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色大变,瞬间就跪了下来:“殿下!您……”
祈桑打断了他未完的话。
“笼子的钥匙呢?”
拍行主人递上钥匙,也不敢像糊弄别人一样糊弄祈桑。
“殿下,这小畜生惯会伪装,您最好还是不要现在打开笼子。”
鲛人仰着头,看着祈桑。
祈桑拿着钥匙的手一顿,似乎是听进去了拍行主人的话。
拍行主人讨好地笑着,正欲多说什么,却发现祈桑深灰色的眼睛没有任何情绪地看着他。
拍行主人紧张地咽了下口水。
“怎……怎么了,殿下?”
祈桑将钥匙圈套在手指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钥匙。
“这个鲛人既然被我拍下了,那就是我的了,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称呼我的东西是……‘畜生’?”
拍行主人脸色大变,抖着身子立马又跪了下去,跪下后用力抽了自己几巴掌。
“殿下恕罪!殿下恕罪!小人生来就嘴贱,您大人有大量……”
见祈桑站在原地没有任何表示,拍行主人也不敢停,狠下心一直用力抽着自己。
过了很久,他才听见祈桑问:“他身上的伤,有你一份功劳吧?”
拍行主人脸被抽肿了,嘴角渗着血丝,说话含糊不清。
“这……这鲛人咬死了我不少手下,我气不过才命人伤了他。”
祈桑没有理会拍行主人,而是径直走到关鲛人的笼子边上,蹲下来,与鲛人平视。
他看着鲛人:“你听得懂我说话,我也知道你很聪明……待会我会把你放出来,你想做什么都行,但是,点到为止。”
鲛人死死盯着祈桑,眼睛一动不动。
在他的意识里,拍行主人代表了至高无上的权利,然而此刻,拍行主人跪在地上,涕泗横流。
年幼的商玺,因为这场实力悬殊的碾压,第一次真切地明白“强大”的含义。
——因为过于强大,对方甚至都不需要出手,就可以让人如履薄冰。
祈桑的钥匙插进锁孔,轻轻松松打开了鲛人从前无论如何也逃不出的牢笼。
牢笼的铁门敞开,鲛人的身形微动,甚至都没离开铁笼,就吓得拍行主人瞬间瘫软在地。
拍行主人抓住机会,最后挣扎。
“殿下,殿下,您是神啊,您救救我,您不能纵容它杀了我!”
祈桑的眼睛是深灰色的,仔细看才能发现那点区别于黑的灰感。
“你放心,他很聪明,也会很听话……他不会杀了你的。”
说完最后一句话,祈桑回头看着目光警惕的鲛人。
“你会听话的,对吗?”
鲛人依旧蜷缩在牢笼里,没有要出来的迹象。
听见祈桑问他,深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好半晌才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四周死寂。
只有拍行主人一下比一下粗重的喘息,压抑着滔天的恐惧,期待祈桑回心转意。
“很好。”祈桑率先出声,对鲛人露出满意的笑容,“出来吧,我没有把人关在笼子里的癖好。”
铁笼的高度没办法让鲛人正常站立,他只能慢慢地爬出铁笼。
离开囚笼后,鲛人站起身,祈桑这才发现这小孩居然不矮。
鲛人先是走到祈桑身边,似乎在等待祈桑下达指令。
祈桑随意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然后满意地拍拍鲛人的脑袋。
“真乖,你已经学会了忠诚,去玩吧。”
在得到祈桑的示意后,鲛人蓝色的眼睛里才猛然透露出凶光。
他迅疾地扑向拍行主人,牙齿变成锋利的獠牙,狠狠咬向这个满脸精明的老头。
拍行主人哭天抢地奔逃,却瞬息便被鲛人咬住手臂。
鲛人的牙齿锋利无比,眨眼的功夫便撕咬下一块血肉。
血溅了出来。
弄脏了祈桑的衣摆。
祈桑支颐坐着,没有对鲛人的行为有任何表示,只是淡淡瞥了一眼自己脏污的衣摆,随后施了个小法术,除净衣摆上的血迹。
下一刻,原本还目露凶光的鲛人,像是做错事的孩子,蓝色的眼睛里染上焦躁与不安。
凶恶的攻击也缓和下来,努力用自己的身躯挡住飞溅的血液。
然而钝刀子凌迟更加折磨人,拍行主人转瞬间便痛晕过去。
见拍行主人已经痛到昏死过去,鲛人适时停下了攻击。
祈桑随手施了个止血的术法,保证拍行主人不会死在这里,便不再多管。
鲛人慢慢往前挪,靠近了祈桑几步,在看清祈桑身上华贵至极的衣料后,又停下了脚步。
祈桑起身,“走吧。”
推开门之前,他发现鲛人没有跟上来,回头看,发现鲛人正在用桌布努力擦干净自己的手。
祈桑挑了挑眉,问:“你在做什么?”
