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叙半个身子挂在了马超的手臂上,只留下脚尖点着地。
他神色却不慌张:“请凉公息怒,你该明白我的意思。”
马超烦躁地松手,看看姜叙,再看看姜冏。
这段时间假凉公的生涯,对马超是个锻炼。也可能因为年纪渐长的缘故,他偶尔也会反省,觉得自己过去嚣张暴躁的性格,并不能解决一切问题,应该有一些其它的手段才行。所以这数年,他接受了与益州的贸易,缓和了与曹氏的关系,像模像样地做起了割据一方的雄豪。
这个过程中,姜冏起了重大的作用。
但此刻姜叙的言语,让他想到了另一方面:
这些年来,因为与益州的往来频繁,凉州上下或多或少都对益州失去了警惕,总觉得这种你情我愿的生意关系乃双方得利,会一直延续下去。可生意归生意,生意上的事,怎能引申到军政大事上来?
如果因为益州给予的利益,就对益州失去警惕,不愿以猛烈态度对待益州,那我马孟起,岂不就成了益州豢养的狗?
狗的下场会怎么样?
马超经历过苦日子。孩童时,他的父亲马腾尚未发迹,冬天里他常常饿得没饭吃,以至于要带着狗进山,试图抓一些越冬的兔子或野鹿。有那么几次,他困在山间抓不到猎物,肚子又饿极了,就把自家的狗吃了……好歹那也是肉啊。
姜冏这厮,真打算把我调教成刘备的狗?
如果我马孟起成了刘备的狗,刘备会不会吃我?
马超猛地摇了摇头。这个问题有点复杂,他一时想不清楚,但只这个可能,就让他警惕异常。
他将自己心爱的兽面巨盔拿在手里,慢慢摩挲着,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参军所说,很有道理。”
“所以,请凉公立即聚兵!我们要全力以赴,以防万一,震慑内外之敌!”姜叙随即请令。
在帐幕一角旁听的赵瑄立即持笔在手。
“凉公,曹刘两家才是死敌!汉中那里虽有传言,焉知真假?这时候情势微妙,我们若大张旗鼓地应对,何异于挑衅?凉公是准备与汉中王开战吗?”姜冏大声问道。
马超倒没打算与汉中王作战,可姜冏的这句话,顿时让马超怒气上撞。
我雄踞凉州,领羌胡之众,控弦数以十万计,堪称天下强豪。在你眼里,竟连挑衅一下刘备都不行?竟连集合兵力都要顾及刘备的观感?你是多么看不起我?多么畏惧刘备的实力?
若在往日,谁敢这么看不起马超,马超当场就要让他血溅五步。
总算现在的他渐有风度,暴戾之气不那么剧烈,于是挥了挥手:“拿下!”
帐外呼啦一声,七八名羌兵涌入,把姜冏按倒在地。
姜冏争辩道:“凉公,军国大事,需要谨慎决断,不能乱来啊!这几年我们在凉州经营不易,若因为……”
“拖出去,拖出去!”马超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羌兵们立即把姜冏拖到了外头。
马超看看姜叙,冷哼一声:“杀头就不必了,让他在家里好好休息一阵!”
“咳咳……凉公真是宽宏大量。”姜叙躬身施礼。
“那个叫赵瑄的!”马超喝道:“拟令发往各部吧!具体怎么办,让庞德告诉你。一个月内,我要在汉阳见到三万铁骑!”
赵瑄奋笔疾书。
使者纵骑奔驰。
无数羌氐部落闻风而动。
这个消息很快就传开了。没过多久,曹刘两家的疆域之内,皆有军报急递。
第八百九十一章 火坑
不同于汉家政权的规整制度,马超所驱使的羌胡各部,分散在广袤土地上,以一个个种落的形式存在。种落有大有小,彼此之间常有战争吞并,较大的种落之下,又有数个乃至数十个部族,部族之下,又有小部。种落的渠帅、酋长,但有所命,都得层层颁布下去,过程中还难免会讨价还价乃至冲突。
羌胡人的数量固然巨大,但各部彼此防备,没有任何一部会轻易出动全部壮丁远途作战。故而通常来说,集合三万骑几乎逼近他们的极限,非得提前一年半载,经过无数次内讧、争执,甚至还要引发几次上规模的政变,才能完成。
但马超有令,那便不同。
过去数十年里,马超一次又一次地击破不服的部落、用残忍的手段杀死一切敌人,硬生生用人头和鲜血堆积起了自己的威望。他的声名,在羌胡人所居的高原旷野间便如神祗。他要聚兵,没有人敢反抗,没有人敢迟疑!
