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一段如今的水平,虽然比不得那些十年如一日训练的梨园众人,但在外行人看来,已经是挑不出任何错处的表演。
然而祈桑在开戏没多久,便唱错了一句词。
他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惊慌,而是不着痕迹地望向台下。
——台下没有一人,发现他的错误。
祈桑收回视线后,垂眸接着唱了下去。
但是表情在众人没有发现的地方,冷了许多。
接下来他又在一些不起眼的地方唱错了几句,外行人听不出任何毛病,内行人一听就能听出来。
然而坐在台下的梨园众人,依然是一副毫无所知的模样,没有一人听出问题。
唱完最后一句,祈桑谢幕后回到台后。
阿符原本走在他祈桑身旁,但身边人的脚步越来越快,很快就甩开他一小截距离。
阿符不得不加快脚步走到祈桑身边,“你今日是不是有些紧张……为何唱错这么多句词?”
祈桑终于停下脚步,冷笑道:“你这么聪明,猜不出来我为什么这么做吗?”
阿符张了张嘴,本想说自己不知道。
几番纠结后,还是将这句话咽了回去。
两人无声的对视了一会。
阿符率先败下阵来,“……祈桑小公子还真是聪明,什么事都瞒不过你,我们的确不是梨园的优伶。”
祈桑听见这件事并不意外,只是在阿符亲口承认后忍不住冷笑两声。
事已至此,阿符已经没有隐瞒的必要了:“我们是走南闯北的捉妖人,在梨园唱戏不过是为了隐瞒身份。”
因为戏班主和虞巧他们对祈桑都不错,所以在知道自己被骗了以后,祈桑也对他们生不出什么怒意。
祈桑语气微嘲:“我刚刚将《桃花扇》唱得都快成另一场戏了,他们都没发现……我看你们也没做多大的伪装。”
阿符急忙解释:“若是需要登台了,我们便会让以前抓的戏鬼附在身上,让它替我们演完这场戏。”
偌大的梨园,只有阿符是真的会唱戏的,他不喜欢被戏鬼附身的感觉。
戏鬼百年道行,心里没有别的鬼那种茹毛饮血的欲望,危险性不大。
只要能给他一座戏台,让它登台唱戏,它就很满足了。
祈桑说:“那你最开始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个,还害得我……算了,气死我了。”
白学那么久的《桃花扇》。
阿符知道祈桑在生气什么,这一点他确实没办法为自己辩解,只能心虚地移开了眼。
“我本以为你学唱戏只是突发奇想,也没想到你能学那么久……后来也只能将错就错了。”
还有一点原因阿符没有说,他很享受那种与祈桑之间共同享有一个秘密的感觉。
正因为他没有办法与祈桑有更进一步的亲密关系,所以他才更渴望能有什么别的羁绊,让他们紧紧关联在一起。
祈桑看了阿符一会,说:“你还有别的事瞒着我,对吗?”
刚刚的一切谈话不过是为此事做铺垫,阿符虽然知道瞒不过去了,但关于这件事,他却无论如何也不想说出来。
祈桑并没有步步紧逼,而是神色淡然地在铜镜前坐下,开始拆解头上的珠钗。
祈桑的沉默令阿符更加无所适从,似乎只要自己一直不开口,祈桑就再也不会和他说一句话。
终于,阿符沉默地走到祈桑身后,开始帮对方拆解珠钗。
祈桑抬手抓住阿符的手,制止了他的举动,“这边是你给我的答复?”
