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迁眼皮直跳,“代我谢谢爷爷。但熬药这事……”
夏临指指自己,“包在我身上,我从小帮我爷熬药。”
岳迁叹了口气,视线幽幽转向尹年,“尹先生,你这是?”
“和你们一起回趟老家,有什么需要直接联系我。”尹年说。
夏临抢先道:“可以安排酒店吗?”
尹年点头,“当然。”
岳迁给了夏临一肘子,夏临低声说:“条件差的旅馆灶都没有,我怎么熬药?”
尹年说:“岳队长不用客气,这次你们出差本就是为了我弟弟,我应该同行负责二位的开销。”
飞机上,夏临和尹年不停聊着尹家的发家经过和朔原市几十年来的变迁,岳迁一边闭目养神一边听了一耳朵。尹年对家乡还是有几分感情在,将朔原市描述成一个人情味很重的地方。
但一下飞机,进入岳迁视野的是狭小拥挤的航站楼,沿着高速公路来到市区,周围是青黑色的楼梯房,高耸的烟囱,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烟尘味。即便是热闹的市中心,看着也像是乡镇集市,人们高声讨价还价。
车停在一栋看着还算气派的酒店前,尹年说:“辛苦二位暂时住在这里,条件和南合市肯定没办法比,只能将就一下了。”
夏临连忙说:“有灶就行有灶就行。”
岳迁把行李交给夏临,“我出去一趟。”
“哎?带上我啊!”
“你不是要熬药?”
岳迁打算先去分局打声招呼。尹末失踪具体是派出所在查,后来才转到分局。分局刑侦中队接到市局通知,有外地刑警要来查案子,接待岳迁的是位副队长,姓周,还算客气。
“这个尹末有点意思,他在我们朔原市出生,也生活过一段时间,但早就随家庭移居到其他地方。尹家很有钱,他独自回来本来就比较奇怪,还进了一个和尹家的业务八竿子打不着的行当。”周队将派出所的排查记录找给岳迁,“他接手的殡仪馆经营不善,前老板早就无心做下去了,只是一直找不到人接盘,尹末刚接下来那会儿,了解行情的都觉得他被骗了,外地人嘛,不了解我们当地的情况。但这两年,殡仪馆在他手上居然被盘活了。”
岳迁迅速翻阅记录,大约因为做生意,尹末接触过的人很多,这些人几乎都是来自殡葬业,但他们与尹末的关系似乎仅限于业务,没有私交。周队也说,排查过程中,这些人对尹末的描述很模糊,他给钱很准时,从未拖欠款项,有人暂时欠他,他也不会催。在朔原市的两年,尹末没有结过仇。
岳迁问:“殡仪馆现在是什么情况?”
“还在运营,尹末的家人帮忙打理。”周队说。
岳迁想,这个家人指的肯定是尹年。他马不停蹄来到殡仪馆,刚进门就看到用来展示的纸扎,它们的颜色十分鲜艳,造型也不千篇一律,尹末就是靠着这些白事“周边”将殡仪馆盘活了。
尹末的工作室在殡仪馆右边一个独立的小院,他失踪后,尹年就将小院封了起来。岳迁粗略看完整个殡仪馆后,拆开了小院的封条。木门有一番年头了,推开时发出闷声,这声音莫名让岳迁感到一丝躁动。小院里有什么在牵引着他。
岳迁踏入院门,熟悉感扑面而来,他几乎是一瞬间就想到了嘉枝村那个让村民忌惮的尹家院子。两个院子差不多大小,墙边堆放着一些白事用品,建筑呈青灰色,都有两层楼。来到房门边时,岳迁心跳不自主地加快,砰砰砰,仿佛有人正急躁地敲着门。
岳迁预感到,只要进入这栋建筑,一些谜题就会随之解开。门上了锁,周队赶来开锁,一边开一边说:“这里我们其实已经搜索过好几遍了,尹家的人也来看过。”
