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约定再去肖场公社的这一天,沈华浓一大早就起床了,先去后厨查看了一下她自制的霉豆渣,已经都长出了淡红黄色的茸毛。
她做霉豆渣的时间要比方家那位老太太晚两天,温度什么的,老太太说得也不清不楚,就是一会高点,一会低点,这些都是沈华浓自己琢磨着把控的,对方说的长出红黄色的茸毛就算是成功了,现在沈华浓也不确定自己理解得有没有偏差。
她暂且没有动自制堆垛上面的豆渣块,打算将工作都在上午解决了,下午去肖场公社一趟看看方家那位老太太做出来的成品。
另外,她也想看看对方对这种食材会如何烹饪,作为发源地,他们的烹饪方法肯定是值得被记录的。
早饭、午饭的时候都没有见到宋达,沈华浓精心准备的两顿饭没有观众,就没有派上用场了,吃完饭,昭昭跑去住宿部那边找宋达,沈华浓这才知道他一大早就办了退房手续离开了竟市。
离开也跟来的时候一样突然,说走就走了。
昭昭还抱怨了他几句,沈华浓安慰了两句,心情也不大好。
对宋达,或者说是对张家大表哥有多深沉的感情倒也不至于,可要说完全没有,也不是,那种感觉很是复杂。
知道这是个跟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也知道他曾经很优秀,还知道他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知道他隐姓埋名不能认。但是即便这样,他对自己还有亲情存在,认出来之后总是会冒着危险找理由往跟前凑,话里话外透着关心。
沈华浓也很清楚他因为家庭的变故,人也变了,可能还打算一条路走到黑,以初见时候她对宋达的判断,他这样的性子走下去,是很有可能会害死人的,而他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死了。
对于他想要做什么,沈华浓大致还是能够猜到一些的,宋达到竟市来肯定不是那么简单纯粹。
她就知道有天半夜他翻厕所跑出去了,是真醉、还是装醉,她还是能够看出来的,半夜三更跑出去能做什么?
可是,明知道他走偏了,会死人,他无辜,也可能有些牺牲者也很无辜,就像那天他狠心把东西丢过来的时候,不就连累了无辜的她?可想而知,这种事他怕是没少做。
好生生一个品学兼优的人,还是个大学老师啊,就变成了这样。
沈华浓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做。
她还想过,要是她自己站在宋达的那个立场上,也不保证就能控制得了自己。
她本来也是个一样认为有仇就要报的人啊,怎么劝服得了别人,所以,最终她只能用一些幼稚可笑,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灌下去的鸡汤去递给他。
早就知道没有用,结果,果然就是没有用的。
不能去揭发他、阻拦他,那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在黑路上走下去、报仇、害人、害己。
沈华浓惋惜、遗憾、失落、无能为力还有些迷茫。
她通常都是秉承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那就以恶制恶的观点。可谁能保证,在以恶制恶的过程中就完全不会连累无辜,对那些无辜的人,她自己不就成了恶吗?
以前,她考虑不周,的确差点儿
但是凭白被人欺辱,什么都不做吗?她又没有这么善良的心肠和博大的胸怀。
真正是百感交集。
第300章 这下就玩大了
今天下了雨,气温又降了些,沈华浓就没打算带昭昭去肖场公社,看小丫头心情不好,她将人送去董艳容家去了。
董艳容给她看了“向前”新写回来的信,念信的任务就交给沈华浓了,她也没有推迟,认真的接了任务,又陪着老太太说了会儿闲话才回来,看看天色不好,用围巾、帽子、大衣将自己全副武装好,还特意带了把伞,小丁、小谢今天也有事情去不了,所以,沈华浓就只能独自跑一趟了。
出发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还是背上了小丁借给她的那个录音机,里面放好了一盘空磁带,还单独带了一盘,这还是小丁的嫁妆之一。
这种老式卡带式收录机体型庞大、笨重得让沈华浓震惊,小丁教她操作了一遍,倒是很简单,另外还送给她两对大电池。
