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拂。”
他轻声提醒道:
“人畜有别。”
贺拂耽把小兽抱在怀中。
连夜赶路, 路上又一直处于高度警惕之中,白虎玩了一会儿就累了,窝在他怀中乖乖闭上眼睛, 却哼唧着舍不得睡去。
贺拂耽一下下摸着它的后脖颈,动作轻柔, 哄它入睡。
抬眼看向面前人时, 也依然是哄孩子那样温良的神情,不愿吵醒怀中小兽,开口时声音轻柔。
“师尊莫非忘了?我也并非人族。”
“它怎能和你相提并论?”
“人族常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如此看来,是人是神还是牲畜,都没有区别。”
“阿拂。”骆衡清静静道, “别再伤害自己。”
他终于上前来,走到床边, 连日来第一次在面前人清醒的时候触摸上那张清瘦的脸。
因为连日病痛折磨而显得苍白疲惫, 眼角却因为刚刚哭泣过而微微泛红,显出一丝动人的血色来。看向他的神色那般柔和平静, 不再像刚得知那烛龙死去时的悲伤哀切,仿若他们之间真的回到从前,回到什么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
指尖下的肌肤如白瓷般光洁滑腻,骆衡清强迫自己不再继续沉湎于这失而复得的幻想, 冷酷地开口继续道:
“他的一魂已经轮回, 但还有一魄在我手中。我只会让步这一次, 阿拂,若你再为他自伤,我会彻底杀了他。”
贺拂耽轻笑。
修真界少有人去过虞渊,更少有人见过若木、吃过若果, 所以他确信自己体内的火毒无人能诊断出来。
因此轻淡地反问道:“师尊为何认为是我在自伤?若是命运如此呢?若是……命运非要将我和明河绑在一起呢?”
“我不信命。”
骆衡清直勾勾地看着面前人,忽而冷笑一声,“命是可以改变。阿拂,天道要你短折而死,但你现在已可长命无忧。你的命运不就被我改变了么?”
“可师尊既然不相信命运,又谈什么改变呢?”
“……”
“何况,我的命也不是师尊改变的。”
“……”
“替换我体内残破蛟骨的,是明河的龙骨和龙角;此刻替我安神镇痛的,亦是明河的幽精神魂。这一切和师尊到底有什么关系呢?”
“……阿拂。”
骆衡清眸中爬上寒霜,一片冷冽的霜色之后,一丝黑气迅速游过。
“不要激怒我。你会后悔的。”
“师尊又要用明河那一缕残魄来威胁我吗?师尊为什么会觉得这样的威胁会对我有效?”
贺拂耽看着面前人眼中的黑气,说得很慢,确保面前人能把每一个字都听清楚。
“师尊认为我爱明河?难道师尊不相信命运,却相信爱吗?”
骆衡清眉目一瞬间变得冷戾。
冰冷手指摩挲过床上人脸颊,轻轻抬起他的下巴,逼迫他与自己对视。
“根本没有爱这种东西。阿拂,你只不过是受了魔修的蒙蔽。”
“爱之欲其生。若师尊认为我是自伤,便是认定明河心甘情愿为我换骨,因为爱我,所以盼我长生。而我亦爱明河,所以宁愿自伤,也想要保全他的性命。”
“而若我不是自伤,那便是命中注定我与明河永不分离。”
贺拂耽看着面前人,像从前对课业疑惑不解时那般,轻声问道:
“师尊,您要如何选择呢?”
骆衡清指尖不可自制地稍稍用力。
“他会自愿,不过是受我分神影响而已。”
“是么?那师尊千方百计想让我长生,师尊爱我吗?”
依旧是单纯疑惑的发问,和谈及那条烛龙时的温柔坚定那般不同。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爱这种东西,又为何同为爱,收获的对待却完全不同?