言下之意,这里没有尹末失踪的线索。
岳迁点点头,还是在听到锁响之后走了进去。因为不通风,纸钱香烛的味道格外浓郁,岳迁打开灯,惨白的灯光一照,放满整个厅堂的各式纸扎仿佛一个个被禁锢的灵魂,无声地看过来,多少有些渗人。
“嘶——”即便早就见过这阵仗,周队还是下意识转身别开视线,“岳队,你看吧,东西都没动。”
岳迁目光极其迅速地在纸扎中扫过,找到十来个纸人,它们有的只是白色的纸胚,正等待上色装饰,有的已经完工,是衣着肃穆的老人,是鲜活明亮的中年女人。岳迁眉心渐渐皱起,跑进一楼两侧的房间,它们都是尹末的工作间,但仓促找完,没有看到尹年说的那具神似他的纸人。
岳迁飞奔上二楼,鞋在陈旧的木地板上敲出空洞的回响,站立在二楼楼梯口的一刻,他竟是产生了错觉——这里就是尹莫的家。
房门全部关闭,光只能从一楼透上来,阴暗狭窄的空间,两侧墙壁上隐约浮现斑驳的痕迹,这一幕像极了周向阳遇害时,他闯入现场的情形。连门的数量和位置都是一致的。
岳迁后背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站在原地没有动,瞳孔逐渐适应此处微弱的光线。微妙的恐怖感犹如潮湿冰凉的雾气,从脚底开始缠绕蔓延。
现实中的嘉枝镇没有尹莫,没有尹家小院,那栋诡异的、发生过命案的房子千里迢迢出现在了朔原市?
岳迁缓缓移动脚步,推开左侧第二扇房门,这里对应的是余禾躲藏的房间,同时也是尹莫的母亲阿妆生前住的房间,里面有一个大木柜,墙上挂着阿妆的遗照。
天光从雾蒙蒙的窗玻璃照进来,将屋里的一切烘托得云里雾里。岳迁呼吸一紧——面前是和尹母房间一模一样的陈设,只是墙上原本挂着相框的位置空荡无物。
不,并非完全无物,它的颜色和周围墙面不同,稍浅,呈长方形,正是相框的形状!
照片原本挂在这里,但是被取走了。
周队也上来了,岳迁忙问:“周队,这里以前挂的是什么?”
周队摇头,说他们来侦查时,这里已经没有东西了,他们也怀疑这里挂过谁的照片,但找到殡仪馆原本的所有者,对方说这个院子空置很多年了,根本没人住过,更不可能挂照片。
岳迁接连进入其他房间,心跳得更加厉害,每一间都是和尹莫家相似的陈设,周向阳遇害的那一间甚至还有血!
“这是?”岳迁问。
“是鸡血。”周队说,勘查时发现血迹,他们第一反应是命案,但痕检师勘查加上员工的证词,得知尹末接手殡仪馆后,照当地风俗做过法事,在这间屋子里撒过鸡血,因为没人住,鸡血没有处理掉。
岳迁心中疑问重重,又将整栋楼找了一遍,没有发现那个属于他的纸人。
“纸人?”周队说:“纸人全都在这里,我们没有动过。”
岳迁说:“我想看看当时的勘查照片。”
周队立即找了出来。岳迁一张张划过,终于看到那个写着“岳迁”的纸人。
“就是这个!”
周队照着所有纸人看了一遍,脸色顿时凝重,“怪了,难道有人进来拿走了?”
“会不会是员工,或者住在附近的人?”岳迁说。
“岳队,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周队说,别看做白事生意的胆子都大,但他们的敬畏比普通人更多,走访下来,殡仪馆的员工都不大愿意接近尹末工作的院子,觉得有东西。“迷信那些我们肯定也不能信,但他们确实比较害怕这个。”
岳迁想了想,联系尹年。尹年得知纸人不见了,连忙赶来,亲自找了一遍,“怎么可能?”
