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雯性子冷,总给人生人勿近的感觉,卫蕉不喜欢她,连带着也不便接近魏雅画。
后来和魏雅画谈恋爱,大约也有君雯不再出现在魏雅画身边的原因。过去卫蕉根本没有想过魏雅画来南合市,怎么不找君雯做伴儿,反而找自己和小曦,现在就算想,也想不明白了。
但他一口咬定,魏雅画后面再来南合市,一定和君雯见过面。“不然她来见谁呢?”
岳迁问:“你和魏雅画分手后,她没有主动联系过你?”
“没有。”卫蕉有点迟疑,“我也不清楚,我当着她妈的面把她的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她就算打给我也没用,她应该也被说了吧。”
卫蕉和魏雅画这场早恋谈得莫名其妙,前提是卫蕉没有撒谎。他们似乎对彼此都没有太深的感情,只是在那个年纪,忽然想要做点出格的事,一旦被阻止,就放弃得毫不留恋。岳迁想,即便朱美娟没有亲自来阻止,他们也谈不了太久,卫蕉的择偶观很现实,他只能与和自己家境一致的人组建家庭。
可他也保护不好他选择的妻子。
君雯租住在一个花巷社区,这里的房子比较陈旧,但离她以前上班的银行很近,地段好,租金不便宜。岳迁看见她戴着口罩逛超市生鲜区,买了冷冻的鸡腿和一些时蔬。她穿得很简单,宽松的T恤和休闲裤,头发随意扎着,没有化妆,完全看不出曾经是银行的客户经理。
结完账之后,君雯慢悠悠地回家,还跟阿婆买了一圈茉莉花。上楼之前,她似乎终于发现有人跟着自己,回头看向岳迁。
岳迁出示证件,君雯反应淡淡的,“找我有什么事吗?杀害朱伯伯的凶手找到了?”
花巷社区的居民楼坐了不少老人家,全都盯着他们看,岳迁说:“这儿好像不适合说话,能去你家里坐坐吗?”
君雯似乎有些犹豫,但还是点头,“你不介意我家比较乱的话。”
一室一厅的老房子,还是楼梯房,墙体稍稍发霉,君雯说乱不是客气,地上堆着没拆的快递盒,椅子和沙发上堆着衣服。君雯麻利地收拾出一块,倒也不尴尬,“一个人住,没那么多讲究。”
“这里一个月租金多少?”岳迁套近乎。
“一千八。”君雯坐在岳迁对面的椅子上,“没办法,谁让这边是牛马区呢。”
岳迁说:“你去年就没在银行干了吧?怎么不搬回去住,还能省点租金。”
君雯笑了笑,视线在岳迁脸上扫了几个来回,岳迁看着年轻,在她眼中或许是个没被社会毒打过的小孩,“你呢,住家里还是自己有房?”
岳迁说:“我村里来的,房子租不起,住单位宿舍呢。”
君雯有所放松,“有落脚之处就好。”
“宫阿姨挺想念你的,我感觉她还是希望你回去住。”岳迁起了个有些冒险的话题。
果然,君雯皱起眉,“她跟你说的?”
“倒也没有直说。朱坚寿的白事她去了,很多人都带着子女,她没有,感觉有点孤独。”岳迁一直观察着君雯的反应。
君雯依旧笑得很淡,“麻烦,尤其是我没工作,回去被念叨,不如多花点钱买清静。”
“那你为什么辞职啊?”既然对方觉得自己是愣头青,岳迁就装得傻白甜一点。
君雯思考了会儿,“不是,我工作还是不工作,和案子没有必然联系吧?”
“哎,还不是领导布置的任务,排查排查,什么都要排。”岳迁抠抠脑袋,不知所措,“我也不知道具体该问什么,不把记录整理得密密麻麻,要挨说。”
君雯说:“你们也是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岳迁憨憨地笑着,“银行那么好的工作,怎么辞了啊?”
君雯意味深长地问:“不会是我妈让你来问的吧?”
“怎么会?我和宫阿姨只聊了朱坚寿和梅丽贤。”岳迁说:“对了,你跟他们去过苍珑市的吧?”
君雯理了下头发,“嗯,小时候,第一次旅游。”
“是这样的,上级今天还交待给我一个任务,因为苍珑市那边也有个案子,魏雅画失踪了。你认识魏雅画吧?”
