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老爷如此安慰了自己一番,硬着头皮道,“可崔老爷和毕大人提的分成,几乎要了我们的年盈利率,那是真没法谈,您二位如果真有诚意,那咱们就按诚意上的分成比谈,可否?”
崔闾点头,一副无奈模样,“各位当家人,做买卖,不都是坐地起价就地还钱的么?你们也当理解理解毕大人,他要是一锤子焊死了一个价,回头报到朝廷那边,那朝上的老大人们,指定认为他吃了你们的回扣,为着他以后的官声前途着想,就算咱们私下里达成了统一意见,不也得做个样子,弄个有时长的笔录记载出来,好让那些人有迹可寻,就算查他个底掉,也查不出咱们实际上的串通勾联之罪?样子文章,还请各位当家人陪着演一下。”
毕衡跟后头不住点头,一脸悲痛,“实在是你们油水太大了,不来回拉扯几遍,真的很容易叫人往收受贿赂上想,你们也体谅体谅我,朝廷官不好做呐!”
这番唱念做打,倒显出了他二人处境里的为难之处,叫几位当家老爷也不禁深思沉吟了起来,想想每次接待过的那些端着官体的大人,确实没有人跟毕大人一样的,竟肯将内行当中的为官之道暴露出来,真是说的句句肺腑,情真意切。
看来,他们确实误会他了,人家不是真要狮子大开口,而是做的狮子大开口样,等着他们来讨价还价呢!
几人一合计,看看身周的护卫,和岸上的哨人,俱都没什么异样的举动,便沉默着往新帐中走去。
江水涟漪,箭舟飞驰,在夜色的遮掩下,以及帮众们故意做大的喧嚣热闹声中,悄无声息的发往了江州码头,随着篝火热烈的燃烧,冲天的烟尘往上飘飞,酒气加着肉香,渐渐让守在帐外的护卫们放松了身体,开始享受这样静谥的夜晚。
崔闾在帐中与几人展开最后一轮攻势,也不拐弯了,估摸着时辰,他从旁边崔诚的手里接过一块金砖,轻轻往桌上一放,摆了个请诸人解释的意思。
刚刚还挺轻松的气氛,突然就凝固了,所有人脸色俱变,方惊觉先头崔闾与毕衡的一唱一喝有问题。
蒋老爷率先开口,还主打糊弄学,“崔老爷,这是什么?竟然……呵呵,好阔气啊!”
崔闾抱着双臂用眼神往几人脸上扫,毕衡则笑着接话,“这是本官从严大人府上起出来的财物,各位当家们看看,此物有何不同?”
越老从鼻腔中哼出一声,“有什么不同?除非是假的,不然金子还能长哪样?”
崔闾点头,拎起金砖颠了颠,很轻松,根本没有压手感。
因为对钱财的不感冒,毕衡挑给他的箱子,他连看都没看,但后头对这些人的家底起了疑心后,他又想起了当时一瞥之下的犹疑,那箱笼内金砖的色泽,显出的老金样,与当下正常使用的深了一个度,明显是提炼工艺不同造成的色泽差,等派了崔诚回去拿一块过来细看,竟发现连重量都有略微差异。
从大宁定鼎天下后,朝廷根据太上皇的指示,重新制定了度量衡,将从前的一斤六百克,改制成了一斤五百克,他家窖藏的金砖,都是从前的老金,一块十斤重合六千克,而现在他手上的这块按标制,也当有那等重量才是,可颠在手上,明显有重量上的差异,也就是说,这不是真正的老金,只是做成了老金样,然而色泽上比不上真正老金的纯粹度,对光一照就能看出端倪,这实际上都是近年新得的新金。
崔闾知道朝廷改良过新金的提纯方法,颜色都比老金更灿烈,所以,他当着所有人的面,用锉刀擦去了表面的老金色,亮出了里面的新金那非常亮的闪烁金光,眼神往各人脸上扫,笑的一脸意味深长,“严大人家似乎没有祖业可承?那他这些金子可就有讲究了,你们谁能告诉我,他这金子是怎么来的?”
几人面色瞬息万变,崔闾将金砖丢在桌上,用帕子擦去锉刀上的金粉,不紧不慢道,“我曾听闻,海外蛮夷之地,遍地金银矿,有些无主的领地,给点粮食,上面生活的人就能自发的去开采,此时若有懂得冶炼的,即便那是些沙金狗头金,炼出来也是一本万利的买卖,诸位,这么个发财的大道,你们合该带一带我们啊!”