就在他茫然失措时,岳迁蹲在院墙边,手指在一堆灰烬里抹了抹。灰烬早就没有温度,但墙边还有少许未能被烧成灰的竹竿,黢黑犹如焦炭。
在这里被焚烧的是纸人。
周队的声音从屋里传来,“丢失的只有一个纸人!”
被烧掉的是名叫岳迁的纸人。
岳迁站起来,盯着那一片灰烬出神。忽有风吹过,卷起边上的灰烬。它已经是很小的一团,每次有风吹来时,就小一些,再小一些,直到彻底消散。
是谁赶在他到来之前,将纸人烧掉了?岳迁头脑里徘徊着这个问题,和周队、尹年打了声招呼,先行离开殡仪馆。他胸口很闷,有些透不过起来。疑问一层一层压下来,每一个都找不到答案。
岳迁走在朔原市规划堪忧的路上,三轮车和摩托穿来穿去,他心里想着事,几次险些被撞到。
“看路啊傻叉!”
岳迁甩了甩头,暂时放下那些雪球般的问题,注意力刚一集中,就感觉到一道视线。有人正在暗中盯着他!
他猛然回头,只见一道窄瘦的身影闪电般从人群中掠过。他立即拨开人群追了上去。
那是个少年,穿着深灰色的外套和破旧的牛仔裤,平头,背影有些眼熟。
是谁?岳迁一边追一边飞快回忆。他今天刚到朔原市,以前没有来过,谁会跟踪他?
少年撞翻逼仄路上的小吃摊,自己也摔倒了,摊主大声叫骂,少年爬起来就跑。岳迁跳过拦路的摊子,终于接近了少年。
少年慌张回头张望,这一眼,岳迁看清了他的脸。
王学佳!竟然是在周向阳案中失踪的王学佳!
“站住!王学佳!”岳迁来不及思考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会跟踪自己,大喊出声。而就在这一刻,王学佳前面冲来一辆卡车,他刹时停下脚步,岳迁当即伸手,碰触到他的手臂。
“王……”
声音却在此刻消失了,岳迁大睁着的眼捕捉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王学佳惊恐的表情。
第36章 缄默者(01)
再度睁开眼,岳迁几乎是瞬间就清醒了过来,金红的晚霞铺洒在房间,身下是老岳家那张又旧又硬的床。
失落感顷刻间包裹住了他,就像压在身上的旧棉絮。穿回去的一切经历清晰深刻,见到王学佳的情形就像发生在一分钟之前,可他又到了这里,仿佛回到“那边”只是做的一个梦。
他双手捂着额头,沉默地坐了会儿,转身想拿手机,却发现床头柜上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充电器。手机呢?他明明记得躺下时将手机接在插座上充电。他迅速翻身下床,走到窗边。
院子里,老岳正坐在板凳上,地上摆着两个大簸箕,老岳慢悠悠地用粗绳穿着青菜头。
岳迁深呼吸,再一次确认,自己在短暂地回到原本的世界后,又穿到了这个奇怪的平行世界。他靠在墙上出了会儿神,整理好情绪,下楼喊道:“爷,你拿我手机了?”
老岳回头,“你那手机一直响,影响你睡觉,我就给拿下来了。喏,桌子上。”老岳忍不住念叨:“睡觉就好好睡,你把手机放在脑袋边干什么?新手机就那么宝贝啊?越是新的越有辐射,要长瘤子!”
岳迁果然在桌上看到了手机,但觉得有些奇怪,太阳这才下山,他没睡多久,谁会一直打电话来?陈随吗?可陈随知道他在休息。
拿起手机,面部解锁没反应,岳迁一边开机一边说:“爷,你怎么给我关机了?”
“不关机一直让它响啊?你不烦我还烦呢?”
“你看没看是谁?”
“你们陈所。后来我接了,他问你怎么没去上班,我说我孙子休息呢!”
岳迁越听越觉得不对劲,这时手机已经开机完毕,屏幕上的日期明晃晃地浮现,2月8日。
他不是只睡了几个小时,他睡了26个小时!
“爷!我一直没醒?”
