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空气在两人之间凝结,楚淮所有想说的话都卡在喉咙里,他深深看了吴执一眼,但最终,他什么都没再说,率先一步走进吴山居的大门。
上交了手机,楚淮推开顶层会议室厚重的雕花木门,一股混合着陈年木质气息与浓郁茶香的暖流扑面而来。
宽大的茶桌旁,气氛肃穆而紧绷,人已基本到齐。
黄月英一身裁剪利落的暗红色套装,闭目盘串,嘴唇无声翕动;何冲则是一身价值不菲的定制休闲服,手指不耐烦地敲打着桌面;林凡穿着质米色风衣,坐姿一丝不苟,身后还有一个二十出头的短发女生,有些拘谨地低着头。
她的存在,明显与这间老练算计的会议室格格不入。
“哟,这位妹妹,看着眼生啊?”背后传来吴执轻浮的声音,“妹妹什么人啊?”
楚淮没好气儿地回头看了吴执一眼,只见吴执拄着拐杖,眼神带着几分饶有兴趣的打量,直直落在那女孩身上。
那女生被吴执突如其来的点名吓得浑身一颤,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头埋得更低了,她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明显的紧张,“吴、吴老师好……我,我是外国语学院的……”
“风华的?”吴执脸上的轻浮笑容瞬间收敛,眉头微蹙,目光从女孩身上倏地转向一旁的林凡,“林老师,什么情况?”
林凡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神色略显无奈,“郭老板吩咐的,让我找个塞语专业的学生,具体要做什么……我也不清楚。”
吴执脸上露出一丝了然,随即又浮现出淡淡的、略带讥诮的神情。
他没再追问,步履从容地走向空位,坐在了楚淮旁边。
几分钟后,门再次被无声推开,郭振兴满面红光地大步走进来,浑身上下洋溢着一种志得意满的兴奋,他身后跟着的是一个金发稀疏、碧眼浑浊的外国老头。
外国老头穿着一套略显陈旧的深色西装,努力想维持一种“正人君子”的派头,但他那滴溜溜转的眼珠,油腻的笑容,以及举手投足间某种难以言喻的气质——莫名地让吴执感觉他是国外A片里的猥琐老头。
“各位,久等了!”郭振兴声音洪亮,“隆重介绍一下,这位是崔维斯先生!来自塞国的朋友!”
崔维斯操着极其生硬蹩脚的口音,谄媚地挤出问候:“大家好!”
那古怪的发音和怪异的腔调,引得何冲嘴角极其轻微地地撇了一下。
众人出于礼节,微微颔首致意,但气氛并未因此热络,反而更添一层疏离与。
郭振兴热情地将崔维斯安排在自己身边落座。
待崔维斯坐定,郭振兴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一种即将揭开时代序幕般的激昂,“诸位!前一段时间,在吴老师师哥妙手回春、精彩绝伦的修复之下,我们成功地向世人彻底还原了白明朗这个伪君子的丑恶嘴脸!舆论的风向,已经被我们牢牢掌握在手中!”他的目光灼灼地扫过在座每一个人,“现在——!”他猛地指向身边的崔维斯:“有了崔维斯先生的鼎力加盟!我们的计划,必将如虎添翼!我们要让全世界都看清楚,白明朗那颗肮脏不堪、令人作呕的真面目!”
吴执闻言,鼻腔里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他身体微微前倾,“郭老板,请问这位崔先生……到底什么来头?”
“这位崔先生。”郭振兴下意识看了眼旁边妆容精致的黄月英,才恍觉称谓不对,他点着吴执,脸上堆起无奈的苦笑,“哎哟吴老师,您这一天天的,尽会开玩笑逗我们老古董。什么崔先生,是崔维斯先生,崔维斯!”
吴执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透着一股懒洋洋的敷衍。
“这位崔维斯先生。”郭振兴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谈话的节奏,“是当年白明朗校长留学塞国时的邻居。”
“白明朗的邻居?”吴执嘴角倏地向上扯开一个讥诮的弧度,“恕我眼拙,实在看不出崔先生这年纪,是怎么和白明朗校攀上邻居关系的?”他身体前倾,几乎逼到崔维斯面前,“How old are you?”
