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很好理解,就像他因为兔兔太可爱了,所以想亲兔兔,这也不奇怪。
他笑着道:“已到槐陵,前路便不能再并行了。香香,你现在还怕衡清剑吗?”
沈香主一愣:“你……还记得?”
“我怎么会不记得?这可是有关你道途的大事。”
贺拂耽凝出衡清剑,将剑往前一递,“此剑可供香香领悟剑意,或许悟透之后,香香便能不再害怕了。”
但剑递过去一寸,沈香主就往后退一步。
如此一个进一个退,贺拂耽也明白直接递剑是不可行的了。他拿着剑都有些愣神,实在想不到面前人会怕一把剑怕到这个程度。
这种事放在别人身上定然感到尴尬,但沈香主却像是从这尴尬中感受到熟悉的气氛。自嘲笑了几声后,由兽变人最初的那几分深沉终于消失不见,又变得没皮没脸起来。
“我也没办法啊贺真君!我看到衡清剑就跟老鼠看到猫一样,害怕两个字都刻进骨子里了。我也不想躲的,但我忍不住。”
他笑道,“毕竟当年我还是一棵树的时候,最后悔的就是没能多长几条腿,看见这把剑就躲得远远的。”
贺拂耽却没有笑话他,拧眉思索了一会儿,突然抬眸,双眼亮晶晶道:
“我知道了!”
他挥散手中冰剑,冰霜在他指尖重新融化成水汽。
他捏着其中一道水汽,放进沈香主掌心。
“香香曾附身返魂树,应该知道师尊带回返魂树是为我安眠。我年幼时常常受梦魇侵扰,久而久之便格外害怕做梦。师尊那时教导我,之所以害怕,是因为陌生。”
“后来师尊亲手为我捉了一只魇鬼,我知道它们到底是怎样入梦,又是怎样食梦之后,就再也没有不曾怕过梦了。”
冰凉的水汽落入手心皮肤,失去主人控制之后瞬间顺着掌心纹路蔓延开去。
沈香主看着苍白纹路被水意润泽,听见耳边传来带笑的声音:
“香香,若是我教会你衡清剑法的破解之法,你是不是就不会再害怕衡清剑了?”
沈香主用力握紧拳头。
他强装出一副惊喜的模样,朗声问:“哦?拂耽这样大方吗?你就不怕我学会如何破你师尊之剑后,道途大成去向你师尊宣战?”
贺拂耽干咳一声:“我天赋一般,从小身体也不好,师尊的剑法只学到皮毛,能教给香香的,也只有皮毛……应该没有那样大的威力。”
“若仅靠这一点皮毛,香香就能领悟道途,说明并不是剑法的功劳,而是香香你自己原本就很厉害。”
沈香主心中一动。
不等开口就见面前人很小心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在斟酌着什么。
“不过我觉得应该不太可能。”贺拂耽诚实道,“师尊在剑道一途已臻至化境,天下应当再无人能与他匹敌。但克服恐惧并不需要毁灭,衡清剑以水汽凝成,也并无能够被摧毁的实体。”
“我教导香香,只是想让香香了解自己在惧怕什么。”
他拉起沈香主的手,稍稍渡去一丝灵力,掌心上便凝结出冰霜。
冰霜中有淡淡的杀戮道意,那只手随即开始轻颤。
贺拂耽用力拉住它,不让它轻易抽走,开口说话时甚至压低嗓音,显得有些威严,真有些像个传道授业的恩师。
“衡清剑乃凝水为冰化成,想要了解它,首先就要了解水。”
“别去管你手上的冰霜,闭上眼睛,去感受身边的水汽。它们是如何流动的,如何汇聚的,又是如何凝结的。”
沈香主依言闭上眼睛,眉梢微蹙的那一刻,手中冰霜瞬间散去。
贺拂耽不吝夸赞:“很好,冰之根在于水,断其源,方能散其形。香香做得很棒。”
他松开面前人的手,稍一挥袖,强悍的杀戮道意立刻裹挟着万千冰凌朝面前人直刺而去。
又在极近的距离里停下。
“上善若水,至寒成冰。但寒水无核,虽冷难晶。接下来,睁开眼睛,去寻找所有冰凌中最寒冷、最凝聚的一点——那便是冰核。”
沈香主拧眉,抽出佩剑。