数以百计的信使离开汉阳后,三日、五日、十日,越来越多的羌氐各部得到了消息。
于是,羌胡人驱赶着他们放牧的牛羊,半耕半牧的氐人用皮袋装着炒熟的干粮,像是迁徙的巨大兽群那样,在原野上前进。有时候彼此敌对的部落撞上,还可能爆发短促而激烈的火并。
为了划分草场驻地、提供粮秣物资,身在汉阳的诸多凉公僚佐们全都忙得不成样子。凉州人与羌胡人厮杀了上百年,如今却莫名其妙地联成了一体,这个局面,又让很多人生出古怪的感受。
这当中也包括了赵瑄在内。
虽说马超本人忙着接待陆续来访的渠帅,很少给赵瑄下什么指令。但这位新任的主记陪着老上司姜叙,连着几天没有离开平襄城,经手书写的各种命令、记录不计其数。
一直到诸事底定,可以坐等羌胡骑兵汇集了,赵瑄才离开平襄城。回到自己在冀城艺文里的家。
他是个言而有信的人,稍稍休息之后,便请刘樾出门饮酒。
无论怎么样的乱世,也无论人活得是否如蝼蚁,日子还得过,该有的乐子,还得找。
当下两人往花记酒肆去。
这几年,凉州与益州的贸易兴盛,汉阳郡的大姓自然捞了不少钱,连带着城里许多人手头都宽裕了一点,于是一度绝迹的酒肆重新出现。
这个花记酒肆去年开的,主人是个康居来的女人,很是长袖善舞。酒肆里除了卖酒,还卖一些西域货品,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酒肆楼下归普通平民,楼上才是高官贵胄的地盘。往日里赵瑄和刘樾只敢在楼下盘桓,这会儿赵瑄大步往楼上去,倒也没人拦他。
两人找了个角落里的席位坐定,要了酒肉,边吃边谈。
推杯换盏没两回合,忽听楼下街道一阵喧哗。探头去看,原来是不知哪里来的羌胡骑士与本地人起了冲突,羌胡人当场拔刀将本地人砍杀,然后气冲冲地纵马。
换了十年前,这羌胡人在街上走不出十步。可现在凉公在任,明摆着要以羌胡人为羽翼。于是满街的人一时发愣,竟让他一溜烟跑了。
刘樾的脸皮抽了抽,回过身来道:“喝酒,喝酒。”
凉公既然集兵,之后很可能便有兵凶战危之事。凉州各郡哪里都不安全,当街杀死一个人,真算不了什么。
赵瑄也道:“喝酒。”
边地人没有不好酒的,素日里赵瑄和刘樾两人手头紧巴巴,还隔三岔五到酒肆解馋,喝个半醉,再彼此吹嘘一番。这会儿赵瑄有钱,几上有酒,两人不知为何,却都不愉快。
你一盏我一盏,醉意起来了,脑子也开始晕晕乎乎,终于刘樾一推案几起身:“回了!”
赵瑄赶出门外时,刘樾走得远了。
赵瑄在路边慢慢踱步,脚步有些不稳,脑子却像是越来越清醒。片刻间,他便想了很多,做出了一个决定,闪身离开了大路。
冀县城中的里坊,从前汉沿用到现在,殊少维护,有些地方坍塌损坏了,以至于断壁残垣堵塞住小路。又因为连年战乱影响,居民不足极盛时期三成,城中有连绵的废弃房舍,往往比邻数十家都无人居住。
身为冀县本地人,赵瑄对此再熟悉不过了。他小心翼翼地穿行在空荡荡的房舍和巷道之间,绕过了好几处里坊,最后抵达一处宅院的后墙。
这宅院不大,位于冀县姜氏聚族而居的里坊边缘。因为这一段坊墙坍塌了,院墙不高。赵瑄估计,自己可以轻易越过院墙。
他在院墙下来回走动,活动活动筋骨手脚,然后用力跳跃,双手攀上墙顶将自己拉扯上去,再一个翻身,滚落到院子里。
院墙上积的落灰很多,这一套动作下来,赵瑄满身尘土,他下意识地连连拍打。
待眼前尘灰散去,他才注意到有个英气勃勃的少年人,正挺身按剑,看着自己。
赵瑄连声苦笑,忙行礼道:“我乃汉阳主记赵瑄,求见仲弈公。”
少年人瞪了赵瑄一眼,才道:“请足下稍待。”
此地是汉阳郡功曹姜冏的宅第。这少年人便是姜冏之子,名叫姜维。
姜冏毕竟是被马超倚重多年的大吏,虽然前些日子遭姜叙攻讦,而被马超勒令禁锢在家,但毕竟身份仍在,并无人苛待,只是门庭冷落而已。
过了会儿,姜维引了赵瑄往前院去。
院落中空荡荡的,不见仆婢,房舍也有点陈旧。都说姜冏素性洒脱,不治产业,看来是真的。
眼见赵瑄来访,眉目舒朗的姜冏隔了老远便笑:“子瑛,你是个忠厚人,为何做墙上君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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