毕衡袍子下的腿直抖,控制不住的抖啊抖,在崔闾诈人期间,一双眼睛左转右转的打量每个人的表情,手心里全是汗。
终于有人嗤一声用不屑的语言表情极力掩饰道,“我听不懂崔老爷的话,夜深了,我身体不舒服,要回去休息了。”
这是触及底线了,觉得已经没有谈的必要了。
崔闾嘴角挑起凉嗖嗖的笑来,望着发声处眸光冷淡,“看来,叫本老爷说中了,你们手中确实有金银矿……”
一声碎裂的茶盏声炸响在众人耳朵里,冯承恩捂着胸口,眼睛凸显凶光,声音高昂着唤人,“来人,杀了他们!”
崔闾立刻拉着毕衡往帐角躲避,然后也跟着一声凌厉的吩咐,“所有人听令,凡敢异动者,立即斩杀。”
围在帐外的巡按侍卫,和码头帮众,瞬间与刚还一起喝酒吃酒的几大当家护卫,成了内外对峙者,纷纷捡了刀兵小心警戒,帐里帐外气氛紧张到了极致。
越老与蒋老并列,早一副忍耐不了的模样,“崔闾,你不要太得寸进尽,什么都想要,你小心什么也得不到,做人合该要给自己留一线的。”
崔闾冷冷的望着他,“不好意思,本老爷一向信奉燕过拔毛,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原则,你们这个财,本老爷发定了。”
毕衡想笑,但这个时候若笑出来,确实不大合适,只得硬忍着抿了嘴角,一抽一抽的忍耐着。
突然,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冲着这处奔了过来,冯承恩黑着的脸立刻绽开一个笑容,“你们死定了,我们的哨人后头有人马,不然你当我们敢光身子来?呵呵杀你们正好省了那笔钱。”
帐帘一动,一个人高马大魁梧的汉子走了进来,所有人一呆。
来人很自觉,扶着腰刀昂头就报上了自己的姓名,“保川府武弋鸣在此。”
毕衡一下子蹦了起来,高呼,“哎呀呀,你可终于来了啊!”
紧跟着后头又冒出了一位,伸了头朝毕衡笑,“还有我,我也来了,哦,不对,不止我,还有许多人。”
毕衡这下子腰杆硬气了,拽着武弋鸣朝向几个脸色骤变,已经被护卫包裹着退到了帐帘处的人,“快,抓了他们,敢忽悠本官,答应了的事还敢赖账,还要杀了本官和本官的朋友,武将军,他们犯法了。”
冯承恩被挤在最里面,变故发生时,他又被挤出了帐外,抬头一看,岸上哪还有哨人的身影?于是瞬间知道自己这一行人着了人家的道,气的眼睛通红,立刻从袖中掏出信号烟扔上了天空。
然,还没等信号烟彻底炸开,就被一支箭飞射落地,他怔愣的扭过头来,就见一英姿凛冽的女人跨马奔来,眼神冰冷的盯着他,冲着身后的一列女兵道,“拿了。”
第39章
崔闾只在梦里,通过那浮光掠影的剪像,窥见过身姿挺拔,飒爽不输男儿身的女兵,那时只觉满心震惊愕然,还有一丝惊世骇俗的荒谬感,等后头渐渐接受了所见所闻,方知自己拘于一方天地的认知,有多浅薄狭隘。
那裹着火光跨马而来的女将军,沉默列队,百人无一声踏着夜色,迅速聚拢成战备姿态的兵众们,纪律军秩是那样的威严肃穆,哪怕只是一小股先头部队,都有千军万马无往而不利之姿,锋芒尽显,锋锐逼人。
这就是后世震慑八方的兵团鼻祖,这就是被后世奉为女子楷模的王部长、王将军、王团。
女兵团建制时,第一任团干部,王听澜。
听见这个名字时,不知怎的,崔闾心中竟狠是松了一口气,不知是出于后世人对她的评价,还是第一眼从那利落的身手中,窥出其铁面无私的性情,总之,如果是这个人在,那想要公平公正的为李雁讨一个说法,以及为江州目前的乱局,讨一个安稳过渡之计,都大约能有一个公允的处理结果。
勋贵子们仗着祖辈的荣耀胡乱施为,放在别处,打了小的来了老的,估计是人都得头疼,可对上被后世人记为铁娘子称谓的王听澜,连皇嗣在她这,都没有特殊待遇,法不容情执行的非常到位。