他能听出贺拂耽的声音在逐渐向他逼近。但那声音仿佛是附着在四面八方的冰凌上一般,也从四面八方而来,虚虚实实,叫人难辨真假。
冰凌在某一刻突然朝他袭来,他没时间再去细想,提剑朝某粒冰凌刺去。
剑尖被坚硬的触感弹回,那一粒冰凌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凝结得更加厚重。
如此几次下来,之前还稍显稀疏细小的冰凌几乎凝聚成万剑齐发的模样,将里面的人困得严严实实,只能听见一声声锐器劈砍在冰块上的、徒劳无力的声音。
每一根冰凌都锐利如针尖,每一根都直直指向中心的人。
每一分、每一秒,冰凌都在不断增多,尖端在阳光下闪烁着致命的寒芒,那是最为精纯的杀戮道意。
对大多数人来说这样的景象都极为可怖压抑,何况被困在其中的还是一个有恐惧心魔的魔修。
当额角上滑落的汗水也变成一根冰凌的时候,他终于乱了心神,手中剑招越来越凌乱。
贺拂耽小心地控制着手里的冰剑,给面前人喂招。
既不能逼得太狠伤了人,又不能太过虚假影响面前人领悟剑意。
方方面面都需注意,所以当面前人猛然回身,挑飞他手中长剑时,他一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
衡清剑顷刻间崩裂,与万千冰凌同时碎裂成细小冰晶。
冰晶之中,一柄漆黑魔剑直刺贺拂耽眉心。
贺拂耽却迎着长剑,笑意盈盈,一步也不曾退后。
剑尖撕裂空气,发出恐怖的尖啸。
冰晶触及剑刃立刻碎成粉末,霜白尘埃折射出光怪陆离的色彩。无数斑斓眩目的寒芒之中,那毫无芥蒂的微笑如同一缕阳光,穿云破雾而来,落进某人被狂乱占据的眼睛。
剑锋在贺拂耽眉心皮肤一寸处猝然停下。
沈香主执剑而立,双目中充斥着血色,仿佛虚空之中有什么正要将他焚烧殆尽。
他死死盯着面前人的脸,嗓音沙哑:
“你为何不躲?”
他笑起来,“香香是一陵之王, 难道还会没有分寸到刺伤我吗?”
指尖落在剑刃剑上,发出“叮”一声脆响。
剑尖轻颤, 亦如胸膛中某颗正被轻轻拨弄的、薄如蝉翼的心。
沈香主很慢地放下剑。
就算想到会被刺伤的可能, 也只以为是没有分寸。这想法实在是天真到不可思议,但沈香主知道面前人没有说谎。
那样完全信任的微笑,是在无数的保护和爱中养育出来的。
或许是那张锁神符代表的意义打动了他,让他愿意在以狡诈称著的魔修面前交付生命。也或许是身后的靠山带给他自信,一个骆衡清,还有一个独孤明河……
所以竟然真的从没想过他们两人一正一魔, 互相残杀根本不需要理由。
沈香主视线从一旁巨石上扫过。
坐在上面的人看似姿势闲适,实则长枪已经紧攥手中。无需怀疑, 若他的剑尖再靠近一分, 枪尖立刻就会穿透他的头颅。
“……可我是魔族。”
“圣人言,有教无类。”
“你对所有人这样吗?即使有教无类, 也从未有哪个正道修士会愿意教导魔物术法,你就不怕背上通敌的罪名?”
贺拂耽但笑不语,指了一下脚下。
沈香主低头,看见脚下的土地, 片刻后, 连自己都笑出了声。
他们如今不仅正踩在魔界的土地上, 面前的人还和某个大魔头关系匪浅。
这个时候说通敌,恐怕太迟了。
天空中纷纷扬扬的冰霰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雪粒。
沈香主一愣,抬头朝天上看去,听见面前人不好意思地一笑。
“哎呀, 露馅了。”
贺拂耽上前一步替面前人抚去肩上的雪花,“我还托大教香香剑法,其实我自己都没能学明白。我至今也只能做到挥剑下雪,杀戮道意一散,就原形毕露了。”
被斩断的道意被主人重新凝聚起来,在漫天雪花中化成一把冰剑。
贺拂耽提剑递到沈香主面前:“香香,你现在还害怕它吗?”
