鸩王这才脸色稍霁,重拾与大皇子父慈子孝的戏码。
众人心下又一阵唏嘘。
没闹翻啊……
到底是京城盛宴,再无边疆物资匮乏之窘。鸩王案前珍馐罗列,真宿亦得同样份例,不复边疆那时那般,由鸩王拨出自己的份例给真宿。
与此同时,大皇子席面的规制,亦与鸩王齐平。
这回真宿没有挑拣,默然进食,目光一次都不再落到案头盛着月饼的食盒上。不知是自己失了食欲,还是今夜的佳肴当真有失水准,他尝不出味,但仍旧机械地咀嚼吞咽,未露半分异色。
舞姬足铃清脆如风曳黄叶,黄叶蹁跹零落,于灯前映出叶影,影掠人面,恍若暗泪从面上流落,转瞬无踪。
都说十五月亮十六圆,但真宿望着悬在群星中心的那轮月,只觉那比一丝不苟的弧形食模更为规整,他从未见过这么圆的月亮。当真是团圆的上好时光。
可那温暖璀璨的金色,却分毫照映不进真宿的金眸之中。上首的馨和气氛,也分毫无法感染到真宿。
他双目空空地望着月,对周遭都不感兴趣,只有后背一阵灼烧之感。
鸩王见真宿的碗都空了,样样都吃净了,半点不剩,本以为他对今夜的膳食很满意,却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半晌才反应过来,今夜真宿根本没怎么说话。虽有问必答,但多少有些心不在焉。而那略显突兀的食盒,鸩王有过目过今夜的菜品名单,自然知晓那并非是尚膳局安排的,他亦注意了很多回,却不见真宿有打开它的意图,好似全然将其忘记了一般。
鸩王陪寒王久违地喝了两杯,便放下了玛瑙杯,将真宿召到近前,让真宿替自己擦擦饮了酒发出的额汗。
只见真宿虽然每一下都抹得很准,但实际目光飘忽,全然没有落到自己身上,鸩王顾不上寒王和大皇子都在看,甚至其余妃嫔大臣亦都悄悄关注着这边。他蓦地抓过真宿收回的手,用哄小孩般温柔得出水的声音问道:“呆得无聊了?还是困了?”
寒王妃在桌案底下一把揪住了寒王的衣角,随之二人交换了个微妙的眼神。
大皇子则立即移开视线,目不转睛地看起了空地上舞姬们的表演。
放在往常,真宿会回“无聊”,接着鸩王可能会为他寻来有意思的东西,亦或陪着他一起“无聊”,若是回他“困了”,他毫不怀疑鸩王会让他一个随侍抛下该服侍的皇上,早早回屋里歇息。
真宿越是想到鸩王对自己的特殊,心下越沉。
他什么都没选,只一昧地摇头,抽出手,坐回到了自己的案前。
鸩王没有阻止真宿的离开,他大抵清楚,自己眼中的墨色迭上了一层重重的阴翳,不愿将人吓到。
凯旋宴最末的环节,是嘉奖。
宣旨太监奉命宣读鸩王拟好的圣旨,正式擢升了兵将若干,五位大宫女则首次被赋品级,划出了妃嫔预备的范围,而转为彻底的女官,五人皆从正四品。
这是前所未有的任命,朝堂之上,还未曾有女官出现过,先前五大宫女亦是一面做侍女的工作,一面背地里接暗卫的活儿,除了鸩王离京的时候帮忙把握虎符镇着众臣,不曾参与过朝政。
可想而知,底下多少重臣,当即哗然,提出异议。即便是听信鸩王的忠臣,亦难以接受。
然而鸩王眼皮都懒得全掀起,狭长的凤眸一瞥,宣旨太监浑身一震,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宣读。
“现册封嫡长子安承景为太子,于明日巳时举行册封仪式。”
此言如同一重磅的石弹砸入喧闹的城中,未几,宴席变得一片死寂。
方才还嚷嚷着大宫女的任命不合常理,这头就马上抛出这么直接的结果,一切来得如此之笃定,如此之迅猛,连反对的余地都没有了。
宣布完后,鸩王借口这是家宴,不谈论政事。不过天色已晚,为了众臣得以歇息,明日取消早朝,有事后日再议。一下子将所有人都干懵了。
直到散席,不少人才回过神来,然而一切皆已晚了。