阿符抿了抿唇:“……等我帮你卸完珠钗,就告诉你我骗了你什么。”
“行啊。”祈桑淡笑一声,“只要你说的是真话就行。”
珠钗被尽数解下,祈桑一头如瀑的黑发披散下来,带起一阵发梢的桃花香。
阿符逃避现实一般,几乎要醉在这一缕花香中。
祈桑已经将脸上的油彩抹掉,因为他动作用力,将白嫩的脸擦得有些红。
比起从前清冷而不近人情的神态,要多了几分欲望的美感。
阿符掌心托着祈桑的脸,拇指抹了抹祈桑睫毛上沾上的水珠——那是刚刚对方用湿布擦脸时沾上的水珠。
这个动作惹得面前人的长睫微微颤抖一下,短暂地将含着冷意的一双眼闭了起来。
因为祈桑雪腮上飘起的红,以及两人亲昵的动作,阿符在这一瞬间仿佛忘却了刚刚针锋相对的场景。
直到祈桑睁开眼,露出那清冷孤傲的眼神,阿符才众人从飘忽忽的梦境回到现实。
阿符重新将自己的位置退回到亲密又不逾矩的地方,摩挲了一下拇指上的水润。
那一滴祈桑睫毛上的水珠,在他心里泛滥成了不止息的海浪。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阿符抬起头,注视着祈桑的眼睛。
“……我知道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竹帘被吹动, 打在窗框上,浅白色的日光照在地上,像一层带着温度的霜。
祈桑与阿符面对面坐着, 两人之间没有针锋相对的氛围, 却像是隔着一层虚情假意的薄膜。
阿符的这句话, 是祈桑始料未及的。
但他面色未乱, 自若道:“你不妨说得直白一点,我有些没听懂你在说什么。”
“你不是我从前认识的朋友, 也不是祈家小公子。”阿符抬眸直视祈桑, “你是镜灵。”
祈桑端坐在原位, 朱唇上的胭脂没有卸干净, 嘴唇要比以往红一点。
他微微眯起眼, 镜灵?
“从前我在外游历, 偶得一块封印着一团迷障的铜镜。”阿符说,“我用尽办法, 也没能解开铜镜的封印。”
祈桑点评:“确实很遗憾, 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阿符叹笑道:“你出现那天,打碎了我一个花瓶……但其实,最先碎掉的不是花瓶,而是我这块铜镜。”
花瓶碎裂的声音, 掩盖住了锦囊里的铜镜碎裂声。
从前阿符用尽办法, 也没有损坏分毫的铜镜, 在祈桑出现的刹那,破碎成无数小碎片。
阿符瞬间有了一个猜测。
——是镜灵从镜子里跑出来了。
“你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说你是祈家小公子……我说祈家小公子在外游历, 你未曾反驳。”
祈桑皱眉:“有什么不对吗?”
他的确有段时间在外游历。
“前些日子,江城祈家的少爷回府了。”阿符说, “所以你是谁呢,桑桑?”
祈桑没料到阿符会特意去江城打听祈府的事,自己身份被拆穿得倒也不冤枉。
阿符拿出祈桑先前摸过的那块镜子碎片,铜镜的碎片微微反射着光。
“而且你确实会被铜镜影响,这才让我确定了我的猜测。”
阿符见祈桑蓦然沉默,心里也知道,说穿了一切,自己和对方肯定回不到从前了。
“铜镜破碎的那天,我本以为我房间出现了什么穷凶恶极的妖魔。”
阿符有些怀念地笑了笑,手指不自觉摩挲铜镜的镜面。
”可是当我回过头,只看见一个长得白白净净的小少年,看起来还有些局促,一点也不像杀人如麻的邪物。”
祈桑不觉得自己是镜妖,但他觉得那天肯定有镜妖趁机跑出来了,迷惑了阿符的神智。
不然阿符怎么像中了邪似的,觉得他那天局促……他当时明明想的是怎么杀人灭口。
阿符说:“你似乎不记得自己的镜灵身份了,说你是祈家小少爷……而且好像还是真的这么认为的。”
祈桑坚持反驳:“我真的不是镜妖。”
阿符包容地点了点头,
祈桑:“……算了,所以你这些天一直和我寸步不离,是担心我伤人?”
“不。”阿符垂眼笑了,“是因为我喜欢你。”
阿符是驱妖师,却对似乎是镜妖的少年一见钟情,他一直小心隐藏着自己的情绪,因为他知道人类的寿命至多百年,而镜妖的生命是无穷无尽的。
有时候阿符也会期待其实祈桑并不是镜妖,所以刻意把镜子的碎片拿出来,让祈桑发现异常。
当祈桑的手指碰上镜子碎片,他还是没看见自己想看见的结果。
祈桑的身形开始变得模糊,为了避免祈桑真的消失,他只能将镜子碎片拿了回来。
阿符默了默,“我不知道镜子那边是什么样的,但如果你想回去,我可以把镜子还给你。”
祈桑思忖片刻,最终道:“不用。”
阿符忍不住翻出心底的期待:“你不回去了吗?你要一直留在……这里吗?”
