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殿里依旧昏黑一片,之前被熄灭的半截蜡烛伶仃着,他却没有点上,只是缓步走了过去。
唐夜霜只觉得蓦然有一双炙热的双臂从背后环上了她的肩。她陡然一惊,刚挣扎地转过身,却被更加不容置疑地搂住了不盈一握的腰身。若眼前是寻常人也就罢了,偏偏是与她内力武艺相当的云墨寒,她越是奋力想要挣开他的怀抱,却被压制住,反抱得愈发紧。
九天星辉,十丈软红,统统纳于这个剑眉星目的墨衣男子身上,冷峻的五官和窄硬的肩骨皆凛冽得像是他腰间刚出鞘的刀刃。
她的视线尽数被他迎风扬起的袖袍遮挡着,再看不清血腥和杀戮。隔着重重叠叠的布料,却依稀还能感受到他胸口灼热滚烫的温度,顺着额头蔓延至心口最深处。那温热的气息,一点点地通过肢体的碰触而传递过来,四两拨千斤一般,丝丝缕缕地化解了她身上流转的戾气。
唐夜霜放弃了徒劳的挣扎,陡然安静下来。
再多的话语劝慰,也抵不上此时这样一个真真实实的拥抱。
在感受到怀中女子真实的存在后,云墨寒也是一惊,他不知道为何会做出这样越矩的举动,只知道看到她隐忍戾气的背影时,只下意识地觉得如果他不这样做,眼前的女子要爆炸开来一般。
唐夜霜身上的黑气,如潮水般一点点地退散,直到全数收敛于身上。她闭了闭眼,复又睁开,原先雾蒙蒙的眼底此刻已然是一片清明,只哑着嗓子低声道,“我好了。”
他目光微微柔和了一些,刚开口要说些什么,身后有脚步声传来,想必是楚月那边已经完成了。
唐夜霜抽身开来,轻移过去“啪啦”一下,掌上了灯。那轻摇的一点烛光之下,一切尘晦都看得清清楚,一切软弱再无所遁藏,所以才会让人在瞬间换上另一副面孔。
云墨寒对着她微微笑了笑,便没有再说话。两人皆心照不宣地未提起方才的事,只是面对面坐着,始终不发一语,等着云择天的清醒,和黎明的来临。
漫漫长夜,都在刀光剑影和那一个拥抱后的静坐中缓缓度过。
而楚月则伫立在那幕帘以后,静静地看着那互相偎依着的二人,一双流光溢彩的眸子逐渐眯了起来。
所有人的尸体早在黎明第一丝曙光破晓之前便已然被处理妥当,连一丝血痕都未留下,一时间寝宫内外一片干干净净,几乎让人觉得有些诡异,只知道第二天早上,在人人都以为又是陵王掌局时,云择天却状若无事地上朝了。
虽然眉宇间藏着几许疲惫,可以看见状态不算太好,但是脑子却是极清醒的,对于每一个参奏都处理妥当,一下子把那些对云择天身体状况有疑的大臣们口堵了回去,也暂时摁捺下了那颗蠢蠢欲动的心。
朝堂之上眼看着一片祥和平静,然而朝堂之下,已经风云暗涌,几乎只要再丢进一颗小石头,激起的动静便足以惊涛骇浪。
为了庆祝大病初愈,也是为了敲打群臣,当天皇宫内便设下了流水宴,宴请一众大臣。
在一片虚情假意心照不宣中,秦珮抬起下颔,望向殿外,今晚无风无月,似也在昭示着什么到来。她的目光似是不经意一般浮掠过大殿一个微不起眼的边角,那里的阴影之中,她知道秦阅正站在那里,时时刻刻监视她的一举一动,唯恐她又出现什么异常的举动。
然而她如果真的想要做,谁又能拦得住呢?
