今天早晨跟狱警申请来着,说要加一床被子,狱警没给,他又把你搬出来了。”
裴周驭低头看向sare,没作声。
“他应该是知道了咱俩关系,寻思跨过我,能让你直接批准他一些特权。”
裴周驭又淡淡“嗯”了声:“那就给。”
霍云偃默默在心里叹息一声,心说,我就知道。
他盯了会儿裴周驭的侧脸,有些话想打破砂锅问到底,毫不夸张,这是他一次看到裴周驭这样“拧巴”的状态。
虽然面部表情还是像以前一样平静,但他的行为和语言实在相悖,在自己看来简直不要太明显。
先是把自己关在储物室里埋头修钢琴,提前结束了工作,嘴上说要看sare,实则不过是急着见某人。
然后又觉得钢琴破,影响彭庭献演出,还要问他那样的问题。
但说实在的,比起亲口从裴周驭嘴里得到验证,其实霍云偃更好奇另一个问题———“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据他所知,裴周驭入狱以来便患上了严重的情绪障碍。
他担心他不会表达,闷在心里,反而害了自己。
而彭庭献又是那样利己又高傲的人。
裴周驭这时候转过头来,正好撞上霍云偃的眼睛,平静道:“你要问什么。”
霍云偃噎了下,思索着开口:“少将,你……能闻到彭庭献的信息素,对吗。”
“嗯。”
“那,”霍云偃往深处问:“是唯一吗?”
“目前是。”
霍云偃了然地点点头,“目前”,也就意味着在帕森监狱这片范围内,裴周驭暂时只发现彭庭献这一个“漏洞”。
过片刻,他突然发出一声“啧”。
裴周驭看向他的脸,发现他露出了一种堪称“释然”的表情,眉目舒展,表示作为男人非常理解。
霍云偃又莫名叹一口气,他终于想明白了裴周驭为何出现这样的状态。
在他曾经忙于战事、戒断七情六欲的时候,一旦战火停歇下来,确实有几次沉迷酒色的情况。
一个人压抑太久,总会把过于冲动的渴望表现得像爱。
在他看来,其实彭庭献也可以归为短暂的肉体关系,但他对于身处帕森的裴周驭来说,确实比别人多了一份“解药”优势。
任何一条饿了十年的狼,突然扔块肉砸到嘴边,都会因破戒而失去理智。
裴周驭全程目睹他的眼神变化,保持沉默,在心底倒数了三个数。
“彭庭献身材有哪里不一样?”
霍云偃兴味盎然地打趣:“我记得你以前很少标记Alpha,他除了白,身高、信息素都不属于你喜欢的类型吧?”
裴周驭脑海中闪过一具花白的肉体,他见彭庭献赤身裸体的次数太多,比起肤色,印象更深刻的是他很自信。
他好像知道自己锻炼得很标准,每次站在自己面前,挺拔得像只骄傲公鸡。
想了想,裴周驭没什么起伏地回:“懒。”
“身材?”霍云偃一头雾水。
“嗯,”裴周驭已读乱回,平静地说:“懒得过来遛狗。”

第76章
中午时分,霍云偃拎着sare回到监舍,他冲旁边的巡逻狱警使了个眼色,得到对方一记点头。
大意是,被子给彭庭献送过去了。
sare蔫了吧唧地走到尽头,监舍的门一打开,彭庭献就蹲下摸了摸它的头。
“sare,想不想我啊。”
他一弯唇,看向徐徐出现门口的霍云偃,眼底笑意更浓:“霍警官,原来你这么听话。”
———这是句非常有深意的话。
霍云偃看了眼他床上新多出来的被子,无所谓地一耸肩,说:“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比sare还要听话。”
“呵,”霍云偃无端笑了下:“那你不得好好谢谢它的主人。”
彭庭献又把头低下去,热情地和sare互动。
他趴在它耳边,笑着悄悄道:“你的好朋友又在学你说话了。”
“……”
十二点整,犯人们陆陆续续被带到食堂用餐。
彭庭献简单对付了几口,二十分钟的用餐时间,十五分钟给了送餐口。
那里人来人往,有几个年轻的外界送餐员。
他默默记下其中一人面孔,擦了嘴,将纸巾整整齐齐叠在桌子上,然后起身离去。
下午照旧进行车间劳作,彭庭献在这项工作上一向偷懒,不是哼着歌打发时间,就是用陶土捏各种动物的脸。
他思绪满天飞,回想了下距离孟涧被自己殴打过去几天,想着想着,突然感觉背后射来一道视线。
他回头,撞上霍云偃一双警告的眼。
他指了下他手中的陶土。
然后挑眉,一副“你还要玩到什么时候”的模样。
彭庭献果然敷衍着笑了笑,又不紧不慢地低下头去,霍云偃这时候转身,离开了劳作车间。
外面太阳迎来最毒辣的时候,接近下午两点,车间后门空旷无人。
他本想出来抽根烟消气,一定脚,看到个熟悉人影。
裴周驭不知什么时候找到这里,寻了个阴凉通风口,坐在墙角那里闭目养神。
他的脚底早已攒了一片烟头,从食堂吃完午饭过后,他便坐到了这里,漫无目的地打发时间。
霍云偃隐约记得上午分别时,八监给裴周驭发来了信息,要求他提前回去。