鲛人终于擦干净了手,慢慢走到祈桑面前,闷不吭声地仰头望着祈桑。
或许是太久没有这般正常地与人对视,鲛人愣了很久。
久到祈桑都有些不耐烦了,他才仓促地回过神。
鲛人一小步一小步地靠近祈桑,然后抬起被擦拭地无比干净的那只手,小心翼翼擦了一下祈桑的侧脸。
——那里有一小块飞溅的血迹。
祈桑自己没有发现,但在他人看来,这血迹如白玉上的瑕疵一般明显。
鲛人第一次开口,嗓音无比沙哑,说出的话,流畅程度堪比三岁小孩。
“脸,脏了……我弄的血,对不起。”
鲛人甚至不敢触碰祈桑太久。
因为他的手上有蓝色的鳞片,和祈桑白皙的脸对比,狰狞又丑陋。
这个本该在深海里自由的怪物,到了陆地学会的第一件事是痛,紧跟着恨。
如今,又无师自通学会了自卑。
祈桑反握住鲛人的手,拿出一块白色的丝质手帕,慢条斯理地给鲛人擦拭脏污的指缝。
蓝色的鳞片有意识地收敛起来,生怕锋利的边缘划伤了眼前的人。
“别那么紧张,我又不会吃了你。”祈桑说,“这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你却好像我的信徒似的。”
鲛人结结巴巴问:“信徒?是什么?”
感受到了祈桑的善意,他也没有那么紧张了。
白色的手帕没一会就脏得看不下去了。
祈桑随手丢在地上,回答:“信徒就是,愿意为了我献出一切的人。”
鲛人沉默了很久,又说:“我是,怪物,不是人类。”
祈桑眼底有很浅的笑意,“信徒也可以是,永远愿意为我战死的怪物。”
鲛人的情绪一激动,手上的鳞片就忍不住微微翻了起来,呼吸一般张开收拢。
见面这么久,他头一回连贯地说了一长句话:“我是你的信徒。”
祈桑没有将这句话放在心上,他也不知道未来这句话将会代表什么。
当下的他,只是笑着随意回应了一句:“我的信徒有很多。”
鲛人没有说话,只在心里默默反驳。
但是永远会是信徒的深海怪物,只有我一个。
祈桑带着鲛人离开了拍行。
拍行门口本来围着一群人,大概是金家找来的打手。
都不需要祈桑出面,事情就迎刃而解。
没被关进笼子,一身新鲜血液的鲛人冲他们一咧嘴,就能吓跑个七七八八。
剩下没走的三三两两,也不是因为英勇无畏,而是直接被吓晕了过去。
祈桑早就解开了鲛人的锁链。
他摸了摸鲛人的脑袋,头发毛茸茸的,耳后还有冰凉凉的鱼鳍。
鱼鳍的手感太舒服了,祈桑摸了两把还意犹未尽,看见鲛人的脸红透了,他才收手。
祈桑问:“你有名字吗?”
鲛人刚被抓上岸的时候,就被教过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为了讨好祈桑,他回答得很快。
“商喜。”
祈桑又问:“你知道是哪两个字吗?”