沈香主抬手,掌心皮肤接触到刺骨的冰凉后微微一颤,但下一刻,便一把握住剑柄。
“太好了!香香,你现在不怕它了,对不对?”
“……嗯。”
“那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叫香主了吗?”
“……”
沈香主匆忙低头,一时间竟不敢去看面前人的眼睛。
原来……曾经他玩笑般说过的每一句话,面前人都不曾忘记。
“……其实这不是名字。”
他低低解释道,“我出生时因为身体太过孱弱,被父母厌弃,所以没有名字。”
“后来我从幽冥界重返魔界,将两界界壁之间的一块地盘占为己有。因为不属于四陵,所以无人肯承认我的尊位。手底下魔物便找了人间江湖帮派中会用的名号——香主、堂主、舵主……我从中随便选了一个而已。”
他重新抬起头来,换上那副满不在乎的惯常神情,笑道:
“不过俗话说得好,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拂耽今日不吝赐教,便请拂耽为我取一个名字吧。”
贺拂耽有些为难,一旁独孤明河已经察觉到异常。
取名字,在修真界等同于结因果。因果这玩意一旦沾上斩都斩不断,阿拂身边人已经够多了,一个小小陵王竟然也妄图挤进来,还是用如此不要脸的手段另辟蹊径。
他大步走过来,皮笑肉不笑道:
“既然槐陵王都这么说了,我倒是有个想法。香主这个名字代表着槐陵王往日惨痛旧事,虽说未来之路已经峰回路转,可从前经历也不当遗忘。我见人间男子命名取字要么引为近义,要么恰恰相反,槐陵王不如也效仿他们,来个反其道而行之?”
沈香主略有不满,但见贺拂耽一脸赞同地点头,也只得耐下性子,强装出一副笑脸。
“不知龙君的意思是?”
“既然要意义相反……”
独孤明河沉吟,真诚地建议道:
“不如就叫沈臭奴吧。”
沈香主:“……”
贺拂耽:“……”
两个人都差点没绷住脸上的表情。
两个人手里都还拿着武器,贺拂耽怕他们一言不合就互相攮死对方,赶紧打圆场:
“不若还是叫香主?不过不再是之前的尊号香主,而是‘我为芳香主’的香主。”
他微笑道,“我喜欢香主这个名字,也喜欢叫你香香。”
沈香主神色缓和下来,亦微微一笑:“自然如拂耽所愿。”
贺拂耽含笑点头,拉住身边明显又变得不高兴的人的手,哄道:
“好了明河,我们现在可以回虞渊了!”
听见这话,沈香主下意识上前一步想拦,却有人散发出浅淡的烛龙威压,让他生生止住脚步。
再生生看着一只手揽上那杆纤腰,搂着人渐行渐远。
杀戮道意和应龙灵气都逐渐离去,冰剑破碎,雪粒融化。
偌大槐陵重新变得寂静无声,只有那个人在走到路尽头时蓦然回首:
“香香,再见!”
“再见……阿拂。”
冰和雪化作的水汽都渗进泥土中,一切烟消云散,仿佛从未发生过。
沈香主静静立在原地,直到一只白鸽飞来。
鸽子落在一根树枝上,抖了抖浑身白色的羽毛,尖喙叼着一串槐花,开得比槐陵满树槐花都要艳丽。
沈香主轻笑一声:“你又何必嘲笑我?难道你自己不是如此吗?”
他转身,看向身后悄无声息、不知何时出现的人。
“我的槐树上槐花开了一茬又一茬,尊者的珙桐树不也照样花开不败?”
他抬手将身后的白鸽捉到手中,冷笑道,“若非如此,这些花朵化成的鸽子又是哪里来的呢?”
“我只是想提醒你……”站在他面前的白衣僧人淡淡道,“时间紧迫,你该出发了。”
莲月尊摘下一颗菩提子,那颗玉色珠子不知在什么时候变得漆黑一片。
沈香主不接。
“尊者怎么就认定骆衡清一定会看里面的记忆?他现在心魔缠身,不敢见阿拂,连我上次亲自登门告密,都被撵了出来。”
莲月尊轻笑,并未解释,只是道:“他一定会看。”
他为相思苦,骆衡清何尝不是?