乐声起,秦珮昂首折腰,细瓷般的芊芊十指染着艳色的蔻丹,从水红的广袖缓缓推出,宛如从十丈软红尘中绽开一朵朱砂色的莲花,脚下花色艳丽的弓履踩着愈来愈急的丝竹乐声画着旋,似是一道艳丽的流光,划破乌云苍幕,划破所有尘灰和污秽,显现出原有的洁白干净来。
飘然转旋回雪轻,嫣然纵送游龙惊。小垂手后柳无力,斜曳裾时云欲生。
他们曾以为珮妃之前的舞蹈已然是不可多得的绝色风姿,未曾想今日这一曲,却不像是人间所有,仿若正身处群玉山头,瑶台月下。
便是唐夜霜,也不仅在心中暗暗赞叹。今日这一舞,与往日都不一样,没有花哨的动作撑场面,没有多余的表情喧宾夺主。繁杂喧闹的人世中,唯有那一抹翻飞旋转的红影出淤泥而不染,不食人间烟火一般,似是那衣袖中浅浅露出的指尖随意往哪个方向一指,便能颠倒乾坤。
她近日竟是用了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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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六章 一念之间
湿婆,遥在天竺的舞蹈之神,平日在火圈中起舞,舞姿曼妙绚丽,变幻多相。其右手执鼓,象征生命,左掌托着火焰,象征毁灭。天地之间的每一次创造和每一次的毁灭,皆在湿婆的一念之间。
而此刻,有些人的命运,也掌握在她的一念之间。
只是……在这样的完美之中,唐夜霜偏偏也觉察出了些许不对劲来。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所致,她竟然从珮妃那双善睐明眸中觑见了决绝的死色。
这绝不是一个正常人能够露出来的神色……这个女人到底要干些什么?想到她身上那出神入化的蛊术,唐夜霜不免握紧了手中的酒杯,隐约有些警惕地看着正在台上旋转的女子,随时准备在她做出什么过激举动的时候冲出去。
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唐夜霜并不算善意的目光,秦珮只是兀自翘起悬着金铃的足尖,一手握紧了隐在蹁跹长袖间的匕首,嫣然一笑。
正在此间,大殿四周用以照明的膏烛一时间尽数熄灭,引得一众骚乱。宫娥的惊叫声四起,有些是真的,还有些,是有意要混淆视听。
来了。秦珮嘴边的笑容更加动人,挥起广袖猛地一拍栏杆,转眼间,已然在一片黑暗中飞身而下,匕首瞬时滑出,紧紧地扣在冰冷的手心里,向着某个认定的方向飞身而去。
虽然早知晓最后一夜定然会有事情发生,然而此时黑暗毫无征兆的袭来还是让唐夜霜心中一惊,然而很快便镇定了下来,忙加紧了全身戒备,谨慎地透过黑暗感受着那一处异动。而宫中护卫皆团团护住龙座上的云择天,水泄不通。相比起来,云择天那边的防护便要薄弱的许多,此刻最是容易下手。
云择天只听得耳边传来极细极浅的一声女子轻笑,飘渺而遥远,“这场舞,还满意吗?”
鼻端有熟悉的馨香飘过,他以为是冲他而来的,然而那来势汹汹的杀意却是陡然一转方向,在他的身侧转瞬即逝。
她游移到黑暗之中,摸索到那个人影,举起匕首狠狠地刺下。
秦阅那丰腴的身子足足晃了三晃,瞪大了的眼珠在黑暗中她也看得分明,那冒着血沫儿的两瓣朱唇间只吐出了一句破碎的话语,“你为什么……背叛……”
“因为我喜欢他呀,女儿家做事,那需要那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她笑得眯起眼来,眼明手快地扶住了她逐渐僵冷的肩部,让她依旧保持着一个直立的姿势,拔出了手中的匕首,随即又狠狠地刺入了秦阅圆润饱满的胸口,发出“噗哧”的一声。
秦珮重新拔出匕首,旋即干脆利落地一松手,秦阅僵硬地倒在了地上,尚惊恐地睁大着平日里盛气凌人的双眼。
待一切尘埃落定,摸索着黑暗重新掌上灯,人们从惊慌中终于恢复过来时,才发觉角落里那具杏目圆睁的尸体,而方才还在舞台上嫣然一笑百媚生的秦珮,此时早已不知去向。
云择天猛地一拍龙椅扶手,面目沉得可怕,“来人!听令!寻回珮妃!”
派出的人还为行动,已经有一个浑身浴血的人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跪倒在警惕横起的双刀之下,气息微弱道,“皇上!……珮妃她……在豹房……杀……她疯了……疯……”
还未说完,来人已经咽下了气。
虽语句破碎,然而眼前这情况任谁也能猜度出一二。一时间众人面色皆是一变,而席上苏罗那的面色霎时变得很不好看,眉骨间那道暗红色的伤疤微微抖动着,似是内心压抑着的怒火。
唐夜霜扫过众人的反应,皱起了眉头来。豹房,此次太子府进献的舞姬的暂时安身之地,然而珮妃又为何要去那里?两处平日里从未有过交集,又如何会有恩怨要报?
思绪还未齐整,她看见云择天已然匆匆离席而去,她便也随之其后,想要看个究竟。
豹房内,夜风中送来丝丝缕缕的血腥气息,而后愈发浓烈。
手中从护卫身上夺来的佩剑泛着粼粼的光,舞姬那鲜红粘稠的血液大肆喷溅在她的面上,将她本就倾世无双的面容勾勒得有几分血腥的妖媚。秦珮看着剑端的那分血色愈加浓郁,不知为何,伸出舌尖,轻轻地舔了一下。
猩的。甜的。
她在豹房内大肆屠掠着,耳畔舞姬一声接连一声求饶似乎都听不到一般。猩红的血液顺着她的下巴流下,淌过华美而轻薄的水红色衣裙,直蜿蜒到白皙的脚踝处,一滴滴落在地面上,如同绽开了一朵阴森而妖冶的地狱之莲。秦珮以前从未杀过人,然而却也觉得不过就是那样,简简单单的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便能断送了一个人最为珍惜的宝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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