但裴周驭显然没去。
听到脚步声转过头,裴周驭没什么情绪地看了霍云偃一眼,他对脚步声很敏锐,一早便发现有人靠近。
但不用抬头,只靠嗅觉,就可以排除来人是彭庭献。
他又面无表情地把脑袋转了回去,霍云偃目睹整个过程,莫名从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读出一丝失落。
是的,失落。
心底再次肯定这个词,霍云偃终于后知后觉感到一股熟悉———在他获准进入八监,成为一个进病房探望裴周驭的人时,裴周驭当时也是这样的微表情。
看来这次在等的人又不是他。
深感无语地抽了抽嘴角,霍云偃收起还没点燃的一根烟,默默转身回了车间。
他一回来便四处寻找彭庭献的身影,外面日头正毒,得赶紧让裴大将军圆梦。
他兜兜转转找了一圈,没在车间找到彭庭献的影子,整个人仿佛人间蒸发,既不坐在那里玩泥土,也没溜进办公室吹凉风。
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二天一早,霍云偃忙完手头的活,大清早就堵在彭庭献监舍门口。
彭庭献在起床铃响后准时站到门前,他一点儿不意外霍云偃的蹲守,抱歉地笑笑:“早,霍警官。”
“昨天没打报告就去上厕所了,人有三急,希望您理解。”
“然后呢,”霍云偃一脸玩味地盯着他:“收队之后回监舍,不知道过来跟我解释?”
“您不是忙着开会吗,”彭庭献微笑道:“昨晚听说蓝小姐要回来了,您被召去开会,我需要观看新闻联播,也没顾上这件事。”
“以前怎么没见你看过?”
“有呀,”彭庭献无辜地眨眨眼:“我偶尔也会看,是您接管五监的时间不久,不了解我吧?”
他最后这半句直接将聊天堵死,霍云偃一时抿嘴,愣是没想出除了“我了解你”,还有什么别的反击话术。
他皮笑肉不笑地点点头,说:“集合去跑操。”
“早晚有人治你。”
他又磨着牙低声道。
彭庭献跑操时拖拉到队伍最后方,有意无意地贴近一位巡逻狱警。
他是跑操的领队,也是昨天下午自己在车间偷偷会见的人。
他把最近几天的劳动报酬全部上缴,供奉给了这位狱警,然后笑眯眯地问他:“食堂送餐口那个皮肤很白的年轻人,是不是来自R星?”
同样来自R星的狱警一脸警惕,虽收了贿赂,但面对彭庭献这号人物仍打起十二分警惕:“问这个干嘛?”
“我不喜欢食堂的饭菜,既然是老乡,能不能让他多采购一些R星的食材?”
彭庭献得体地笑笑:“他耳垂上戴的那个小兔子耳钉,是R星的产物吧。”
“我怎么知道,”狱警还在乱扯皮:“你了解这么清楚,你家产的啊?”
彭庭献莞尔一笑:“我的母亲是做珠宝首饰起家的。”
狱警显然清楚这一点,语气果然变调:“很值钱吗?”
“如果是R星的产物,那就值钱。”
狱警摩挲下巴陷入沉思,没有再继续回答,彭庭献却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慢悠悠的,勾唇笑了起来。
时间来到当下,狱警一边带队,一边给他偷偷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说:“一会儿还是那小子来送餐。”
彭庭献只笑不语,点了点头。
这次是早饭时间,来到食堂,困倦疲惫的犯人们明显安静许多,彭庭献在解散后又莫名消失,直接闪到了送餐口那边去。
那位面孔好看突出的、戴着小兔子耳钉的送餐员正在卸货,他白皙的脸上蒙了层汗水,睫毛纤长,正吃力地扑棱着。
眼前这时候多出来一只手。
送餐员怔住,缓慢抬头向上看。
传说中大名鼎鼎的R星泊林武器公司董事长,彭庭献,亲自向他伸出了手。
他笑得温和:“我来帮你吧。”
“啊,”送餐员有点结巴:“不,不用了吧,彭董。”
他紧紧抱着自己怀里的蔬菜桶,生怕沾脏他衣角,而彭庭献眼眸下垂,也笑着睨了眼那个正在漏水的桶。
不动声色的,他依然举着手,但没有再近一步。
送餐员却只顾受宠若惊,赶忙将桶放在了小推车上,他擦了把额头的汗,还是非常紧张:“您有什么指示吗?”
“没什么,不要紧张,”彭庭献轻轻摸了摸他脑袋,指尖不经意拂过耳垂,笑着说:“耳钉很可爱,女朋友送的吗?”
“男、男朋友,”送餐员忍不住缩了下脖子,又觉得自己这个行为不妥,生怕得罪他似的:
“也不怎么值钱,不是很贵重的东西,和孟先生比算不了什么。”
他大脑一片混沌,突如其来的富人关怀让他失去思考,满脑子都是孟涧曾是他未婚夫的事。
在R星,孟涧作为泊林副董事长当众下跪求婚,如此声势浩大的一场典礼,当年几乎无人不知。
彭庭献条件反射地变了脸色,但他笑容维持得好,破天荒没有生气:“说起这个,孟先生最近怎样?”