指骨感受到面前人说话时下颌轻动,双眼亦看见两片唇瓣微微张合。仿佛翩飞的蝶翅,一字一句都变成带毒的鳞粉,顺着指尖一路传递到心脏。
那里已经痛到麻木,骆衡清在疼痛中开口:
“你变了,阿拂。你以前从不会和我这样说话。”
“但是没关系,只不过是那魔修引诱了你。”
他自欺欺人般微笑着,语气却带着极怒时的轻颤。
“会回到从前的。阿拂,我们会再次过上和从前一样的生活。”
“一定会。”
他慢慢松开手,似乎已经从怒火中平静下来。
“阿拂,你累了,为师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最后,离去的人的背影竟然像是落荒而逃。
小白虎正是活泼爱闹的年纪,虽然贺拂耽没有心思出寝殿闲逛,却总是被白虎的撒娇讨好打动,天气稍好一些就会带它出门去玩。
从北境雪山远道而来的白虎,皮毛生得格外浓密。
脊背上的毛色黑白交错,毛长而厚,抚摸时掌心微微陷进去,像被温柔地包裹着,却又强硬到刀枪不入。
肚腹上的毛则柔软、纯白、无害。高兴的时候就地一滚,抬起四爪露出雪白的肚皮,这个时候没有人能忍得住不把脸埋进去。
这个年纪的小兽还不到离开母亲的时候,所以贺拂耽养它养得很用心。
衣食住行都亲自过问,害怕小兽违背天性由人饲养会导致先天不足,还寻找来各种灵药为它进补。
因此初来乍到的时候白虎还有些怕生,却在两天后就如鱼得水四处撒欢。
它虽然继承了男主的记忆,却并未开灵智,野兽的身体和头脑让它无法理解那些记忆代表的含义,只剩下亲近爱人的本能。
因此在第一眼看见贺拂耽的时候就本能地喜欢他、信任他,也在第一眼看见骆衡清的时候就本能地厌恶他。
甚至在确定有贺拂耽在场的时候,骆衡清无论如何不会伤害它后,竟然敢当着这个天下第一剑修的面去咬他的腿。
一连几日,贺拂耽与骆衡清之间的谈话都是不欢而散。
准确来说,是骆衡清自己不欢,然后自己散去。
贺拂耽的疑问他无法回答,逃避了几次之后,索性不再回答。
他开始总是静静坐在一旁,看着贺拂耽与白虎玩闹,任由他说什么都不再离开。
有时候白虎睡着,殿内回复以往的宁静,剩下两人各做各的。骆衡清在主座上处理宗门事务,小弟子在一旁研究棋谱,不再悲伤,也不再有眼泪,倒真像是回到从前。
贺拂耽静静等待着。
等到白虎可以完全断奶的时候,他离开寝殿,去地库取了一样东西。
除了大门,望舒宫里没有针对他的禁制,所以这杆枪取得很顺利。
就像拥有一半杀戮道意就可以操控衡清剑一样,拥有整副烛龙龙骨和龙角之后,也会被魂枪视作主人,无论相隔多远都能感受到它的所在。
贺拂耽坐在镜子前,拿着一方丝帕,轻轻擦拭着枪尖。
面前的桌案上摆着一副残局,黑白双方势均力敌。
所有棋子不是落在棋盘,就是好好放在棋罐里,却有一颗白子孤零零落在棋盘之外,像是主人还没有想好将它放在何处。
细白指尖隔着丝帕在银枪上游走,忽然枪尖轻轻一闪。
【我可以帮你杀骆衡清,只要你给我一滴血。】
突如其来的陌生声音,贺拂耽却毫无惊奇,只是道:
“我的血也可以?”
【骆衡清把那傻龙的血喂给了你。不然按照你当时那么伤心,就算龙骨不排斥你,你也会大病一场。如果喝了血你还没有醒过来,骆衡清恐怕还会割下他的肉——】
枪灵的话戛然而止,因为感受到握住枪杆的手在逐渐用力。
它沉默一瞬,回到一开始的话题:【你要杀骆衡清吗?你想杀他的话,我就帮你。】
“如果我不想呢?”