“不。”祈桑摇头,“你先替我保管着吧,等到你觉得需要还给我的时候,再还给我。”
阿符没有问祈桑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压下心底的失望,郑重地点了点头,旋即将碎片收了回去。
他希望祈桑永远待在这个世界。
但他知道,祈桑总是要走的。
小半年过去,天气渐渐热了起来。
梨园众人没有发现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每天乐呵呵地和祈桑聊天。
阿符还是会像从前那样带着祈桑去吃冰酥酪。
祈桑似乎也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胃口比从前好了很多,偶尔也能吃下一整碗冰酥酪。
祈桑不知道自己一直停留在这个幻境为的是什么,但他发现自己的灵力似乎在衰减。
他猜测,或许等自己的灵力彻底消失了,就该离开这个幻境了。
阿符也发现了这一点,但他远比祈桑想象中还要焦虑。
他每日都会皱着眉探查祈桑的灵脉,试图想办法阻止这件事的发生。
阿符游历人间许多年,也曾见过妖的修为会毫无缘由地消失。
不管是因为什么引起的,最终带来的结果一定是不好的。
然而祈桑很看得开,他甚至还反过来安慰阿符。
“你们捉妖人不是最相信因果了吗?我从不作恶,自然能结善果。”
阿符抿唇。
“我不相信。”
神佛,道祖,因果……
他全都不信,他只相信自己。
为了打发时间,祈桑在自己的房间养了一株昙花。
他用自己的灵力滋养,让昙花一直处于盛放的状态。
直到有一天早上,他从床上起来,再次走到那株昙花边上时,发现昙花已经谢了。
本来只有一晚生命的昙花,被他延长生命到如今,终于还是凋谢了。
祈桑伸手想要召出自己的灵力,却发现最终什么也没能召唤出来……他的灵力彻底消失了。
他并没有着急,这是他早就预料到的结果,旋即便推门准备出去,却发现房门被阿符锁了起来。
直到这时,祈桑才微微眯起眼,有了些不爽的情绪,他敲了敲门,门外没有听见任何人的声音。
这很不对劲,梨园的位置在闹市区,就算门窗紧闭,也应该听见街道上传来的喧嚷声。
祈桑走到昙花边上,捏起一片掉下的枯萎花瓣,上面涌动着淡淡的灵力,是他曾经的灵力残留。
借着这一点灵力,祈桑将门上的结界破开。
门被推开的瞬间,他终于重新听见了那些嘈杂的声音,模糊不清的字眼被风吹来,大概能听见“妖族”,“梨园”一类的字眼。
这段时间的不祥预感终于成真,祈桑推开后院的门,大步走了出去。
在梨园待得太久,他险些忘记自己曾经一直处于满是血腥的环境中……正如此刻陵园内飘荡着浓郁的血腥味。
祈桑垂下眼,刻意没有去想这血腥味的来源到底是哪。
——妖族的血可不是这种味道。
顺着血腥味,祈桑从后院的鹅卵石走道,一路走到外面,在推开最后一扇门前,他顿一下。
但只是片刻的犹豫,很快他就手上使力,推开了面前的门。
满地的妖族尸体。
幸好没有在里面看到熟悉的人。
祈桑不易察觉地松了一口气,径直往前厅走。
是他想岔了,能走南闯北的捉妖师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地就被杀死。
等到了前厅,他隐约听见里面传来的交谈声。
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大半声音,只能听个隐约,是虞巧在言辞激烈地和某人争论:“桑桑他……关在……不行……”
里面的声音突然消失了,祈桑愣了愣。
紧接着,面前的门突然被人拉开,他和虞巧大眼瞪小眼的时候还有些尴尬。
……忘记了,他现在只是凡人,不会隐匿自己的气息,自然很容易被经验老道的捉妖师发现。
虞巧看见是他,松了一口气。
“桑桑,我们正在聊你呢,快来快来。”
不等祈桑询问他们正在聊自己什么,虞巧主动开口:“我们捉妖师的身份已经暴露,没办法再伪装成戏班子,打算去别的地方,你要跟我们一起吗?可能会很危险,你只是一个凡人……”
祈桑拉了拉自己的外衫,淡淡应了:“好。”
虞巧:“就算你不愿意的话也可以理解……嗯嗯嗯?”