真宿顶着鸩王欲言又止的目光,将食盒带回了蝎影殿的耳房里。
“唉。”
子嗣……以前就是面对三皇子、大公主,真宿都没有什么感觉,可现下见着大皇子,却让他忽然感觉脱力,心重重地猛坠下去,一直坠一直坠,有种无尽下落的压力与恐慌,好似永远也触不到底。
他控制不了去想,本以为自己跟鸩王一样,都是外来的修仙者,鸩王与皇嗣、妃嫔们,向来都没有什么感情,而对自己是不一样的。可是今夜他看到了什么,他甚至没有跟自己提及过有关大皇子的事情,但是众人皆知,大皇子的腿理应是残疾的,而当下却能自由行走,很显然残疾一事是出于鸩王的保护,他对大皇子是不一样的。
那是在旁的皇子皇女身上都没有的用心。
他不禁会想,鸩王跟大皇子的生母,会不会感情并不差?说到底子嗣,还是得结合才会得来的……他原以为自己不会介意,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可他垂眸一看,望着那被自己无意识捏成了碎渣屑的食盒,发现自己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冷静。
真宿空洞的目光落在其上,半晌才挑开木头碎屑,将月饼碎块捻起,放入口中。
桂树玉兔的图案已看不出分毫原样。而为了鸩王不嗜甜的口味而作了调整的月饼馅儿,并没有放很多饴糖进去,亦没有放玫瑰糖,但总不至于尝着是苦的。然而此刻,真宿却觉得在味蕾绽开的,只有浓重的苦味。
明明试吃的时候,是甜的……
但真宿还是默默地将月饼一点一点捻着吃了。
吃干净了。
他将食盒的碎屑都集在手心,遽然一握,便尽皆化为尘埃,一吹,融进了窗棱间泻入的月尘之中。
天意弄人。
不久前才下定了决心,留下。现如今,他却迟疑了。
他以为鸩王跟自己一样孤悬此间世界,但因为他们同为修真之人,最终会一并离开此间。岂料,鸩王有骨血留在此间,有所牵挂,自是不可能为了他而离开。
骨血终究是不同的,他还是想得太天真了。
自己虽然也在这方小世界中结识了好些人,但是大伙皆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小墩子不过是承了他的仙血,他亦有所担心,自己离开后,对方会过得如何,会不会被欺负。不过他是无法带走小墩子的。自己身上还背负着魔头的无端仇恨,保全自己已是极难之事,根本没有余力去修仙界保护对方。
小墩子属于这里。
对啊……他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不该将旁的人都牵扯进去。面对那翻手是云覆手为雨的魔头,一念间便会被决定生死,无论是何人都无法、也不该与他一同背负。
随着思索的深入,真宿眸中如同龙睛鱼的大凤尾,一抹鲜艳的赤金色在游动、在回摆,最终彻底掩盖了整个灿金的底色。
背后亦宛如印了烙铁一般,升起骇人的热度。
低落之中,真宿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为何自己后背会有这般灼人的热度,且应当并非首次了。他从带刺藤蔓般缠绕紧锁着自己的情绪中脱身而出,当即敞开神识,细细搜寻背后的热源究竟是何物。
热度依然清晰无比,仅凭感觉,分明应有甚么花朵纹样才对。
然而,竟是一无所获——他的背上光滑如甜白瓷,什么都没有。
第75章 五重瓣刺青
若是此刻能有一面铜镜, 真宿就会发现,他的脊背上并非全然皙白,而是自琵琶骨处蜿蜒而下的墨色刺青已然显现, 那五重瓣莲纹较之道观地下初现时,竟生生多出一重瓣。
可惜次紫府探查不出,真宿恍然未觉, 自己的身体已悄然发生了恶质的变化。
