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面前人没有回答,那双时而佛光微闪的眼睛,现下却变得古今无波,莲池中花叶上耀眼得如同阳光一样的金辉此刻也被冻结住。
面前人面色如常,整个莲月空却像是感知到主人心绪,在替他悲伤。
贺拂耽眼眸轻颤。
意识到自己为情绪所控,竟然在不自觉地多疑、甚至迁怒旁人。扭头时眼角已经微微泛红,眼中水光清浅。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抱歉,尊者。多谢尊者今日教诲,拂耽告辞。”
转身欲走时却被一根花枝勾住发髻。
贺拂耽伸手拂开花枝,才注意到那上面开满了鸽子一样白花。
那根枝条突兀地横生过来,在他刚来的时候绝没有长到这个地步。
莲月尊踱步上前,站在他身旁,微笑为他解惑:
“阿拂可爱,珙桐也见之生喜。”
贺拂耽心念一动,指尖在花朵上轻轻一碰,但什么也没有发生。
莲月尊见他动作,笑道:“阿拂不喜欢莲月空,可还喜欢这花?若是喜欢,就摘一朵带走吧。”
贺拂耽摇头:“花开得这样好,何必我来攀折。只是之前在平逢山情花谷中也见过一株珙桐树,大概是某位古神的情花。”
“那古神想来如今依然健在,并且神力强大,情花可以真的变成白鸽。那景象实在奇妙,因此记忆犹新。不知尊者可曾知晓?”
莲月尊摇头:“我不曾去过情花谷,只是格外喜欢珙桐罢了。”
贺拂耽也觉得大概只是巧合,珙桐树并不是罕见的树种。
他告辞离去,想了想又停下脚步,道:
“我没有不喜欢莲月空。”
声音低低的,像和好朋友闹矛盾后先开口低头、却语气别扭的小孩子。
得到身后一声轻笑以示原谅后,他跨出莲月空。
走得干脆利落,不再回头,也就没有看到莲月尊一直目送他远去。
当燕尾青的身影彻底消失的瞬间,满树珙桐花顷刻变化成鸽子的模样。
鸽群从树梢上起飞,疯狂朝他离去的方向撞击,不顾空气中那道无形的屏障。
直到神形俱灭,透明的屏障被喉间血染红,地上铺满鸽子尸体,满天全是白色的羽毛。
莲月尊坐在漫天飞羽中,手里捏着一只正要拼命挣扎出去撞墙的鸽子。
“安静。”
他柔声告诫道,“再等等。”
【是么。】
【……你别伤心,员工,不是你的错。局里也没想到居然会是骆衡清下的手, 若不是定向调查,这次估计还是无功而返。】
贺拂耽静静坐在镜子面前, 看着镜中人头上那对鲜红如血的龙角。
【明河剩下的那一魂, 是幽精,对吗?】
【是。员工你怎么知道?我正准备你说。】
贺拂耽低头,看向腕间红痕。
横亘的同命契纹如同藤蔓,清晰地缠绕在腕间。经脉处则散开一片淡淡的红雾,像安静的火苗。
一缕幽精魂丝。
不管是明河自己的潜意识让他选择保下幽精,还是师尊的分魂命令明河这样选择, 总之,都是为了他。
【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员工。】
系统心有余悸, 【幸好保下的是幽精,幽精是识魂, 掌管情爱与记忆。就是因为男主记忆未散,所以位面意志没有判定他的意识消亡,才让这个位面支撑到现在。】
贺拂耽闻言抬眸,疑惑:【只要明河的记忆一直存在, 这个位面就永远不会崩塌吗?】
【理论上是这样。男主是位面支柱, 只要他的意识还存在于当下的轮回, 这个轮回就不会消散。但是员工……】
系统犹豫了一下,害怕接下来的话会让面前人伤心。却也不得不继续说下去:
【男主的肉身已经完全损毁了。没有肉身,魂魄就没有承载的容器,是不能长久的。】
贺拂耽心中却浮起一丝微妙的希望。
【那若是为他重新寻找肉身呢?】