崔闾可以不认识顶着祖辈荣耀的秋三刀和纪百灵,但这种能出现在后世史册,并且有画像歌颂的传奇人物,还是女子楷模里列前三的代表人物,他想不记得都不行。
嗯,后世人对她滤镜约摸太厚,画的等身像过于婉约柔美,连甲胄都画的精雕细刻,可现在真实来到他面前的这个奇女子,有着健康的铜色肌肤,薄唇紧抿,英眉微竖,整个人身上凛出一股威严不可犯的气势,雁翎刀在手,傲然中又透着平和相交之气。
她傲然于肩上背负的使命,又谨记着军民一家亲的军令,混在身上的气质,便有了种铁血柔情的温润感。
果然,太上皇把女人当男人使的传言不是假的,一个女子,生生养出了老公姐的气质。
许是崔闾眼神太过专注,又加之军人对于目光的敏感性,高坐于马上的女子,于脚下乌泱泱的一群人里,很精准的定在了他身上,眯眼细细打量。
毕衡从救兵天降而来的激动中回神,拽着崔闾要给他介绍,结果一下子竟没拽动,顺着好友的视线与王听澜来了个眼对眼,顿时一个激灵,就挡到了崔闾跟前,压低声音道,“你可别招她啊,她不适合当老婆,而且她比你大一轮,贤弟,快把眼睛收收,再盯下去要出事。”
许是一辈子未婚的缘故,又加之在人生理想实现的道路上有盼头,王听澜整个人的状态,就透着超越年龄层的坚韧心态,体感上看着比同龄人年轻了许多。
光耀加身,难免招人眼,世俗男人的眼光,看女人就是想招惹,盯着看就是感兴趣想睡。
况以王将军的年纪,毕衡是哪根弦搭错了,觉得他会有那种想法?
崔闾将眼神收回落定在毕衡身上,挑眉嗅出了一丝不寻常意味,慢慢吟哦,“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在找续弦?毕衡,有鬼的人下意识反应,才会觉得旁人会有跟自己一样的想法,呵呵,你跟她年龄相仿,是不是曾经求而不得过?”
毕衡就跟踩了尾巴的猫一般,炸的眉眼直跳,吹胡子瞪眼,“人家立志今生不嫁,你可不要污蔑我有不轨之心,我那是欣赏,纯欣赏而已。”
崔闾瞥了他一眼,一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样子,不予争辩,“嗯,弟也在欣赏,这样的女将军,江州本地从没有过,稀奇稀罕,弟属实是敬佩并欣赏的,毕兄,她收过徒儿没有?我家中孙女众多,若有可能……”
毕衡就用一副你心可真狠的眼神瞧他,“好好的女孩儿,风里来雨里去的,况且,你又不是养不起,何故送孩子去受那份罪?男孩子进营都天天哭,女孩子进去,再出来,嗯,大概率是嫁不掉的。”
崔闾的眼神依然在追索着王听澜,看她指挥人去岸上,配合先来的武弋鸣,将几当家早早埋伏好的人,全部合围捉困,又看着她骑马来回,与部属碰头说话,举动里带着满满的自信潇洒和骄傲。
那是一身本事给予她的底气,是不用依附任何人,而拥有话语权的自在洒脱,他希望自己的孩子们,也有这种气质,有这种人生由自己自由支配作主的能力。
他之于王听澜的这种注目,非是看稀奇不认同感的挑剔,也非毕衡满脑子男挑女的凝视,而是打心眼里的敬佩,惊叹与欣赏,有着横跨后世之眼重看现实名人的感慨。
原来,那样一个被后世人称赞为群英荟萃的年代,就是他此刻生活的现实,那些被后世人镌刻在画像上传颂的人物,是与他一个时代的真人。
这是什么样的幸运,竟让他有种参与了历史长河的厚重感,如果没有那样的奇诡经历,可能到死,他都不知道,自己曾与历史的拐点如此的接近过,并完美的错失自救机会。
一种深陷历史的洪流,却错失参与感的遗憾痛心,明明他也在那个缩写的某某年里,然而,这个某某年里却完全没有小人物的一丁半点剪影,有的只是某个年代,百姓疾苦,而世家奢靡,故罪堪死而不忹也的注释。
不是的,但有机会,他不吝以家财誓君心!
