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迁思索,朱坚寿摔死狗发生在造船厂,在搬到镜梅桃源后,他没再拿吉娃娃炫耀,知道这件事的人是朱坚寿当年往来的人。凶手是在为吉娃娃复仇吗?或许只是将吉娃娃拿来影响警方的判断?
不管是哪种,这人和造船厂的关联都更大。如果再加上椰子糕,就更像是造船厂的某个人制造了这场命案。
朱涛涛情绪濒临崩溃,不断擦拭眼泪。岳迁看了会儿,提到林嘉寒,“2月25号,林嘉寒没去上班,你知道吗?”
朱涛涛愣住,“你是想说……她可能是凶手?哈哈,哈哈哈,怎么可能?”
岳迁冷静地看着他,“林嘉寒很辛苦吧,生活在有朱坚寿的家庭。”
“她……”朱涛涛沉默很久,摇头,“她再恨我爸,也不会杀人,她一个女人,没必要。”朱涛涛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停下来。
岳迁等了会儿,“想说什么?”
朱涛涛捂住脸,“要说辛苦,谁有我妈辛苦呢?我妈才是被他,还有我那三个姑姑折磨了一辈子啊!”
回重案队的路上,岳迁脑海中反复回放朱涛涛的话。
最辛苦的是梅丽贤。
被折磨了一辈子的是梅丽贤。
只有她才是从一开始就在忍受朱坚寿。朱坚寿没钱时,忍受穷困,朱坚寿有钱了,忍受炫耀、奚落。这案子查到现在,梅丽贤的面目一直是苍白而模糊的。
究其原因,是梅丽贤已经病入膏肓,她不可能有作案能力。
可是在朱家,梅丽贤对朱坚寿的恨可能并不少。
岳迁又想到和梅丽贤的短暂接触,对朱坚寿的死,她很平静,问及凶手可能是谁,她没有给出任何线索。
重案队再次开案情梳理会,这次侦查的重点转移到了造船厂。会后叶波叫住岳迁,“造船厂这条线你从一开始就在跟,你现在直接过去,和老工人们多聊聊。”
岳迁却说:“叶队,我晚点再去参与排查。”
叶波挑眉瞧了瞧他,点头,“通宵后扛不住了吧?行,你先回去歇会儿。”
“不是,我想去见见林嘉寒。”岳迁说:“我有些疑问,得接触了她,才能理出方向。”
叶波很有兴趣,“什么疑问?”
岳迁思索片刻,“我感觉嫁到朱家的女人们,一辈子都在忍耐中度过,林嘉寒用出轨作为反抗,看似挣脱出来了,但梅丽贤到生命的最后关头都没有。”
叶波凝重道:“你的意思是……”
岳迁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有个模糊的想法。”
“行,那你自己决定,有什么想法及时跟我说。”
“明白。”
岳迁来到林嘉寒供职的社区幼儿园,林嘉寒正穿着围裙,在院子里带领孩子们做游戏。她看上去很温婉很好相处,椭圆脸,柔顺的头发扎了个低马尾,只化着日常淡妆。有小孩摔倒、打架,她总是耐心地跟他们说话。
岳迁在幼儿园外站了会儿,林嘉寒朝他看来,仿佛知道他是警察,待到孩子们回到室内后,她跟同事说了句什么,然后解下围裙,走向岳迁。
“你也是来调查我的吗?”林嘉寒情绪很平静,“我上次已经说过,朱坚寿出事时我在家。”
不等岳迁开口,林嘉寒耸了耸肩,“不过我没有证据,你们可以不相信我。”
岳迁和太多案件相关者打过交道,林嘉寒这种上来就自称没有证据的着实不多见。岳迁打算先跟她聊聊,“没事,你只需要说明你当时在哪里,做什么,证据是我们警察的事。”
林嘉寒意外地看了看岳迁,“那你今天是来找证据的吗?”
“我刚才见过朱涛涛,他住院了。”岳迁边说边观察林嘉寒,果然,在听到朱涛涛住院时,林嘉寒张了张嘴。
“昨晚他姑姑来了,在镜梅桃源请人做白事,很多主播都去了,闹得很大。”岳迁说:“你应该在网上看到那件事了吧?”
林嘉寒低下头,沉默了会儿,默认了,“大数据有推送。他怎么住院了?”