系统叹息, 摇头:【员工你是说夺舍?不可能,男主已经化龙,是一个已经长成的魔神,天下间没有别的肉身能承载魔神长成的灵魂。何况,骆衡清把那一魂一魄看得那么死,你找不到机会的。就算有机会的,你又打算让男主夺舍谁呢?你下不去手的。】
贺拂耽不语,系统突然醒悟。
【你不会是想让男主夺舍你自己吧!?】
贺拂耽依然沉默。
系统慌忙道:【员工你别这样,咱们打工人为了一个小世界赔上自己不值当。局里的通知已经下来了,让你什么都别管,趁现在还来得及,赶紧跑。】
贺拂耽一愣。
【……跑?】
【对,跑路的跑。这个位面已经完了,没有修复的必要。骆衡清不可能让男主复活,那个病毒也不会允许的。趁他还没有对你下手,员工,赶紧跑吧。】
【局里要放弃这个位面么?】
【这是最后的办法了。等你撤退后,局里会封锁这个世界,让那个病毒和这个位面同归于尽。位面出口在归墟,你现在想办法赶去虞渊,应该还来得及。】
归墟……
果然虞渊就是归墟的入口。
和明河谈论起四极与归墟的景象仿佛就在昨天,可如今他们二人便都已面目全非。
贺拂耽怔怔看着镜子里的人,头一次觉得那个人这样陌生。明明是他无比熟悉的脸,是他无比熟悉的角,搭配在一起却那样刺眼。
也该是刺眼的,水火不容,天经地义。
可偏偏这副属于烛龙的龙角龙骨竟然这样安分地待在属于应龙的皮相里,连一丝排斥也无。
松散的发髻终于支撑不住,滑落下来。
玉色发簪跌落,贺拂耽回神,伸手去接,却晚了一步,眼睁睁看着星玡落在地上。
当啷一声,跌得粉碎。
粉末轻盈,闪烁着星光,四散而去。
星光摇曳,随风盘旋飞舞,星尘中响起一支若有若无的歌,歌声厚重苍凉,仿若青铜。
天东有若木,下置衔烛龙。
吾将斩龙足,嚼龙肉。
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
贺拂耽久久凝望着这片缥缈星光,直到星沙凝聚,重新又化作玉簪,静静躺在地上。
他跪下来,伸手拾起星玡,指尖触及星尘的凉意,低声呢喃道:
“原来他知道。”
系统没听明白:【什么?】
“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师尊会杀他,也知道师尊为何杀他。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贺拂耽眼眶微红,嗓音也带上泣声,眼泪却始终倔强地不肯落下。
他紧紧攥住手里的簪子,靠着那一点凉意才能让自己不至于在莫大的悲恸中失去理智。
“所以他才会在位面重启的第一天就来望舒宫找师尊单挑,所以他才会这样讨厌师尊。他全都记得……”
可就算全都记得,也还是重蹈覆辙。
甚至比前世还要傻——这一世,在师尊杀他夺骨之前,他便已经将鳞片、血液都赠与他人。
贺拂耽悲哀地想,最后那天晚上,他们躺在星沙上听着这支烛龙歌,一支如此精准的命运之歌……
明河,那个时候的你,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贺拂耽起身,直视着镜中人。
他到底是把眼泪逼了回去。对抗情绪消磨了他精力,因为疲惫,镜中那个修长清瘦的身影显得无比冷漠。
“我不走。”
【……员工?】
“我要救明河。”
系统诧异:【员工,你别逞强啊。区区一个小位面而已,毁了就毁了,主神不会责怪你的,也不会在意的。】
“可我在意。”
【……】
“如果勇敢善良的人必将最先死去,那我不接受这个结局。”贺拂耽喃喃道,“我会找到办法救他……一定有办法救他。”
【……】
良久,贺拂耽突然抬眸,镜中人双眼灼灼。
“既然夺舍不行,那如果……我送明河的魂魄前去轮回呢?”