【你不想那就不杀呗。】枪灵无所谓道,【但是如果你不想杀他的话,把我带回来干什么呢?】
“我希望明河在虞渊重生之后,能立刻与你重逢。我知道你是他最好、也是最厉害的朋友,三百世相依相伴,不离不弃。你会替我保护好他。”
【……】枪灵有点羞涩,【也没有那么厉害啦。】
又问:【可你如果不杀骆衡清的话,他不可能让傻龙会虞渊轮回。你放心吧,大美人,给我一滴血,我一定能帮你杀了他。】
贺拂耽摇头。
“我不想杀师尊,并非是因为我无法杀他。这几日,师尊在我面前从不设防,甚至不曾召回过衡清剑。”
“我知道他是在等我动手,但我还是无法下手……你会怪我吗?因为我做不到替明河报仇?”
枪灵叹息一声:【我就知道你会为这个自责。】
【但是真的不必,大美人。你应该也知道那傻龙并不愿意你为他复仇,毕竟,并不是骆衡清杀了他。】
贺拂耽轻笑,柔声道:“我的确知道。”
他放下银枪,看向面前的棋局。
镜中倒映出他的身影,看起来就好像他正在和一个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对弈。
“这几日我一直在想莲月尊的话,想我到底应该怎样以身入局。可无论怎么推演,最后的结局都是满盘皆输。”
“直到刚才,我终于意识到,在棋盘上自相残杀,哪怕杀得只剩下最后一子,棋局依然不会结束。”
莲月尊曾说,是他的眼泪让明河与师尊互相仇恨,也是他的眼泪在当初惹得天家父子相残,皇庭暴乱。
但那一夜,他坐在帝王身上,回头看向闯入的太子时,努力想要流下眼泪却终究未能做到。
真正流下眼泪的,是太子。
所以,并不是他的眼泪让他们互相仇恨,而是幕后之人在制作各种陷阱操纵他们互相举起屠刀。
留在棋盘上,无论是做黑子、白子,还是做第三方鬼手,都始终受着整盘棋局的影响,始终逃不过那个人的掌控。
就像之前的一次又一次,选择明河,他会为辜负师尊而愧疚;选择师尊,又会为牺牲明河而伤心。因此左右摇摆,不想伤害任何一个人,最后却是两个人都遍体鳞伤。
每一次对弈,都是这样惨败的结局,因为他早就是那个人的棋子了。
棋子怎么可能打败执棋人?
“所以,只有和那个人一样,成为执棋人,和他平起平坐,将所有的一切都视作可以利用的棋子……”
所有的一切,包括物、包括人、包括爱。
“不再为辜负而愧疚,也不再为牺牲而伤心,只为结局。”
“只为赢。”
贺拂耽抬手,将棋盘上的棋子一颗颗拾起,放入棋罐。
黑白棋罐泾渭分明,互不干扰——这就是他想要的结局。
棋盘外那颗莲月尊给他的棋子亦落入棋罐之中,落下的那一刻,他听见心中传来银瓶乍破的一声脆响。
阻塞许久的瓶颈消失不见,金丹裂开缝隙,裂缝中光芒越来越盛,到最后脱胎换骨,凝成元婴。
一瞬间贺拂耽感到前所未有的耳清目明,他终于能感受到体内那副旁人的龙骨龙角是多么强健,连呼吸都比以往自在几分。
贺拂耽静静感受了一会儿,随后起身,取下发间星玡,换上师尊送来的发簪和衣物。
他缓步来到师尊所在的主宫,在晨钟敲响第六下的时候,像曾经的每一天那样,准时迈上玉阶的最高一级。
主宫中有人,是其他宫中的长老在与师尊商议事务。
见贺拂耽来了,其他人都很识趣地告辞离去,路过贺拂耽时朝他投来担忧却又无能为力的神情。
只有主座上的骆衡清纹丝不动。
他只在最开始的时候看了殿下人一眼,随后就低头继续看着案前的卷宗。却一个字都不曾读进去,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觉紧握成拳头。
却在身旁人稍稍靠近一步时,立刻察觉出与往常的不同。
他猝然抬头,捉住面前人的手腕开始把脉。
“师尊放心,弟子乃正常悟道突破,并无暗伤。”
骆衡清这才稍稍放心:“怎么会这样突然?”