“噗!”一声突兀的笑声从对面溢出,何冲慌忙用一连串夸张的假咳掩饰,整张脸憋得通红,死死捂住了嘴。
郭振兴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吴老师,崔维斯先生说的是塞国语。”他目光在桌面上逡巡,最后落在林凡身后的女生身上,“那个……小王同学,麻烦你,辛苦坐崔维斯先生后面去,帮我们翻译翻译。”
小王怯生生地站起来,挪到了崔维斯斜后方的椅子边,小心翼翼地坐下,她低着头,用细蚊般的声音用塞语询问了几句。
崔维斯回答后,小王翻译道:“崔维斯先生说……他今年62岁。”
“哦。”吴执点了点头,语速平缓,“今年是白明朗诞辰100周年,白明朗在塞国留学时,年龄是23到27岁,崔先生62岁,取个中间数25,100减25等于75,75减62等于13。”他忽然转过头,视线投向旁边的背景板楚淮,“楚主任,我这点基础算术,没毛病吧?是不是多出13年时间差?”
“没毛病。”楚淮说。
吴执带着点咄咄逼人的意味看向郭振兴:“郭老板,这怎么回事?这邻居坐时光机来的?”
郭振兴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他赶紧转向小王,“……小王同学,快,把吴老师的……疑惑,翻译给崔维斯先生!”
小王俯下身,凑近崔维斯,用塞语低声重复着问题。
崔维斯浑浊的眼睛眨了眨,仿佛被点燃了某种开关,突然激动起来,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塞语。
小王紧张得鼻尖冒汗,磕磕绊绊地翻译:“他说……他说自己确实没见过白明朗校长本人,那时候……他还没有出生。但是,”她顿了顿,“白明朗先生和他的夫人,当年就租住在他家隔壁,他……小时候,经常听他父亲提起这对异国的夫妇。”
崔维斯似乎嫌说得不够,又急急补充了几句,手舞足蹈。
小王艰难地跟随着:“崔维斯先生说……大家有什么关于白明朗先生的问题……都可以问他。他知道的事情……都会告诉大家。”
话虽如此,但桌上的气氛依旧微妙地紧绷着。
最初只有郭振兴强撑着笑脸,小心翼翼地抛出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当提到崔维斯自己这几年也开始做自媒体时,黄月英才加入了话题。后来聊到塞国娱乐业情况,何冲也加入了对话。
楚淮的视线并不在崔维斯身上,他一直看着吴执,他觉得吴执的状态很紧绷。
过了一会儿,一直沉默的林凡推了推眼镜,开口询问白明朗夫妻二人的关系如何。
崔维斯逐渐打开了话匣子,他表情变得极其丰富,眉毛飞扬,眼珠乱转,手势夸张地比划着,情绪异常高涨。
小王的翻译立刻变得艰难起来,她时而皱眉思索,时而迟疑地抿着嘴,翻译变得断断续续、磕磕巴巴,前言不搭后语,流畅度荡然无存,额头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
楚淮敏锐地察觉到身边的变化,他发现吴执深蓝色的衬衫微微在抖。
他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扫过吴执,他顺着吴执的小臂滑落到桌下,只见吴执放在腿上的那只手,拳头攥得死紧!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凸隆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色。
小王艰难地翻译着几个零星蹦出的词:“热情……”“娇小……”“孤单……有时……”
楚淮甚至不需要思考,仅凭崔维斯那挤眉弄眼、透着下流暗示的猥琐表情,就知道小王翻译时做了多大的美化。
那些含糊其辞的词句背后,绝对是对白明朗夫人不堪的污蔑!