他将心神尽数投入修炼,试图熬过这个燥郁难安的长夜。
太子册封大典来得那么顺理成章。钦天监早早算定的吉时里,大皇子不过半日便入主东宫。赏赐如流水般涌入东宫, 护卫与宫婢林立里外, 满目皆是喜庆之气象。
真宿静默旁观,脊背依旧灼热如烙,眸中赤色时隐时现。
未几,太后再度中风的消息传遍宫阙。鸩王这回终是遣了御医前去诊视,得知其绝无康复之望后,便以“免去芹嬷嬷操劳”为由, 强令这位侍奉太后半生的老仆告老离宫。偏生此番操作, 使人根本无从指摘,确似体恤下人的仁政。
失了倚仗的芹嬷嬷,更是无从违逆。
最忠实的仆人离开身边,纵使太后日后能够苏醒,周遭早已换上了鸩王的耳目,这位曾暗中左右朝堂的大人物,余生也只能困在这蔚熙宫, 做个令不出宫的“病者”了。
真宿对鸩王的狠绝,并无微词。鸩王毕竟并非是真正的余斛帝,纵与太后相处数载, 但太后屡屡下的无一不是招招毙命的死手,鸩王这般处置已算宽宥。
换作他是鸩王,留她全尸,方是他最后的仁慈。
太阳穴突地刺痛,真宿猛然惊觉方才所思是何等的残暴嗜血,慌忙从中抽离思绪。后颈乃至整个后背都沁出冷汗,泛起整片的鸡皮疙瘩。不知为何,近来他总是极易走极端,仿佛有股无形之力正勾出他骨血里蛰伏的凶性。
凝神,静心。
压下恶念后,真宿不再深想。消过食,他本欲回耳房歇息,却碍于鸩王旨意,只能侧卧于那张美人榻上,脸故意朝着里头。
落后几步进门的鸩王,倏然刹住了脚步,盯着真宿那背部曲线,明明被偏厚的袍服挡得严实,仅在腰侧因躺姿而凹陷出一道柔弧,竟使鸩王喉头一紧。
他紫府又是一番震荡……
放在寻常,真宿的举手投足虽能牵扯他的心神,但是从未有今日这般……不仅觉得真宿身上的奇楠木香尤为强烈,个中甜味比之以前要重得多,闻着就跟泡糖水里头了似的。
鸩王绷紧了浑身肌肉,才堪堪抑制住了想把人掳过来亲尝的危险念头。偏真宿那截雪色脖颈微微泛着珠光,猫儿似的眼眸偷偷觑着自己,每看上一眼,鸩王便觉有股热劲自丹田处窜向四肢百骸,势要将其神智焚毁殆尽。
昨日分明不至于此,怎样想都应是他的紫府濒临崩溃所致。他被困于此已太久太久了……朝代不断交替,而他修炼帝王道已两百余载,境界由“君”升至了“王”,却依然寻不到办法脱离这史书生成的世界。
又或许是因为禁欲太久。为了不稀释来之不易的龙气,他连自渎都极少为之,同时为保当代龙脉之纯正,他向来是将原帝王的龙气渡予妃嫔,敷衍了事,从不碰这些凡人。待她们靠龙气诞下皇嗣后,便连传召侍寝这等表面功夫都不屑做。
唯此一人,能勾起他的欲望。只是如今问题在于,这欲望也来得过于迅猛而无法控制了。
鸩王眼底暗潮翻涌,目光炙热得让真宿如芒刺背,他不知鸩王那仿佛要铸穿自己的视线所为何意,遂不再“面壁”,欲要背过身去。
然而鸩王已三两步迈至龙床前,龙衮都不曾脱下,只摘了冠,便坐到床上,被子一掀,搭着长腿躺下了。
其动作之快,使还没来得及翻身的真宿,放弃了动作,乖乖睡下。
龙床床头与美人榻之间仅隔了两掌宽,原是鸩王特意命人挪近,欲使真宿更贴近己身。此时却颇有搬石头砸自己脚之感,翻涌的情.欲如沸水难抑,偏又强自按捺,俨然陷入了煎熬又甘美的境地。
而真宿只一心修炼。趁着离鸩王近,有龙气护佑,是以一顿凝神运功。炼化好的毒一指接一指,而之前从销金窟处抄来的一大堆毒物,已被他炼化了十之一二。依照这般昼夜不辍,不出两日便可达成半数。
午后,太子觐见。真宿被外间进来的芷汐轻拍唤醒,金眸一睁,作出惺忪模样,然后转头准备伺候鸩王起身。
鸩王闻到那一直萦绕着自己的香甜气息骤然欺近,霎时就睁开了布满血丝的凤眸,嗓音沙哑道:“朕起了,不用过来。”