岳迁说:“和主播们起冲突,摔倒了,加上疲劳,一时没抗住。”
林嘉寒不知道说什么,“嗯。”
“你们关系其实一直还不错吧?”岳迁说:“你关心朱涛涛,朱涛涛六神无主时,第一时间联系的也是你。”
林嘉寒苦笑,“我们现在的关系只在于孩子,他是我孩子的父亲,仅此而已。”
岳迁说:“一个人抚养孩子,很辛苦吧?”
林嘉寒不答。
“朱坚寿现在不在了,有没想过和朱涛涛重新开始?”
“是他让你来说这种话的吗?”
“怎么会?我是警察,又不是媒婆。”
林嘉寒有些诧异,她看不明白面前这个警察,他和上次来找自己的警察不大一样。
“朱涛涛跟你说过小帅的事吗?”岳迁点开视频,播放爱狗人士在灵棚抗议那一段,“就是那只吉娃娃。”
林嘉寒摇头,“他从来没说过养过狗。”说到这儿,林嘉寒皱眉,似乎想到了什么。
岳迁问:“但你提过?”
林嘉寒说,他们刚在一起时,还没有考虑到生养孩子那么久远的事,她一直很喜欢小动物,特别是小狗,在路上看见别人的狗,都会兴高采烈地去逗一逗,但朱涛涛从来不参与。有一次,她终于忍不住,一边摸小泰迪,一边说:“我们也养一只小狗吧!”
朱涛涛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不等她,迅速走开。她莫名其妙,朱涛涛脾气很好,平时就算有什么摩擦,也总是让着她。她只是提出养小狗,又不是什么过分的事,而且她是在问朱涛涛的意见,不是非买不可,朱涛涛甩脸色给谁看呢?
她也生气了,一路上都没理朱涛涛。不久,朱涛涛跟她道歉,说小时候被狗咬过,有心理阴影,一时失态。
她接受了朱涛涛的道歉,从此再没提过养狗。
“现在想来,他的阴影不是被狗咬,是心爱的小狗被朱坚寿弄死吧。”林嘉寒叹气,再次强调,“他没有跟我说过,那应该是他心里很深的疤。”
“到现在你还能理解他,站在他的角度为他着想。”岳迁说:“所以我更不理解,你们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因为我出轨了啊。”林嘉寒回答得很坦荡。
岳迁说:“出轨也有个原因吧。”
“你结婚了吗?”林嘉寒问。
岳迁笑道:“现在流行查警察户口吗?”
林嘉寒说:“你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才工作吧?真好,还在相信爱情的年纪。等你到了我这岁数,结了婚,每天柴米油盐,家里有两个‘吞金兽’,还有不好相处的公公,被工作和家庭压得喘不过气的老公,就会突然在某一天发现,啊,这种生活过不下去了,找点刺激吧。”
岳迁说:“是吗?”
林嘉寒笑了笑,仿佛跟小年轻说不着。
“那你现在过得快乐吗?”岳迁又问。
“快乐?那太奢侈了,有一天过一天,我没什么别的追求。”
“你刚才提到有个不好相处的公公,那梅丽贤呢?”岳迁问:“她是好相处的婆婆吗?”
林嘉寒神情稍稍改变,过了会儿,她说:“她是个自顾不暇的好人。但你知道吗,有时好人最可恨,因为你没法恨这种人。”
岳迁茫然道:“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林嘉寒说:“朱涛涛的爸爸、姑姑,全都看不起我,阻挠我们结婚,只有梅丽贤私下跟我说,朱涛涛是真的喜欢我,她支持我们。当年我其实已经犹豫了,明知朱家是个火坑,我为什么要往里面跳?我确实喜欢朱涛涛,但就和养小狗一样,我不是一定要得到的那种性格。如果不是梅丽贤那番话,我可能不会嫁给朱涛涛。可是她从来没有站出来真正帮助过我,她在家里比我受的气还要多,我不用直面那几个姑姑,她呢,就像她们的奴隶。我有时候觉得她很可怜,但因为她是个好人,我没法真的恨她。现在想来,她只是一个不敢发声的,沉默的好人。”
林嘉寒看向岳迁,“那这样的好人,算是好人吗?”