吴执对于风华大学和白明朗的感情,楚淮是最清楚不过了,这样的任务对吴执来说,本来就很残忍,如今还要听一个没见过面的邻居,造白明朗夫妻的谣,怪不得吴执气成这样。
楚淮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自己面前的茶杯上,但他放在桌下的手,不动声色地地垂落下去,轻轻覆在了吴执的拳头上。
吴执的身体骤然一僵!隔了好几秒,他才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来。
楚淮并未看他,目光依旧锁着茶杯里琥珀色茶汤,但掌心的体温,却一点点、一点点,坚定地渗进吴执颤抖的骨节里。
没有言语,没有对视。
很快,吴执的情绪平缓了下来,楚淮的手,也慢慢地放松了。
在彻底松开前,楚淮那有力的手指,在吴执的手背上,轻微地拍了两下。
只是一瞬间,吴执用力回握了楚淮手一下。
茶台下的这一切,发生得隐秘、寂静。
除去当事人,无人知晓。
他们对面,崔维斯仍在唾沫横飞,沉浸在自己绘声绘色的描述里,郭振兴、黄月英、何冲的目光投向还在磕巴翻译的小王,试图从那破碎的语句中拼凑信息。
小王的脸已经涨成了酱紫色,额上冷汗涔涔,“他说……他说……”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神慌乱地四处躲闪。
“快说啊,小王,别磨蹭!”郭振兴皱着眉头催促,语气染上不耐。
小王的脑袋几乎要低到膝盖上,声音细弱游丝,“他说白太太……白太太她……”
“王安!你怎么回事?钱院长说你是专业课第一,第一就这水平?”林凡突然暴躁了起来。
小王被吓得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在里面疯狂打转,刚要开口,就被吴执抢先一步。
“崔维斯说,白太太生的孩子,是个金发碧眼的塞国小孩!”吴执说。
第173章 毁灭
吴执话音落地的瞬间, 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齐刷刷地钉在了吴执的脸上。
吴执慢条斯理地环视一圈, 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冰凉的弧度, 最终目光定格在小王惨白的脸上,“怎么, 小王?我翻译得……不对?”
小王脖颈僵硬地上下点了两下, 带着哭腔:“对……对对……”
吴执极轻地嗤笑一声,他微微倾身,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复述着崔维斯那串不堪入耳的秽语, 然后用同样精准、却直白粗鄙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国语翻译了出来。
紧接着又是一段塞语,再一句翻译。
直白、粗鄙、露骨, 没有丝毫美化。
那些肮脏的细节、恶意的揣测, 被他用最精准、最市井、最不堪的中文词汇赤裸裸地抛了出来。
紫砂壶嘴袅袅升腾的白雾, 在这片骤然冻结的空气里无力地消散,却掩盖不住弥漫开来的腌臜气息。
那些露骨的细节——寂寞深闺、夜半叩门、金发碧眼的孩子……尺度之大, 即使是见惯了灰暗面的在众座,也无不倒抽一口冷气。
他们一方面惊讶于吴执精熟到可怕的塞语, 一方面惊讶于内容本身, 但更多是惊讶于吴执的粗鄙用词。
“吴执!”何冲终究按捺不住, 猛地一拍桌子,杯盏震得叮当响,“你……你嘴上积点德!话是那么说的吗?!”
吴执懒洋洋地挑眉, 迎上何冲瞠目欲裂的目光,“何董,我只是个语言中间商。话, ”他下巴朝崔维斯方向一扬,“都是这位崔先生说的,是因为小王同学前面翻译的不到位,所以你才惊讶。像我这种从头到尾欣赏崔先生高论的人,只觉得……平平无奇,毫无惊艳之感。”他拖长了调子,指尖漫不经心地敲了敲太阳穴,“何总,脑子太空,就多读点书,别跟条疯狗似的,逮谁咬谁。”
“你……!”何冲被他噎得脖子通红。
吴执不再看他,目光转向角落里还在发抖的小王,“小王,你说,是你翻译得好,还是我翻译得好?”
小王猛地一颤,怯生生地看向林凡,“吴……吴老师翻译得……好。”
“巧了。”吴执笑了,“我也觉得我翻译得更好。”他抬手,漫不经心地拂开额前垂落的几缕碎发,“既然我翻译得好,那就请你……出去吧。”
小王彻底愣住了,泪水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吴执歪着头看着小王,“怎么?听不懂话?”吴执声音陡然拔高,“我让你出去!!!”