贺拂耽并没有回答,跪下来向面前人行了一个大礼。
骆衡清正欲伸手将他扶起,就看见面前人直起身子,看着他笑道:
“正如师尊所说,弟子从此便长命无忧。是以特地前来向师尊告辞,准备出门游历,将从前欠缺的历练都补上。”
他看着面前人眸中一闪而逝的错愕,平静地问:“师尊,您不为弟子高兴么?”
骆衡清沉了脸色。
“你想要离开我?”
“我已将碎丹成婴的事情告知龙宫和空清师伯,龙王答应带我入龙群前往各地布雨,师伯亦答应让我入队前去各处秘境探险。不过,若是师尊想要将我关起来,他们也无可奈何,只是……从前师尊的理由是怕我受伤,这一次,师尊又要用什么理由呢?”
“你还是想让我救他。可是阿拂,难道你忘了我说过,只有神魂方可补神魂么……”
骆衡清压抑着越来越急促的心跳,眸中黑丝越发疯狂。
“他如今只剩一缕残魄,想让他涅槃,需要割下我一半的神魂与他融合,即使我真的已经成仙,失去一半神魂也会让我重伤。即使这样,阿拂,你还是要选他吗?”
“我并没有做任何选择。”
贺拂耽轻轻开口。
“这一次,是师尊你来选。”
“我可以救他, 但阿拂必须亲自动手。”
骆衡清语气清浅,似乎不以为意,双瞳却几乎被黑气侵占.
“切割神魂与杀鱼、杀龙也没什么不同, 都是将利器插入身体,划开皮肉, 直到刀尖能刺进骨髓。”
“阿拂, 你舍得这样对我么?”
贺拂耽不为所动。
“我说过了,这一次师尊来选。我什么也不会做。”
“不过我的确很好奇,师尊为何会认为我舍不得?师尊认为我也爱你吗?”
骆衡清声音嘶哑,像是在强行忍耐着什么。
“我也说过了,阿拂,根本就没有爱这种东西。只有事实, 而事实就是我们永远不会分开。”
“师尊便这样自信吗?”
“本就该如此。阿拂与我已经相伴百年,却因为一个相识不过数月的魔物弃我而去。阿拂, 你告诉我, 若不是受了他的引诱,你怎会如此?”
贺拂耽静静看着面前人, 看着他眼里越来越多的黑丝。
几乎已经将寒霜完全吞噬,站在他面前的人已经不再是那个冷淡自持的绝世剑修,而是一个困顿、绝望的心魔。
是师尊的心魔在不相信爱,不相信命运, 被困在往日的回忆里, 执拗地追求那个曾经规划好、却早就破灭的未来。
“所以, 师尊用尽办法想要与我长相厮守,做尽夫妻之间亲密的事,却不肯承认你爱我吗?”
“……”
“明河就敢承认,爱是牺牲、是退让, 他全都做到了。师尊,若你也爱我,为什么不能让让我?明明从小到大,我要什么师尊都会给我,现在我想要明河回来,师尊为何不肯为我退一步呢?”
“……阿拂,你现在是在无理取闹么?”
骆衡清轻笑一声,然而开口时话语勉强,“你看,就是这样,阿拂,你太心软了,他在骗你。”
贺拂耽心中轻叹。
多么顽固的心魔,因为不肯承认明河对他的爱,索性连自己的爱也当做虚无。对真相视而不见,守在明河的生死关之前,寸步不让。
他不愿相信爱,却坚信着恨。
贺拂耽提着衣摆,膝行上前一步,靠进师尊怀里。
他头上的龙角还未收回去,那颗若果到底给他留下了后遗症。即使白虎的存在可以镇痛安神,这副龙骨龙角却终究不能彻底受他掌控。
冰冷坚硬的赤角先碰上骆衡清的胸膛,随后才是小弟子柔软的身体。
骆衡清几乎怔住,片刻后才想起抬手,将怀中人环住。即使手中触摸到温暖纤瘦的脊背,却依然觉得眼前一切都如同幻象。
直到胸口的疼痛警醒他——
不是幻觉。
淮序短剑没入骆衡清心口,却在即将触碰到心脏时停下。
骆衡清将怀中人抱得更紧,胸中那块血肉感受到尖刃的冰冷,疼痛之下,跳动得越发剧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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