【轮回?】
系统诧异。轮回会让神魂回到初始状态,的确能减少与肉身的不匹配几率,可——
【可烛龙族的涅槃重生是向死而生,得彻底死去之后才会轮回重生。若让他轮回,太阳炎火消弭他意识的一瞬间,位面就会崩溃的!】
“所以,我只送他的一魄入虞渊涅槃。剩下的那一魂,我会送往幽冥。”
贺拂耽平静道,“虞渊涅槃之后,肉身便可以重塑。幽冥轮回之后,识魂也将得以保留。”
“你方才不是说,识魂幽精掌管记忆,只要记忆尚存,位面就不会崩溃吗?”
【……是这样。】
系统想要反驳,却发现找不到可以反驳的地方。
这的确是一个可行的办法,尤其幽冥界崩塌之后,十殿阎王与大小鬼差全都失踪,轮回池无人看守。又事涉男主,天道想必也会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不过忘川,保留记忆投胎转世不是难事。
虽然人间生灵寿命短暂,但只要撑上个一二十年,虞渊的龙蛋就可以破壳。那时候男主有了新的肉身和意识,从前的记忆便不重要了。
这相当于打了一个完美的时间差!
它随即想起一事:
【可是员工,人有三魂,却有七魄,男主现在七魄散了六魄,剩下那一魄就算在幽冥转世都难,更别提在太阳炎火之中涅槃……稍有不慎,男主可就真的魂飞魄散了。】
贺拂耽静静道:“我会想到办法的。这不是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掌管记忆的是那缕残魂。”
【残魄轮回艰难,残魂也好不到哪里去。一缕残魂虽说勉强可以投胎,但恐怕投不了人间道,只能投、投——】
“畜生道,是吗?”
贺拂耽轻笑,“就算可以投胎人间道,师尊也不会让明河转世成人的。”
“但那又如何呢?是人还是动物,有什么分别吗?”
【……】
系统怀抱着最后的希望,提醒道,【员工,就算是畜生道,骆衡清也不会允许的。】
贺拂耽却不为所动,抬手摊开掌心,那里赫然躺着一粒红艳艳的果子。
【这是……】
系统看着有些眼熟,【若果?】
“魂体不合,必然带来剧痛。但因明河心甘情愿,所以他的龙骨和龙角并没有反噬我的魂魄。”
“我曾送给金乌一朵龙吐珠,金乌亦回赠我一颗若果。这里面附带了一丝太阳炎火,可以让若果离开虞渊也永不腐烂。我想,应该能打破我身体里的平衡吧。”
【不不不,员工你等等……】
系统终于意识到他要做什么。
【不行,这太危险了,你这是在拿你的神魂开玩笑。万一这若果把你烧死了怎么办!】
“我相信金乌不会给我一颗能杀死我的果子。”
贺拂耽微笑,在系统的尖叫声中,将手里的果子放入口中。
果肉入口即化,最开始的清甜果香消散之后,就只剩下炭火一样的灼烧感,顺着喉管一路流入腹中。
身体里的龙角和龙骨仿佛瞬间长出无数尖刺,刺向皮肉和神魂。
身体逐渐泛起绵密的疼痛,贺拂耽攥拳忍耐着,突然伸手打翻案上的返魂香。
安神的焚香熄灭后,疼痛骤然加剧。
贺拂耽却在疼痛中朝系统安抚地轻笑。
“别怕。师尊什么都能做到。”
“所以……他一定会亲自带明河来见我。”
像是有人把铁钉从断角处锤进去,炸裂而压抑的疼痛钢刀般顺着龙角、头皮一直向下划到颈骨和脊椎。凶器上的锈迹混入血肉,疼痛如针扎般绵密,让人晕眩、冷汗涔涔,却又不得解脱。
不属于他的龙角和龙骨终于学会用疼痛来昭示自己的存在,证明如今的拥有者不过是一个盗贼。
贺拂耽被折磨得几乎没有力气。
巨大的龙角像一副沉重的枷锁,让他连头都无法抬起来。
身边有人来来去去,他却无法分出任何心思停留在他们身上。
有医修仔细替他把过脉,然后向衡清君行礼告罪,为难道:
“龙骨的移植并没有什么问题。老朽有负仙君所托,实在看不出这烛龙骨突然异变的缘由。”
“要怎么做才能让阿拂不再疼痛?”