沈华浓本来是不想带的,但是想想,她还整理了一些制作霉豆渣过程中的问题打算问问方家老太太,要是那边公社还有其他的穷人在食物上的智慧跟她分享,录下来也不错,回来可以慢慢边听边整理资料,免得有遗漏。
她可以听懂竟市人民的日常方言,但是,对一些老年人的老式方言就不一定全部明白了,话说回来,小丁也是因为这几次跟她去调研的时候感觉记不过来,才主动给她借了录音机,这次还只有沈华浓一个人去,好记性也不如烂笔头。
带上就带上吧,好在这录音机配备了一个保护皮套,皮套上还有个背带,背着倒是比昭昭要轻,就是看着有些傻。
不过在这年头,有个收录机是个很时髦的事情。
沈华浓就这么傻乎乎的出发了。
天气太冷了,本着速战速决的念头,她忍着晕车坐了公交车到桥头站,下了车之后就直奔去肖兰英家里去,肖兰英和她婆婆都在家里,正等着呢。
“没想到你这娃,为了个霉豆渣还真的顶风来了啊。”老太太的笑着道。
沈华浓囧了囧。
在您看来我是有多好吃呢。
废话不多说,几人先去看了方家做霉豆渣的堆垛,沈华浓将之跟自己做的仔细的比对了一下,这上面的菌种颜色倒是跟自己没什么差别,她的应该也是成功了,就是对方这边菌种长得更好一些,也不知道是她温度调控经验不足,还是时间太短的问题。
她开了录音机,又跟老太太聊了会儿,可对方说得实在是太过抽象了,全部都是“一点”、“两三天”、“摸着差不多不烫”之类的话,全然没有精确到数据的概念。
沈华浓心下一叹,这就是很多传统菜式会消失的缘故了。
厨艺传承完全凭口授,晚辈掌握多少、继承多少说不准,万一领悟不全面,或者是随着时代的发展环境气候、器皿、原始食材发生了变化,没有能力做出相应的改变,那这一传统菜式就会失了最开始的滋味,最后很可能就消失在历史长河里了。
可是厨师这个行业,师父带徒弟确实又是最有效的方法了,中餐很难像西餐一样精确到具体数据,就算有个统一的配方,做出来的味道也是千差万别,因为操作过程中的每一个步骤都有很多的门道,不同人的理解就不同。
就以这道霉豆渣举例吧,第一步酸化发酵,老太太说要等发酵到豆渣糊表面出现清水纹路,挤出的水不再浑浊为止,这个“浑浊”就是个相对主观的概念,不同人的要求就不一样。
老太太说需要两三天,而实际上沈华浓直到第四天才得到自己比较满意的效果。
厨艺,就是一门只能在不断实践中感悟的学问。
跟老太太交流了一会之后,沈华浓就放弃了,她觉得还是自己回去继续摸索吧。
肖兰英是提前准备好了的,特意用新做好的霉豆渣给沈华浓展示了一荤一素两道菜。
素豆渣就是切块后在热油锅中煎炒,适当蒸发水分之后配上食盐、辣椒就成了,因为豆渣在发霉的过程中会自然结块,定型很好,比普通豆渣更具有韧性,不会散,炒熟之后有点儿像面筋,有很多空隙构造,里面吸满了调料。
肖兰英做的荤菜是豆渣粑焖江鲇,江鲇是在肖场公社的池塘里捕上来的本地普通鱼类,也没有用到什么花哨的厨技,烧的时候用的也就是农家最简单的盐、大蒜子和辣椒,以及很重的农家自制豆酱,做出来酱香味浓郁,霉豆渣作为配菜在里面很出彩。
沈华浓特意开了录音机,问了肖兰英这种豆酱的做法,一盒空磁带最终也就是只录了不到三分之一,肖场公社之行就到了尾声。
按照肖兰英说的,他们肖场公社穷啊,吃顿荤腥都不容易,所以,沈华浓也识趣的没有留下吃饭,看过她烧制的过程,尝了一块儿豆渣,检查完了录音,就准备回去了,这时天色阴沉沉的,随时都可能落雨。
沈华浓匆忙出了村,刚准备上河堤,就遇见了梁玉萍,看样子她是特意等在这里的。
“沈华浓,你站住!”
沈华浓虽然没有再特别去关注梁玉萍的消息,不过事关哥哥那边的黑历史问题,江大伟还是特意过来给她说了一声,她是知道梁玉萍已经回到公社了的。
她感觉她跟梁玉萍已经没什么可以再说的了。
不管梁玉萍要跟她说什么,她都已经没有半点儿兴趣。
她不欲理会,梁玉萍却拦在她面前,道:“我有话跟你说,说完之后,你要走我绝对不拦着你,你要是不听完,以后会后悔的,你绝对会后悔的。”
沈华浓:
她抬眼打量梁玉萍,经过这番变故,梁玉萍整个人都瘦了一圈,虽然穿得厚实,但瞧着也有些弱不禁风,好像风吹就能倒。
她的脸色也很差,唇色发白,以前沈华浓记忆里她总是收拾得干干净净,就算没钱收拾自己,至少也是整洁的,还会自己捯饬捯饬弄点别出心裁的装饰,这会儿头发还蓬着,大罩衣被撕破了一条长口子,走近了看,下巴上还有道抓痕,看着很狼狈,好像刚跟人打了一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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