小王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巨大的屈辱让她浑身发抖,她抓起自己的包,低着头,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茶室的门。
整个茶室压抑困顿,所有人都低着头。
吴执像个没事人,甚至略微舒展了一下长腿,重新端起那杯几乎凉透的茶,姿态悠闲地啜饮了一口。
最终,还是郭振兴堆起那副招牌式的圆滑笑容,亲自拿起茶壶,慢悠悠地为吴执续满了茶杯,“哎呀呀,真是……真人不露相啊!没想到吴老师竟有这般才能,深藏不露,深藏不露!”
吴执从琥珀色的茶汤中抬眼,似乎对郭振兴的恭维很享受。
郭振兴放下茶壶,笑容更深:“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再大费费周章找外人了。吴老师,您看您后天有时间吗?”
“什么事?”
“后天,鄙人在金融宾馆有一场拍卖会,拍卖会结束后有个‘艺术对话’,到时候,崔维斯先生作为塞国特邀嘉宾,届时会展示一些……关于白明朗的一手史料。吴老师如果有时间,还劳烦吴老师拔冗莅临,帮忙翻译一下?”
吴执勾了一下唇角,满脸和煦,“没问题。”
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的漫长煎熬,心思各异的几人终于从茶室里鱼贯而出。
楚淮走在最后,脑海里翻腾的全是吴执方才说塞语的样子——冰冷、流畅、迷人。
他们虽然曾经亲密之至,,可是吴执一直像惊喜盒子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带给楚淮极大的震撼。
他却完全不知道吴执竟然精通如此偏门的语言,甚至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他想追上去,问问吴执到底是什么时候学的,为什么从未提起过……
然而,可是吴执走得飞快,虽然一瘸一拐,但跟上了发条一样。
走出吴山居的大门,刚想快跑两步,楚淮就发现想要找吴执的,并非只有自己。
何冲带着一阵疾风,越过楚淮,朝吴执跑了过去!
楚淮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但目光紧紧锁住前方。
何冲呼喊着,几步就追上了吴执,他一把攥住了吴执的手臂,迫使吴执停步转身。
楚淮只能看到吴执的表情,沉静的面容下肯定是蕴藏着怒火。
他感觉吴执朝他这边看了一眼,之后不知说了什么,何冲忽然揪住了吴执的前襟!
楚淮瞳孔骤缩,喊了一声“住手!”就冲了过去。
可是,他的速度还是快不过吴执,眨眼之间,吴执的右拳已经拉起,狠狠地砸在了何冲脸上。
“呃!”何冲被打得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两步,摔倒在地上。
何冲懵了一瞬,然后他挣扎着起身,嘶吼着再次扑向吴执:“老子弄死你!”
就在何冲以恶狼扑食之际奔向吴执的时候,楚淮死死地拉住了他。
这时候,大川也飞快地从车上下来,和楚淮一左一右抓住了何冲的胳膊,将何冲死死架住。
吴执看准时机,冲过去又给了何冲一拳。
“吴执你……”楚淮没想到吴执这时候还能出手,瞠目结舌地看着他。
何冲气得脸都扭曲了,拼命挣扎。
可是毕竟胳膊拧不过大腿,还是楚淮的大腿。
楚淮死死地拉着何冲,让他动弹不得。
“放开我!!!你们他妈的拉偏架!!!”何冲仰天怒吼。
吴执走到何冲面前,嘴角忽然扬起了一抹笑意,之后没有一丝犹豫,狠狠地又给了何冲腹部一拳!
“唔!”何冲一下子弯下腰,整个脸都扭曲变形。
吴执像是不守武德的小兵,偷摸地还要过来,被楚淮指着怒喝:“你给我退回去!!!”
小兵耸了耸肩,笑呵呵地退了回去。
“吴执……你……你他妈等着!这事儿没完!!老子跟你没完!!!”何冲被打得嘴角渗血,他瞪着吴执,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狠话。
说完,他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肚子,踉踉跄跄地撤退了。
吴执看着何冲的狼狈身影钻进车里,这才慢悠悠地收回视线。
马路对面,黄月英和林凡凝固的身影清晰可见,显然目睹了全程。
吴执甩了甩微麻的手背,随后挑衅般地扬起手,“回见啊,黄总,林老师!”
*抱歉 版权原因 该资源已无法下载 仅支持完本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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