伤喜?不太吉利的名字,像是一辈子会经历很多大悲大喜似的。
鲛人不会写字,但抓他的鲛猎教过他应该怎么回答。
鲛人不知道名字的含义,如实回答:“商喜是,讨喜的商品。”
祈桑皱了皱眉,也知道这混账名字肯定是那些抓鲛人的鲛猎取的。
“你不应该把自己称为商品,更不需要称自己为讨人喜欢的商品。”
商玺大概听懂了祈桑的意思,于是点点头,表示明白。
祈桑手指抵着唇,垂眼思索一会,“以后你叫商玺吧。”
商玺没听出“商玺”和“商喜”的区别。
祈桑在对方手上写下玺的写法,尔玉玺。
“在凡间,‘玺’是无价之宝,不会被价值衡量。”
祈桑三言两语,就让一个名字的含义截然不同了。
“你的价值不该只是那几块灵石碎钱,你该有更广阔的人生。”
这个时候的商玺还听不懂这番话,他也没想到自己会记住那么久。
商玺愣愣地反问:“不讨喜……你还喜欢吗?”
祈桑以为商玺的意思是,别人会喜欢不讨喜的人吗?
“我少年时总会被人说太过狂妄,不讨人喜欢。”
祈桑勾起唇角,意气风发的神色令商玺移不开眼睛。
“可是我成神后,就再没有这样的声音了……因为我的一切行为准则,都变成了世人眼中的讨喜标准。”
祈桑理了理商玺炸成一团的头发,发现理不开,直接施法梳顺了。
“今日你身上只是沾了血,便让这么多人畏惧你,来日你强大起来,这些畏惧就会变成憧憬。”
商玺说:“你叫,殿下?”
刚刚的拍行主就是这么叫的。
祈桑笑出声,少见地被逗乐了。
“你可以叫我殿下,但是我叫祈桑。”
商玺懂了,但他还是更习惯称呼祈桑的尊称,“殿下,你要给那个人很多钱,换钥匙。”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祈桑救了商玺要花很多钱。
祈桑听出这是商玺别扭地表达自己的谢意,不在意地摆摆手。
“你不需要觉得亏欠了我什么,一百万灵石而已,我过个生辰,便能拿回来百十来倍。”
商玺慢慢点头。
商玺突然笑了。
这是祈桑第一次见到商玺笑。
“你笑起来挺好看的。”
商玺笑得更开心了。
“我一辈子是,殿下的,怪物。”
祈桑过的不是与世隔绝的生活, 自然会与人间有许多往来交际。
但是他又不爱处理这些东西,最后只有盛翎能全盘接过了。
起初盛翎是不愿意的,毕竟接下这些事就代表和祈桑的相处时间要少一大半。
但是当时祈桑用一种很真挚的眼神看着他, 说:“可是盛翎, 我只能信任你了。”
盛翎就这么晕晕乎乎被忽悠过去算账了, 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 已经来不及了。
还能怎么办。
只能算快点了。
听见下人禀报拍卖行的人来取钱,他头也不抬, “以后这种小事别来找我, 自己去找东光霁要钱。”
下人支支吾吾片刻, 才说:“我也是这么和东大人说的, 他已经支了钱, 但让我最好还是来告诉您一声。”
算盘的声音停了。
盛翎不耐烦地抬起头。
东光霁又在搞什么名堂?
下人也很紧张, 心一横,大声道:“因为殿下花了一百万上品灵石, 买了个人回来!”
盛翎:“……?”
祈桑, 你还真带个人回来!?