君雯的反应远没有卫蕉那么强烈,“失踪?什么时候的事?”
“你们这些年联系过吗?”
“没有。她怎么失踪了?难道和朱伯伯的死有关?”
岳迁苦恼地摇头,“还在查呢,我也不知道那边怎么回事,一直没什么消息,还得依靠我们。”
君雯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们一起去苍珑市的人说,你和魏雅画关系最好?”岳迁抛出问题。
“嗯?”君雯重新看向他,半晌,忽然凉薄地笑了声,“所以她失踪是我在捣鬼?”
“不至于不至于,我只是想搜集更多关于魏雅画的消息,她来南合市,你们见过吧?”岳迁看上去问得十分吃力。
君雯叹了口气,“既然你都这么问了,我记得什么就说什么吧,不保证能帮到你。”
和卫蕉的旁观者视角相似,君雯确实从小生活在层层期待和重压下,她并不喜欢画画,更讨厌奥赛,这是父母强加给她的负担,她早早被灌输了“成绩好才能出人头地”,于是拼尽全力让父母满意。幸运的是,她有点画画的天赋,小学时就得了儿童阶段的全国性奖项。
也正是因为画画,她受到魏雅画的青睐,在魏家的别墅度过了一段难忘的生活。
“难忘?”岳迁打了个岔。
“啊,难忘。”君雯的神情有几分怀念的意思,“我那时候没见过世面嘛,以为画画就是坐在教室,老师怎么画,我就怎么画,偶尔被带出去写生,也没有什么乐趣。”
但和魏雅画在一起,情况就不一样了。魏雅画的专属画室简直就像个游乐场,到处都放着世界各国的画册,画架和画笔会出现在想要画画时的任何地方,魏雅画的老师会讲知名画家们的故事,每次上课都是在不同的,激发人创作欲望的地方。
君雯以前感知不到画画的乐趣,宫小云生怕她输在起跑线上,非要她学一门艺术,她对画画并无兴趣,对别的也没兴趣,就算已经得过奖,依然没有快乐可言。而在魏雅画这里,她终于体会到艺术真的能让人心情愉悦,魏雅画生下来,仿佛就是为了感受艺术。她告诉魏雅画自己得过奖,魏雅画的情绪比她鲜明得多,她被魏雅画感染,竟然有了一种延迟的,隐约的自豪。
可和魏雅画一起度过的暑假就像灰姑娘的舞会一样短暂,半个月稍纵即逝,君雯和卫蕉等人一起告别热情奔放的苍珑市,回到没有快乐的南合市。
岳迁问:“魏雅画送给你的礼物是什么?”
“礼物?”君雯愣了下,“是一盒水彩,颜色非常多,有48色还是64色,我记不得了。”
岳迁说:“那是很多了。”
君雯淡笑道:“而且都是外国货,算下来上千块钱,我真的吓一跳,我妈当时一个月工资也才一千多。我从来没用过颜色这么丰富的颜料。”
“还留着吗?”
“怎么可能?没用完也干掉了。”
“没用完?”
“是啊,我妈后来不让我画画了。”
君雯小时候觉得,宫小云是个神奇的人,她不想学画画时,宫小云逼着她画,当她带着美丽的颜料从苍珑市回来,宣称自己爱上了画画,将来要成为画家时,宫小云的态度却变了。她沉浸在作画的快乐中,晚上、周末都坐在画板前忙碌,天气好的时候主动出去写生。
可有一天,宫小云与她坐下来谈心,说爸爸妈妈准备停掉她在李老师那里的课程,今后她不要画画了。她惊讶不已,连问为什么。宫小云说,画画只是培养兴趣爱好,可是她现在画画已经影响了学习,数学比上次考得差,再这么下去,她就考不上好的中学了,文化课是最重要的,上不了好中学就上不了好大学,那怎么出人头地?