“新闻上没看到他出席活动,最近是不是不常露面?”
“我,我知道的也不是很多。”
送餐员老实道:“听说他最近搬到了疗养院,不接见任何人,公司不常去,也暂停了所有商业活动。”
“这些都是我在报纸上看到的,我能了解到的就这些。”
他仰起脸,眼睛忽闪着不确定道:“彭董,我哪里可以帮上您吗?”
彭庭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将他话中信息收纳,又重新挂起微笑:“可以把你的耳钉借给我吗?”
“我过几天有一场钢琴演出,想借一些小首饰。”
他慢悠悠朝他伸出手,温声道:“请体谅我现在身份卑微,定制不了燕尾服,但还有些私心,想把自己收拾漂亮。”
没过三秒,送餐员立刻表示理解地把耳钉摘下来,毅然放进了他手里:“我支持你,彭董,我相信你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
彭庭献难得愣了下,继而笑笑:“多谢。”
他攥着耳钉转过身,笑容一瞬间淡化在脸上,眉目高高抬起,眼底既轻松,也掺杂着对某人的淡淡轻蔑。
往前走了两步,终于得到自己想要的情报,忍不住呼出一口长气。
就在此时,他察觉远处投来两道视线。
霍云偃坐在狱警就餐区,一只手抓着油条,嘴里的饭越嚼越慢,一言难尽地望着他。
他的餐盘已经见底,显然默默观察了许久。
而在他对面的犯人就餐区,赫然出现一道十分显眼的身影。
裴周驭堂堂一个狱警,穿着装备完整的警员制服,竟然,独自坐在了那里。

他正捧着碗喝粥。
他的视线比霍云偃更早地放在了彭庭献那边,见他到现在才发现自己,还一脸诧异地与自己对视,面色阴沉更浓。
他没有放下碗,而是继续喝,喝到见底,才不轻不重地放回了桌子上。
他根本没有尝出任何味道。
战场过量的催化剂留存体内,他嗅觉失灵的情况越来越严重,明显感觉到不仅仅是信息素,还有花草树木、季节变化,甚至食堂里热气腾腾的食物,他一概感知迟钝。
唯独彭庭献。
他比自己面前这碗粥远得多,身上正常含量的信息素却像一条绳,轻易勒住自己的喉管,无法抵抗地随之靠近过去。
一挣扎、反抗,更难受的只会是自己。
碗在桌上悠悠晃了一圈,最终停下来,彭庭献诧异的目光也逐渐变为惊喜,兴味盎然一张脸,笑盈盈朝他走过来。
只要发现他的第一时间,他还是会像以前一样主动走过来。
但优先级发生了变化。
裴周驭双手环胸,冷着脸,明显看到彭庭献脚步一顿。
霍云偃的神色也跟着变复杂,他刚打算放弃追究彭庭献向别人套话这件事,眼睁睁看着他走向裴周驭,但就是这一顿———他又调头去往另一个方向。
默默闭上眼,霍云偃在心里叹气。
彭庭献注意力被一股寂静吸引,他发现门口那边突然安静下来,有犯人不慎打翻了餐盘,诚惶诚恐地道歉:
“对不起蓝姐,对不起,我没注意,没烫到你吧对不起……”
心底的预感得到证实,彭庭献勾唇一笑,抬脚走了过去。
沈娉婷及时挡在了蓝仪云身前,宛如忠心护主的狗,厉声斥责道:“盘子都端不稳,不知道看路吗!”
犯人“噗通”一声跪了下去,连声求饶。
沈娉婷这才退到一边,把蓝仪云的过道让出来,她近几日没来监狱,虽然懈怠工作,但仍消瘦不少。
穿了身最简单的衬衣,她凸出的锁骨露在外面,头发被剪到耳后,发梢凌乱,像极了自己发疯时的亲手所为。
蓝仪云瞥了眼地上这个犯人,没说话。
食堂的气氛更加凝固,所有人保持安静,不约而同地把视线聚焦到门口。
唯独裴周驭。
他压根不关心谁出现在门口,能闻到谁,心思就放在谁身上。
他刚才亲眼目睹彭庭献推翻了决定,本该朝向自己的脚就这样毫不犹豫地变了方向,走到蓝仪云身边,彭庭献的兴奋度只增不减。
蓝仪云敏锐察觉到他走近,犀利的眼尾扫过来,吊起冷漠口气:“不错啊,自己也知道过来认罪。”
“当然。”
彭庭献反倒笑得坦然,一手捂住肩头,毕恭毕敬地弯下了腰:“我失控打伤孟涧,一直没有得到您召见,心情最近好些了吗?蓝小姐,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您尽早处理这件事。”
“省得夜长梦多,我心里一直踏实不下来。”
蓝仪云罕见地陷入沉默,慢慢眯起眼,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盯着彭庭献看。
半晌,她才幽幽开口:“你想怎么解决。”
“孟先生伤好了的话,请他再过来一趟吧,我还有些话想跟他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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