千滨府里都在传,月神殿下一个人出去,两个人回来。
听到这件事的盛大人,气得摔了两个算盘, 推开书房的门, 大步往外走。
恰在此时, 下人通传月神大人回府,消息很快就传到了盛翎这。
他明白凡夫俗子肯定入不了祈桑的眼,于是气势汹汹地冲向门口, 准备看看祈桑带了谁回来。
到了正门口,盛翎看见祈桑身后跟着的是鲛人, 感觉胸口没吐出来的那口气更闷了。
他以前跟着祈桑去海底借鲛人族圣物,曾见过那群鲛人的作态。
——因为与世隔绝,所以不在乎人世间的礼义廉耻,赤.裸裸的欲望摊开在眼底,毫不掩盖肉食动物的本性。
盛翎讨厌那群鲛人看着祈桑的眼神。
好像祈桑是属于他们的一样。
但不是。
祈桑不属于任何人。
盛翎试图用眼神杀死黏在祈桑身边的鲛人,但是很可惜,眼神刀并不是人类的种族天赋。
商玺面对祈桑以外的人,就没有那么好的脾气了,本性里的凶残让他仇视祈桑以外的所有人。
他冷冷地看着怒气冲冲的盛翎,没有说任何话。
鲛人族的头发天生就带着一点卷,不好好打理就显得乱糟糟的,配上褴褛的衣衫,凝固的血迹,让商玺看起来有些狼狈。
盛翎看着浑身是血的商玺,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脏小孩。”
祈桑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别说了。”
训完盛翎,祈桑低头看向边上的商玺。
商玺默然低垂着头,似乎很难过的样子。
“别放在心上。”祈桑说,“他一直这样,不是针对你。”
商玺低低柔柔回答:“没关系的,殿下。”
对面的盛翎简直快气炸了。
他要杀了这个鲛人!刚刚还对他翻白眼,祈桑一看过去,就变了脸。
怕两人再起冲突,祈桑连忙叫人把商玺带下去洗漱,他则与盛翎到书房去议事,屏退左右,单独相处。
盛翎知道祈桑被那条死鱼迷惑,对他刚刚的行为有些不满了。
为了不再惹祈桑生气,他知道自己不能无理取闹了。
盛翎有理有据地举例证明,自己比那条死鱼更适合待在祈桑身边。
“殿下,在您出去的时候,我处理完了十二地的呈文,千滨府的管事遴选,顺便还帮东光霁算了点账,未来如果魔族来犯,我还会是您最得力的左膀右臂……我觉得这些,那个死……野小孩应该没办法帮到您。”
祈桑不知道盛翎对商玺的敌意为什么那么大,但他与盛翎自幼一块长大,不可能偏袒商玺,而全不顾及盛翎的感受。
“鲛人浑身上下都是被人觊觎的宝物,我今日若不管他,不出三日他便会被人拆开来卖了。”
盛翎听出祈桑的安抚意味,瞬间被哄好了,“你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你修的真的是太上忘情道吗?”
“与他有缘,顺手便救了,而且……我很喜欢鲛人族。”
祈桑一直很喜欢鲛人族眼睛里坦诚的欲望,不为俗世的道德观念束缚,有了野心就会不择手段地达成。
盛翎:“……你喜欢鲛人?”
他觉得自己是时候放弃人籍了。
见盛翎想要再问下去,祈桑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
“如今妖魔的领地越来越小,或许是因为现在人心向善,所以会一念偏差入魔的人就变少了?”
“殿下,您讲笑话的本事还是这么烂。”盛翎说,“事实是,人族有你一人,便能抵挡千军万马,现在谁还敢入魔,生怕被你顺手砍了。”
听到盛翎的挖苦,祈桑耸耸肩。
“世间万物,此消彼长,若是人族一直这般占据绝对的上风……”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盛翎却明白了什么,顿时收敛了玩笑似的表情。
“殿下,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祈桑走到窗户边上,看着窗外灰黑色调的日光,“你觉得,天道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吗?”
盛翎眼神微冷,嗓音沉了下去,“那是因为魔族无能……弱肉强食的道理,他们比人族更懂。”
祈桑偏头看着盛翎,无奈又温和地笑了笑,“这么激动做什么?”
盛翎不语,固执地看着祈桑。
祈桑叹笑道:“你也发现了吧,人与魔之间的平衡被打破了……如今,只有一个办法可以解决这个局面。”
如果世间英杰辈出,百家争鸣,那一定是一个繁荣的时代。
但如果,无论生出多少惊世奇才,都无法企及那一个人的存在……
那这个世界的平衡规则,就被打破了。
盛翎眼神狠辣,他不会允许任何事情危及祈桑的利益。
“既然平衡的另一端太过无能,那干脆就让它消失好了。”
祈桑早知盛翎会如此说,忍不住敲了敲对方的脑袋:“盛翎,魔族永远也不可能消失的。”
盛翎在一瞬间想了很多事情,眉眼间不复从前的从容,只剩下焦躁不安,像是领地被入侵的野兽。
“那你想怎么办?现在唯一的办法,不就只有——”
盛翎的话猝然顿住。
只是说出一个假设,就让他觉得难以忍受。
——如今唯一的办法,只有杀了牢牢占据世界气运的祈桑,才有可能让两界回到平衡。
祈桑的手腕随意翻转两下,被盛翎推散在地的文册瞬间回到原位。
“盛翎,如果真的有这么一天,我希望你能帮我一个忙。”
盛翎抿了抿唇,眼眶都忍不住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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