她刚刚培养起来的爱好,就这么被简单粗暴地扼杀了。后来长大,君雯回想这段往事,才知道宫小云不是什么神奇的人,只是一个肤浅的、功利的人而已。
“你问我们后来有没见面。”君雯说:“见过,但我没有时间陪魏雅画,原因也是我妈说我的时间应该全部放在学习上。”
魏雅画来南合市的那个寒假,君雯得到消息后很高兴,上回魏雅画带给他们一个无与伦比的夏天,这次她也想陪君雯好好玩玩,但梅丽贤邀请她去家里吃饭时,宫小云却以她要参加奥赛班为由替她拒绝了。她不被允许去见她的朋友,整个寒假,她在奥赛班和英语补习班中穿梭,还是魏雅画打听到了她补习的地方,赶在回苍珑市之前来见了她一面。
魏雅画是个要风得风的大小姐,对她不陪自己玩很生气,她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得拿出不多的零花钱,请魏雅画吃路边的凉面。大小姐居然就这么原谅了她,开心地问她最近画了什么画,颜料用完了没有,她带了一大盒来,因此还多带了一个行李箱。魏雅画拉着她去梅丽贤家里拿,她低下头,说自己不会再画画了。
即便她向魏雅画倾诉自己不能再画画的原因,魏雅画也不理解,反而指责她不坚定。魏雅画因为凉面轻易原谅她不和自己玩,却不原谅她放弃画画,气冲冲地走了。
那次,她真切地感知到自己和魏雅画的距离,生活在不同阶层的人就像在两个维度,根本不可能接近。
之后几年,魏雅画每年都来,将她当做普通的熟人。她最后一次见到魏雅画,是高三的暑假,魏雅画要出国了,心平气和地约她吃饭。
那时的魏雅画和夏令营时期的小公主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君雯想到“lady”这个单词,她美丽优雅,简单的珠宝是她容貌的点缀,她不再说“你为什么不画画了”这样的话,而是侃侃而谈自己这几年的经历。她马上要去欧洲继续学业,以后大概都不会再来南合市了。
后来,君雯考上了在宫小云眼中能赚大钱的金融专业,生活里早就没有画画了,魏雅画像个很远的意象,是毛玻璃外的场景。
说完,君雯沉默了好一会儿,深吸气,“这就是我知道的魏雅画,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失踪,我们之间只是短暂地认识过,应该早就不算是朋友了。”
岳迁说:“宫小云为什么觉得金融专业能赚大钱?”
君雯已经适应了眼前这个菜鸟警察跳跃的提问方式,“沾着钱吧,而且朱涛涛就是这个专业的。呵,但朱涛涛赚钱其实根本不是因为学金融。”
“嗯?”
“朱涛涛进证券公司,一来就有人带,就有资金支持,不还是因为他的姑姑们?富人才能赚钱,穷人都是牛马罢了。”
岳迁说:“所以你干了几年,还是离职了?”
终于回到最初的问题,君雯疲惫地摇头,“太累了。我从小就是个乖孩子,父母让学什么学什么,没有放肆地玩过,没有顺从自己的心意过,去年我忽然想,如果我就这么死了,那这辈子活得也太窝囊了。我想放肆一下,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丢工作。”
岳迁看着君雯,一时间想到朱美心,她也说了类似放肆的话,压抑久了,反抗的苗头就会冒出来。从这一点来说,她们有些相似。
“那你肯定和家里闹得不太愉快。”岳迁说。
“所以你理解我为什么宁可多花钱也不回去住了吧。”君雯笑着说:“人生说长不长的,我不想再看我妈的脸色了。”
重案队在造船厂收集是否有工人欠朱坚寿钱的线索虽然不顺利,但得到另一条线索——朱坚寿和梅丽贤曾经怂恿工人们炒股赚钱。
那时候炒股在普通人中逐渐兴起,一夜暴富的新闻让拿着几百块钱工资的老百姓红了眼。尤其造船厂的下坡路一天比一天陡,大家都知道,它支撑不了多久了。人心惶惶,下岗的还没下岗的都焦急地寻找新的来钱方式,虽然看着外面的人炒股赚得盆满钵满,可这到底是个新事物,没有工人敢尝试。
造船厂最早炒股的是朱坚寿,他手上有的是闲钱,三个姐姐也都炒股,他靠着她们所谓的券商内幕,买什么股什么股涨停。眼看着朱坚寿越来越有钱,终于有工人忍不住了,眼巴巴地找到朱坚寿,问他什么股票能赚钱。