祈桑又重复了一遍:“我愿意跟着你们。”
虞巧还想再劝些什么,却被祈桑一句话将所有话都拦了下去:“我是个凡人,你们不愿意带我一起,我也可以理解。”
虞巧他们当然不会这么想,这几个月相处下来,他们都非常喜欢祈桑。
阿符当然是其中最开心的那一个,但他仍有顾虑,迅速走到祈桑身边。
“如果你是担心钱财的问题,没关系的……我可以把你的银冠和鲛人绡都还给你。”
祈桑歪着头在阿符脸上寻找别的情绪,但他的八面玲珑似乎随着灵力的消失也一并消失了。
于是他直白地问:“因为我变成凡人了,所以你不喜欢我了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可以离开。”
阿符不知道自己的话为什么会给祈桑造成这么大的误解,连忙手足无措地解释。
“主要是需要在各个地方东奔西跑,颠沛流离……我怕你不习惯,很苦的。”
怕被周围的人听见,祈桑便想凑在对方耳边悄悄说话,他伸手揽上阿符的脖颈,让对方身体压下来。
梨园众人都识趣地撇开目光,假装有事,前后脚离开了这里。
众人眼睛左顾右盼,就是不去看两人亲密的举动。
唯独伍欣荣离开前似乎还有话要说。
虞巧从他的嘴型看出,他大概是想说“童养媳”这一类话。
为了避免这个不长眼的破坏祈桑与阿符之间好不容易营造出来的氛围,她迅速捂住伍欣荣的嘴,用力把人拖出了前厅。
祈桑虽然不解周围的人为什么突然都在同一时间有了事要做,但这并不影响他接着与阿符对话。
因为盛翎小时候一直这么抱着他,他也会像这样环住对方的脖颈,所以他并不觉得这个姿势有什么不对的。
“我是镜妖。”祈桑声音很轻,凑在阿符耳边的时候像是情人呢喃,“离开了你,我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祈桑的意思其实是,镜子的碎片在阿符手上,他没有办法离开阿符。
但或许是他们两个的姿势有些暧昧,又或许是因为阿符本身就心有所图。
阿符竟在恍惚中,觉得两人的关系不应该仅仅止步于此——但是更亲密的关系,又是什么关系呢?
总之,不该是捉妖师与镜妖之间的关系。
阿符嗓音艰涩:“你知道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此刻周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祈桑不再刻意压低嗓音,也不需要再环着阿符的脖颈说悄悄话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让两人恢复到平日里的距离,以一种很平静的语气“嗯”了一声。
“我知道。”
祈桑抬起一双如同江南细烟的眼睛。
“意思就是,我赋予了你掌控我的权利。”
第八十一章
这话歧义太大, 让本就心思不纯的人更是欲望疯长,阿符几次张嘴,最后却都一语未发。
因为他感觉无论自己说什么, 都是在诱哄不谙世事的少年, 每说出一个字都带着强烈的罪恶感。
阿符看着祈桑单纯的眼睛, 默默握紧了对方的胳膊, 等到面前的少年因为吃痛微微皱眉,他才猝然松开了手。
“……桑桑,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有什么不对的吗?”祈桑很疑惑他为什么要这么问, “我的本体在你手中, 不就是任你宰割的‘镜妖’吗?”
阿符一颗心空落落地跌回了原地, 自嘲一般笑道:“原来你是这个意思……是我想多了。”
从见到祈桑的第一面起, 祈桑就给人一种不谙世事, 好似谁都能轻而易举地得到他的爱的感觉。
实际上,他并不懂人类的感情, 是一张不会被任何人欲望染黑的白纸。
甚至当别人对他生出欲望, 他也只是用不解的目光望着那个人。
好乖好纯。
但是不会属于任何一个人。
“那你以后就跟着我吧。”阿符鼓起勇气摸了摸祈桑的脑袋,“我……我们都很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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