岳迁说:“你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林嘉寒说:“是,所以她生病之后,我没有去看望过她。他们家的事,我已经无所谓了。”
第44章 缄默者(09)
镜梅桃源,朱坚寿的白事还在继续。南合市的习俗,白事只有入夜后才会有歌舞戏曲表演,白天的主要活动是吃席打麻将。
虽然昨晚闹得上了本地新闻,但朱美枫朱美心两姐妹对送唯一的弟弟最后一程非常执着,给物管额外支付了一笔钱,要他们务必维持好秩序,来送别朱坚寿的,无论关系亲疏,统统欢迎,来闹事的,全都拦在灵棚之外。
昨天来吃席的造船厂老工人还只有一桌,今天已经占了灵棚的一半位置,他们中大多数是老年男性,但也有一桌是女性,甚至有二三十岁的年轻人。
岳迁在他们之间走了几个来回,听出这些年轻人都是被父母拖来的,说是小时候受了朱坚寿、梅丽贤的照拂,人要懂得感恩,最后来跟朱伯伯道别。
“把吃白食说得那么好听。”一道声音在岳迁身后传来,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到说话的女人——齐肩发,绿色裙装,挎着个奶白色的小包,二十五六的样子。她旁边的大概是她的母亲,闻言往她腿上狠狠按了一下,“瞎说什么呢?去,给你朱伯伯烧点纸,赔个不是!”
女人站起来,翻了个白眼,向遗像前的铁桶走去。她妈让她烧纸,她随便扯了一把扔进去,抬头看了朱坚寿一眼,冷笑一声,对死亡,对朱坚寿本人毫无敬畏的样子。
她看到了岳迁,皱起眉,“你是那个……和网红打架的警察?”
显然,她也刷了视频。
岳迁解释:“我没打架,我只是维持秩序。”
“随便吧。”女人兴致缺缺,去灵棚外透气。岳迁跟在她后面,“你跟你妈来的?朱坚寿以前帮助过你们?”
“你不是听到了吗?”女人哂笑,朝灵棚抬了抬下巴,“那么多人,他朱坚寿帮助得过来吗?还是说,请吃一顿饭,给一根好烟,这就叫帮助啊?”
岳迁说:“都来吃白食啊?”
“吃到晚上还能看戏,吃完还能打牌,这帮人没钱,成天又没事干,熟人死了,找个理由聚在一块儿混时间呗。”女人对自己的父辈相当看不上。
岳迁问:“你呢?今天也没事干?”
女人似乎被问到痛处,瞪了岳迁一眼。岳迁笑道:“反正都没事干,跟我吐槽吐槽呗。”
女人伸手,跟岳迁要烟。岳迁身上没有,去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一包。女人点起烟,情绪松弛了些。她叫阿郁,她妈姓古,刚才那一桌都是梅丽贤的车间同事。
阿郁说,小时候,造船厂福利还行,别说她一个小孩子,就是工人们也没有见过外面的天地,觉得生活很不错。后来厂里效益越来越差,有人下岗,实在没办法了,出去做生意,才知道社会已经发展成什么样子。朱坚寿发财了,认识朱坚寿的人都跟着吃香喝辣,男人们嬉皮笑脸恭维他,女人们也一口一个朱哥。
古大姐惯来会巴结领导,阿谀奉承那一套放在朱坚寿身上,阿郁也没少得过朱坚寿的便宜。但阿郁从小就看不惯朱坚寿,当时不明白为什么讨厌这种有钱还慷慨的人,后来才明白,因为朱坚寿并不是真正慷慨,他不过是享受人们的吹捧,父母那一辈仅仅因为朱坚寿有钱,就厚着脸贴上去的样子也让她作呕。
相比来说,阿郁对梅丽贤印象更好,她对他们这些孩子很客气,不会有高高在上的感觉。但古大姐,还有其他女工人经常在背后嚼舌根,说她嫁得好,以后都不用工作了,言语间的酸味浓得阿郁觉得自己未来吃饺子都不用放醋了。
“他们巴结了朱坚寿那么多年,一辈子不还是过得这么窝囊吗?朱坚寿除了不计较小钱,给点饭吃,还能怎么?”阿郁嘲讽道:“哈,死了也要请饭吃,不错不错。”
造船厂彻底偃旗息鼓之前,朱坚寿和梅丽贤就已经搬走了,梅丽贤还在车间坚持到了最后,朱坚寿是早就不在厂里干了。回忆起当时造船厂的混乱,阿郁沉着脸。当时,她还是学生,成绩不错,以为将来能考上好大学,当都市白领呢。但连着好几年,厂里不发工资,父母生活都困难,那里顾得上她的学业?她也跟着操心,还得帮父母照看试着摆的摊,成绩因此一落千丈,上了个职高。
这些年她做过不少工作,都稳定不下来,工资也很低,还跟父母一起住在家里。父母摆摊失败后,也摆烂了,一家人靠着微薄的收入混吃等死。
唯一让阿郁感到欣慰的是,他们家并不是造船厂的异类,那片等待拆迁的工人住宅区,绝大多数人和他们家一样,过着早被时代抛弃的生活,等着拆迁的降临。
“因为没事干,时间一大把,所以才被抓来吃席,又省一天饭钱了不是?”阿郁呵呵两声,指了指桌上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几位,“看到没,都和我一样。”
接着,她又说:“我妈,还有这一棚子的老头老太婆,我敢说没有一个是真心来送朱坚寿。来之前我妈还跟我说,朱家这么有钱,说不定一会儿有大虾螃蟹吃。”
岳迁说:“我怎么没看到?”