朱坚寿一点不藏着掖着,自己买什么,就推荐大家买什么。他本钱多,赚得多,其他人只拿得出几千,顶多也就万把块,小打小闹也能赚点菜钱。
这样,造船厂炒股的人越来越多,大家小赚一笔之后逐渐对股市有了信心,胆子大的直接将攒的房钱、棺材钱、孩子的婚嫁钱投了进去,每天胆战心惊地盯着大屏。
一开始,股市牛气哄哄,所有人都赚到了钱,朱坚寿成了大伙心中的致富英雄。那年头,厂里炒股的人,基本没有谁没从朱坚寿手中拿过消息。但好景不长,朱坚寿自己投进去的钱出现了亏损。胆小的这时候就觉得不对劲了,不顾别人嘲笑,将钱撤了出来,反正以前也赚了不少,亏点也是赚。
但更多的人,包括朱坚寿在内,都认为这不过是赚钱路上的一个小插曲。造船厂的人爱打麻将,有赢就有输这种事是每个人都懂的道理,亏一点算什么,继续炒,一定会赚回来的。
朱坚寿兢兢业业将打听来的券商内幕分享给众人,中间起起落落,亏的逐渐比赚的多了。一些人开始不相信朱坚寿,他们已经炒那么久的股,有了经验,会自己看盘,会分析政策了,这些人里有一些确实靠自己的眼光大赚一笔。朱坚寿逐渐没了威望。
再往后,熊市便来了,这时候别管是朱坚寿还是自诩会炒股的工人,都亏得屁滚尿流,割肉割得早的,还能保住早期赚来的钱,觉得后面还要涨起来的,时至今日还焊在里面。
从一开始就跟着朱坚寿炒股的老张回忆,朱坚寿撤退得早,算是亏得少的。朱坚寿没有只顾着自己跑,有阵子逢人便说快点割肉,早割少亏。但因为他的消息不再可信,大多数人压根不听他的,还觉得朱坚寿是在混淆视听,故意传播假消息。
老张听到的最多的说法是——朱坚寿后悔带大家赚钱了,以前厂里有钱的只有朱坚寿,现在大家都靠炒股发了财,朱坚寿心理不平衡,想让大家把赚的钱都吐出来。
但老张不这么想,朱坚寿这个人在他眼中是虚伪了些,但害人的心思还是没有,再加上老张亲眼看到朱坚寿割肉,一咬牙也把肉割了。
大盘跌得惨不忍睹,很多工人血本无归,那阵子整个造船厂都笼罩在阴云中,一些家庭甚至妻离子散,但没人能怪到朱坚寿头上去,赚钱的时候,他的消息是真的,割肉时,他的消息也是真的,亏掉了裤衩的工人只能怪自己太贪。
后来朱坚寿一家搬走,工人们的炒股热情随着熊市的持续而冷却,现在已经很少有人再提到当年的股市了,除了部分还偶尔看看自己被套牢的股票有没解套的人,无人再炒股。
炒股大赚大赔在岳迁看来是大事,但在此前的排查中,甚至没有人提到,不管是造船厂的工人,还是朱涛涛、朱坚寿的姐姐们,他们似乎已经忘记了那场惨痛的教训。要不是重案队此番以借钱作为重点来引导工人们回忆,他们可能都想不起自己还炒过股。
“这些人里,真的不会有人因为赔得太多而恨朱坚寿吗?”岳迁跟在宁秦身边长大,完全可以说是不愁吃穿的少爷,但他对金钱很有概念,也接触过许多被钱难倒、因为钱而发疯的人,带入他们,他无法轻易相信老工人们表现出来的往事如烟。
“再怎么说,是朱坚寿将他们引进炒股的大门,而且朱坚寿有钱,大笔资金投进去,在他的影响下,其他人本来只会投两千,也会东拼西凑投四千,然后更多。最后钱没了,厂里效益也不行,眼看着饭都吃不起了,人还会有多少理智?还会想,老朱早就告诫我们快出来,是我们太贪,不相信他?”
叶波沉默地思考这个问题,“迁子,你家里人炒过股吗?”
岳迁说:“我就一个爷,半辈子都在当协警。”
“我父母,还有其他亲戚炒过,也是那个时候。”叶波说到这事面色有些沉,他的父母都是知识分子,家中气氛和睦,不缺吃喝,长辈们也都是讲道理的人。这样的家庭居然也因为炒股差一点走到分崩离析的地步。
父母先是跟着同事炒,用的是闲钱,赚了之后胃口变大,也是像工人们那样得到了券商内幕,一下子投进去很多钱,最后和那一代的股民一样,要么忍痛割肉,要么倾家荡产。父母彼此指责,和最初提供券商内幕的亲戚闹掰,老死不相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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