第一次,崔闾生出了攀高结贵之心,这是与旧识毕衡相交的不同心理,前者熟到让人产生不出与现实的割裂感,毕衡的认知和受教育体系,仍延续了这个时代的局限性,和士大夫利己爱男的基本原则,而王听澜不是,她代表的是女性新风的起锚点,是太上皇手把手培养出来的,与现实女子传统闺训完全相悖的标杆,若非她不愿远离故土,京畿里新置衙门的主事人,就不可能会是纪百灵,当然,那中间或许也曾有历练后辈的深意在,但当纪百灵辜负期许,犯了严重的渎职罪后,老将出山,似乎也符合了后世研究者的某种理论。
雷霆手段中,尽皆透着对循序渐进成效不佳的怒火,很太上皇风格。
毕衡拉着他,很有种避开与此女交涉的意味,但崔闾坚定的立住了脚,与稳住了场面,捆绑完闹腾不休的几位当家人后,利落下马,往这边走来的王听澜正面相对,拱手正待请教,“滙渠崔闾,与王……”
他一下子卡了壳,因为王听澜竟是直接越过了他,眼神惊诧的定在了迷蒙着眼睛,有些紧张害怕的李雁身上,这丫头在人多簇拥间,牢牢跟在崔闾身后,缩着脑袋半声不吭,连头都不带冒一下的躲在后头。
可那些随光而动的女兵太特殊耀眼了,她禁不住露了半张脸好奇张望,于是,那小小的身影,就被熟悉她的人认了出来。
王听澜下马,抬脚直奔向她,周围所有人声脸庞俱都不入眼的晃过,一把捞住了她此来的目标人物,“雁儿,你怎在此?你这孩子,知不知道……”
李雁眼睛瞪大,惊惶的抬手啪一下打掉了她的拉扯,身子直往崔闾身后躲,“我不认识你,你放开我,不然……不然我放虫咬你哦!”
王听澜愣住了,眼神这才往崔闾身上移,声音倒没有刚出场时的威严,而是带着平易近人的温和,“您好,请问我家雁儿这是怎么了?她怎么不认人了?”
崔闾这才有机会与她正试介绍,然后便将发生在李雁身上的事情,捡重点说了。
整个过程中,王听澜表面都很平静,只数次紧攥刀柄的手,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愕愤怒,频频望向李雁的眼神,透露出长者的心疼与怜爱,一身凛冽的傲骨化为柔惋温和的长辈情,轻声诱哄,“雁儿,过来,我是你王姨,别怕,我是来接你回家的。”
李雁低头不说话,从见到这些人开始,她就浑身透着不安,一副拒绝与人交流的模样,除了紧贴着崔闾,抗拒与任何人对视接触。
崔闾叹气,“王将军,小雁儿就是叫你们这身打扮的人给坑骗的,她虽不记事了,但下意识的惧怕心理还在,您慢慢来,别着急,这孩子受了大苦,总要有时间化解忘却的。”
王听澜动作顿了一下,静静望着埋了头不与她对视的李雁,半晌,郑重非常的冲崔闾行了个军礼,身子站的笔直,军姿凛然,声音铿锵,“谢谢你,雁儿能有命在,全赖了您的义举,我代表她的家人长辈感谢你,崔先生,您于雁儿有恩,就是于我王听澜有恩,甚至整个荆南以及我的主上,都有大恩,此后您无论有什么要求或为难事,只要不触及国法军规,我定当全力相帮,绝不推脱。”
竟是如此直爽的给出了崔闾攀交的目地,且是那样真诚的承诺着,与崔闾往日相交的所有人,所有说话带机锋,弯来绕去的人都不同,耿直且毫无客套虚伪应付之姿,哪怕他只是一个乡绅,一个普通的身无功名者。
平等,平等的与之对话者,以姿态语调注释着官民之间无阶级化差异的现实改变,为此,她与努力改变这个世界的主上,和所有志同道合者,以身作则。
崔闾心口胸中激荡,敛目拱手深深一辑,“王将军严重了,闾也是儿孙满堂之人,望着小雁儿身陷囹圄而孤立无援,有能力自然得出手相帮,且这并非闾一人之功,若无毕总督从旁相助,亦不能解困脱陷,只之后诸事变换意料,已超出我等挽救之力,只盼着王将军见到秋统领和纪大人之后,勿怪我等施救不力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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