阿郁愣了下,“你们警察也吃席?”
“所以真有?”
“没有。”阿郁笑起来,“可能朱家也觉得太贵了吧,肉倒是管够。”
这时,有一桌似乎吃完了,集体去给朱坚寿烧纸,岳迁和阿郁都抻着脖子看。那是古大姐旁边的那一桌,全是退休女工人。
“她们都是梅丽贤的关系,和梅丽贤一个车间,我都认识。”阿郁说着,突然啊了一声。
岳迁回头看她,“怎么了?”
阿郁说:“刚才我说得太绝对了,应该也有真心来送别朱坚寿的吧。”
岳迁忙问:“嗯?谁?”
阿郁指着其中一个穿灰黑色外套的女人说:“那个,宫姨。你看她衣服,再看看我的,我妈的,看出名堂来了吗?”
岳迁早就注意到了,造船厂这些工人说是来参加白事,打扮得却像是春游,男人们衣服花样少,倒是一水的黑白灰,女人们那是五颜六色各显神通,争奇斗艳。而那位宫姨,是少有的衣着肃穆之人。
岳迁盯着宫姨,她的举动和周围人倒是没有什么不同,说说笑笑地将纸钱丢进铁桶里。南合市的丧葬,除了至亲,没人会在白事上痛哭流涕,普通朋友在遗像面前打趣调侃是常有的事。宫姨似乎还说了句“你先去那边摆好桌子,我们来了,你还请我们吃饭哈”。
阿郁听得笑起来,“算了,大家都没真心,脑子里想的尽是吃席吃席。”
岳迁问:“这个宫姨是和朱家关系特别不一般吗?”
阿郁想了想,“我感觉是,她和梅丽贤关系很好,听我妈说,她家房子都是梅丽贤给出的钱。”
宫姨大名宫小云,比梅丽贤小不少。阿郁记得,造船厂好的时候,车间经常组织女工人活动,夏天避暑,冬天泡温泉,不可以带老公,但可以带孩子,阿郁每次都去。宫小云是梅丽贤关系最近的姐妹之一,住宿啦吃饭啦在厂车上啦,都是坐在一起。
梅丽贤生孩子早,朱涛涛比他们这帮小孩大十来岁,从不和他们一起玩,更没来参加过这类活动,所以梅丽贤总是帮其他女工照管孩子。阿郁记得,有一年梅丽贤和朱坚寿还带了好些个孩子去苍珑市旅游,半个月时间,只跟孩子父母要了来回的火车票钱。阿郁羡慕死了,她也很想去,但因为她妈古大姐和梅丽贤关系一般,她没有受到邀请。
说到这儿,阿郁又开始嘲讽自己母亲,“梅丽贤以前穷的时候,她看不起人家,说什么年纪大又老实,后来梅丽贤有钱了,她巴结已经巴结不上了。不像宫姨那群人,一开始就和梅丽贤是好姐妹。”
好姐妹么?岳迁想,但目前已经掌握的线索是,梅丽贤和造船厂的所有人来往都很少,包括那位衣着肃穆的宫小云。
“给钱买房是怎么回事?”岳迁问。
阿郁说,造船厂这些老工人,坐井观天,有一口饭吃,有房子住,就觉得万无一失了,只有很少一部分人,可能有门路吧,知道应该攒钱买外面的商品房。可即便是十多年前,商品房的价格依旧是工人们的工资负担不起的,他们习惯了顶父母的班,习惯了一上班就分房,哪里会为买房存钱,哪里懂贷款?
宫小云是最早一批出去买商品房的工人,那小区离造船厂也就一站路,都在北苑街的大范围内。古大姐知道后还回家嘲笑宫小云,“厂里有房不住,还学人家买什么商品房,以为去梅丽贤家吃了几顿饭,也是有钱人啦?嘿,那房子不知道有什么好。你要搬远点,搬去市中心,搬去西城区,我还佩服你,你就搬这点儿距离,有啥搬头?”
*抱歉 版权原因 该资源已无法下载 仅支持完本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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