医修战战兢兢地抬头,看了眼面前人的脸色,又飞快低头,视死如归道:
“只有找来这龙骨的主人,才能安抚龙骨。”
此话一出,鸦雀无声。
角落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地面开始结霜。
“那个人已经死了。”
“只是肉身死亡而已。正好,那副龙骨如今只需要原主人魂魄的安抚。仙君只需随意为那魂魄找一具肉身——”
“下去。”
一向冷漠到毫无波动的人现在却语带戾气,医修不敢再多说,慌忙告退。
偌大寝殿只剩下他们两人,骆衡清视线长久地停留在床上那人身上。
他已经又昏睡过去。
因为疼痛蜷着身子,睡梦中也不安稳。疼出的冷汗将凌乱的发丝黏在脸上,显得憔悴可怜。
记忆里阿拂很少会有这样不体面的时候。他总是衣衫整洁,礼数周全,只有午夜梦醒时还会下意识像小时候那样撒娇。
只想回到从前,可一切终究变得面目全非。
骆衡清在床边坐下。
他帮床上的人擦去冷汗,理顺头发,又将他搭在床沿的手放进被子里去。
那只苍白的手,腕间仍有蜿蜒的红痕。
再过一日,只要再过一日,他就能将这个契约解开,将阿拂腕间属于旁人的魂丝扼杀。
却偏偏在这个时候,龙骨异变。
骆衡清看着床上的人,无声喃喃:
“真的就斩不断吗?”
两日后,衡清君出了一趟远门。
来去匆匆,带回一只白虎。
半大的野兽生长在寒冷的极北之地,无父无母,靠着本能的撕咬和觅食活到现在。
它极其警惕衡清君,被衡清君捕获后一直显得焦躁不安,刚从乾坤囊里放出来时就立马跑得远远的。
衡清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白虎躲在角落里观察着周围的环境,确定安全后贴着墙根绕着房间走了一圈。
见衡清君仍旧没有反应,它才大着胆子顺从心意爬到床上去。
断角处传来濡湿的触感,暂时缓解了贺拂耽的疼痛。
感觉到床上的人不再痛到发抖后,白虎小心翼翼地穿过龙角走到他的头顶,用一只柔软的小爪子踩上他的额头。
贺拂耽从连日的疼痛中清醒过来,睁开眼睛,正好对上一双警惕又难耐好奇的兽瞳。
见他醒了,幼兽收回爪子,想绕到他的脸颊旁正对着他,却被头发遮掩住的龙角根部一绊,打了个滚才翻到目的地。
毛茸茸的团子有点尴尬,重新坐好,舔了下爪子假装什么事也没发生。
贺拂耽勉强撑起身子,判断眼前的情况。
这是一只白虎,还在炸毛的幼年期。
皮毛上的花纹还没长开,挤在一块显得憨态可掬。毛很长,纠缠着一些血块,下面是大大小小已经结痂的伤口。
一直沉默的衡清君在小弟子看过来的时候,终于开口道:
“我找到它的时候,它就已经是这个样子。那些伤与我无关。”
贺拂耽视线重新落在小兽身上。
他抬手想摸一下白虎的脑袋,但最后只敢虚虚拢在它身体周围。
他紧紧盯着面前的小兽,害怕眨一下眼它就会消失。直到小兽亲昵地撑着他的肩去舔龙角处的断口,他才惊觉自己已经满脸泪水。
那是连日来被疼痛和炽热折磨之下的恐惧、悲伤、愧疚,与眼下突如其来的惊喜,一同化作的泪水。
一旁的骆衡清死死攥拳,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独闯幽冥并不算难,但要送一个非人族入轮回池,就算只是畜生道,也依然能让半步成仙的渡劫期修士付出代价。
小臂上被轮回池水腐蚀的伤痕又开始隐隐作痛,戾气几乎要烧毁理智,面上却依旧平静淡漠。
*抱歉 版权原因 该资源已无法下载 仅支持完本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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