真宿腹诽:这就一步路,不来都来了。
然而等真宿往外间走时,鸩王却又喊住了他,“先别出去,候着。”
真宿虽觉莫名,但还是顺从地候在了里间和外间的衔接屏风旁。
鸩王则整了整龙衮,视线如蛛丝般黏在了真宿身上。直至唤来芷汐备水净面,方才挪开视线,自行擦洗了起来。
太子竟颇有手段,不过入主东宫数日,便组织起了自己的势力,在朝堂上言之有物,却又懂得藏拙,可谓进退有度。而太傅考教时,亦予他“玉韫珠藏”之赞誉。众臣不禁暗叹,虽知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却没想过皇子与皇子之间,差别如此之大。
大皇子如旭日初升,三皇子则似暮云颓散。世家势力凋零,仅余两个未涉核心的小族未被捣毁,尚存根基。
颜家三族当街问斩,旁支中有罪者下狱候刑,清白者黥面流放东南海孤岛,两代不得归乡。
赵家因属从犯而非主谋,判罚稍轻:身为枢密院院事却泄密的赵千衡,以及赵家家主当众伏诛,其余族人大抵被流放到边疆,服十年苦役,稚子另行安置。
真宿得知赵恪霖亦在流放名册上,本欲与鸩王商榷,可转念想起,他已决定要恪守君臣本分。是以打定主意后,在夜里偷偷潜进了刑部大牢。
赵家人大多被关押在此处,过两日便将启程流徙边疆。
赵恪霖挨着阴冷石墙,昔日总会编成各种漂亮辫子的头发已变得散乱不堪,身上被粗麻囚服弄得瘙痒不止,原本细嫩的皮肤,起了一片片的红疹子。
但此处没有药粉,没有草植,只有暗无天日的牢房,木枷的沉响,断续的幽怨哭声,一眼到头的未来。
当日思夜想的那人出现于眼前时,赵恪霖恍惚以为,自己大限将至,产生了幻觉。
虽然面前之人,五官长开了,身形也高了一截,变得挺拔俊逸,双眸隐显赤芒,与印象中的金眸少年迥异,但赵恪霖深知,眼前人便是心中的那个他。
手上的木枷哐当一声撞在了铁门栏上,赵恪霖嗫嚅半晌,才颤声道:“阿庆!阿庆!!”
真宿见着曾经芝兰玉树的翩翩公子,竟变成这副蒙尘模样,眼中不禁闪过一丝愧疚。他不该只顾及自己,而不多为阿霖争取一下……
然而赵恪霖虽有洁癖,但此时已顾不上这些有的没的,他满心满眼都只剩下最后再见真宿一面的念想。孰料苍天不负有心人,还真让他等到了。
赵恪霖目光贪婪地逡巡着真宿的面容,好似在拼命描摹着,努力忆下真宿的每一寸皮肤、甚至每一根睫毛,刻进他的骨血之中。
真宿单刀直入道:“嘘……我点了狱卒们的穴,时间紧,便长话短说了。”
“阿霖,我可救你出去,唯能救你一人。”
真宿知道这很难抉择,一边虽是自由,一边却是家人。但他不可能为了回报对方昔日的帮助,将赵家人全救出去,背叛鸩王。
赵恪霖却绽出狂喜,没有丝毫犹豫,激动地连连点头道:“带我走!!”
真宿将目光移向隔壁的牢房,再问了一遍,“当真想好了?”
回应真宿的是更急促的点头。
真宿心下叹息。木枷于掌中碎作两半,铁镣铐应声断裂,手臂从人腋下一穿,真宿架起虚软的赵恪霖,疾步离开大牢。
赵恪霖倚着真宿温热的躯体,嗅着真宿身上飘来的香甜气息,如同吸食五石散的文人墨客,行在地上,却如踩在云端。
宫墙阴影下,真宿将人轻轻放下。
赵恪霖感受着那点温热离体而去,指尖猛地一颤。
“我们往何处逃跑?”赵恪霖脏污的脸庞升起笑容,焕发出昔日的神采。
真宿闻言却怔了一下,他意识到对方似乎误会了什么,喉结滚了滚,回道:“此处暂时都不会有人过来,阿霖你得往城东走,城门一升起,你就走。”
笑意倏然凝在赵恪霖唇角,他问:“阿庆……不同行?”
*抱歉 版权原因 该资源已无法下载 仅支持完本免费试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