那段记忆里有阿拂,骆衡清怎么舍得不看?
一旦看了,就会知道小弟子是如何在他与独孤明河之间,选择了那条烛龙。
沈香主沉默着,不知在想什么,仍然不肯接过那颗菩提子。
见此莲月尊并不催促,只是冷淡道:“衡清剑已散,槐陵王心魔可解?”
一句话如当头棒喝,沈香主猛然抬头。
当然不可能解……
怎么可能解?只有阿拂会天真地以为事情会这样皆大欢喜,然而他恐惧的从来就不是那柄冰剑,而是冰剑的主人。
他的确不再害怕衡清剑,因为记忆中握着这把剑的人已经从浑身杀气的剑修替换成语笑盈盈的阿拂。
但骆衡清一日不死,他仍将永远活在恐惧之中。
“骆衡清当日斩返魂树,槐陵王苦苦求我相救。如今却情花怒放,还是足足两次。想来已经忘了从前仇恨了。”
“不……我不曾忘。”
沈香主闭上眼,复又重新睁开。
取下鸽子口中的槐花,定定看一眼后,攥在手中,用力捏碎。
花瓣的粉末从指隙中落下,像纷纷扬扬的又一场雪。雪停之后,眸中那些暗潮涌动的情绪都随即消失。
他接过菩提子,化身为一只黑鸦远去。
虞渊,巨灵山。
山中流水汇作的溪流,最后会一直奔流到北海。
往日清澈的溪水如今混了一丝金芒,植物中提炼出的墨汁,亦散发着植物的清香。
贺拂耽手拿布巾,当日是怎样一片一片为手心下的红鳞染色,现在便也是怎样一片一片细细擦净。
独孤明河只有下半身化作龙形,正很安分地倚在岸边,看着握着布巾的修长手指一下下抚过鳞片。
看起来很正人君子的模样,如果没有用龙尾缠上身旁人腰间的话。
龙尾顺着腰肢往下,绕过腿|侧,勾上脚踝,若有若无地撩拨那里小巧的踝骨。
感觉到痒,贺拂耽轻声说了句“别闹”。
抬头朝面前人看去,却只看见对方很无辜的一笑,像是什么都没有做,却平白遭到谴责。
布巾渐渐往上,触碰到腰间。
独孤明河仍旧不愿完全化作龙形,就这样以人身的形态将鳞片幻化出来,供面前人擦洗。
擦到小腹上的鳞片时,因为一呼一吸,指尖下温热的起伏最为明显,擦过某一处皮肤时牵连起的猛烈颤动也纤毫毕现。
布巾来到颊边,擦过眼下的时候用着更轻的力道。
为方便擦洗,贺拂耽是赤脚跨坐在面前人身上的。
崖边巨石的阴影之下,面前这双眼睛似乎深邃到装满了整个世界。却又有无数呼之欲出的情绪即将满溢,浅薄到似乎只能看见他一人。
贺拂耽悄悄深吸口气,避开那过于灼热的视线,布巾轻轻擦过金黄的龙角。
连日奔波已经使那上面的金墨斑驳了,露出血红的内里,衬着龙角顶端的断裂,像是依然重伤着。
贺拂耽指尖滑过裂面。
“这里……还能长好么?”
“龙角不可再生,恐怕要等到下次轮回才能好起来了……”
独孤明河看着面前人,眼睫一下轻颤,“怎么?阿拂嫌弃我了么?”
“没有!”贺拂耽急忙道,“就算断了也还是很好看的角,像珊瑚一样好看。”
独孤明河却依然很不自信。
“可断了就是断了。就算阿拂不嫌弃我,别人也会笑话我。”
“不会的……”
贺拂耽喃喃。
剧情里主角根本没有受过这样严重的、甚至不可痊愈的伤,何况还是伤在如此显眼漂亮的龙角上。若他有这样漂亮的角,哪怕只是多出一丝划痕也会心疼得不得了。
明河现在心里不知道有多难过。
贺拂耽怜惜地捧起面前人的脸颊,很认真地承诺道:“如果有人笑话你,我就帮你教训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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