“你也知道啊?”老岳呵呵笑,“睡得跟猪崽儿似的,我就说吧,你太累了,你们陈所也知道,所以让你继续睡呢。”
岳迁镇定下来,穿回去之后,原本的世界经过了小半月,而这里只过了一天,上次穿过来过了接近一个月,原本的世界才三天。两边的时间没有规律可循。
未接来电只有陈随一个人,老岳说手机响个不停,其实陈随只在今天上午打了三个来,第三个老岳就接了。
岳迁想了想说辞,给陈随回拨过去,陈随冷硬的声音传来:“睡醒了?”
岳迁笑着说:“不好意思陈所,睡得太沉,都这个点了,我马上来所里。”
陈随还没回话,老岳就嚷嚷了起来,“这都什么点了,你饭还没吃,急着去什么所里?”
陈随的语气有些欲言又止的意思,“你……睡到现在?”
隔着手机,岳迁一时琢磨不透陈随的想法,只得装个傻,“是啊是啊,把欠的瞌睡都补回来了。我今天,不会记个什么旷工吧?”
陈随说:“算你调休。”
岳迁打哈哈,“那就好那就好,我今晚还来吗?”
“明天再来。”
挂了电话,岳迁坐下思考,他昨天没说今天休息,所以陈随今早打电话来不奇怪,但陈随那句“睡到现在”不对劲,陈随也不是什么喜欢嘘寒问暖的人,这么问,就好像……知道他穿来穿去似的。
老岳将穿好的青菜头挂在绳子上,吹个几天,干了能做成榨菜。“我炖了鸡汤,还有粉蒸排骨,坐着干什么,还要我老大爷给你喂嘴里?”
“来了来了!”横竖也想不明白,岳迁赶在老岳前面冲进厨房,灶上烧着小火,鸡汤在罐子里冒着棕金色的泡子,炖的是药膳,浓郁的香味引诱得岳迁当即咽了咽口水。
“你把这些都端出去,我再炒个菜。”老岳指挥完开始热油,岳迁端菜添饭,听见厨房里的油爆声,刚穿回来时的那些失落渐渐消失了。
既来之则安之吧,穿越这种事又不是他能够掌控,况且这边的案子也还没有侦查完。
他岳迁,是个做事有头有尾的男人。
老岳端上刚出锅的炝炒油菜头,翠绿软糯,岳迁立即夹了一筷子。这一桌晚餐着实丰盛,但老岳只吃了块鸡胸肉,就只吃粉蒸肉里的红苕和豌豆了。
“爷,你吃啊,我又吃不完。”岳迁夹起鸡腿往他碗里送。
“吃你的,管我做什么?”老岳抱着碗挪开,硬是不接,“专门给你炖的。”
岳迁一看就知道老岳整个白天就耗在鸡汤和粉蒸肉上了,大约是关了手机之后,老岳见他睡得死沉,想到他这段时间为了案子没日没夜,便去买来老母鸡和药材,排骨也是新鲜上好的,慢火煲着,他一醒就能吃到。
在原本的世界,岳迁很少吃到这样饱含爱意的家常菜,父母还在世时的记忆已经很远很淡了,宁秦又忙又不会做菜,倒是会让助理炖滋补的汤给他送来,也会带他去昂贵的餐厅,但那到底不是家的味道。
“我哪吃得完。”岳迁抢过老岳的碗,把鸡腿放了进去。
“吃不完下一顿……”看着碗里的鸡腿,老岳嘴上念叨不停,眼里流露出的却是欣慰的光,“我吃不动。”
“这么软还吃不动?那明天我带你去安假牙。”
“……”倔老头不说话了,老老实实把鸡腿啃干净。
晚饭后岳迁收拾完,溜达到院门外。老岳以为他要去派出所,警惕地喊道:“走哪里?”
“散步消消食。”岳迁说:“放心吧我就在村里走走,车都没有,我怎么到镇里去。”
老岳看了看好好停在院子里的三轮车,又看看他身上旧不拉几的衣服,点点头,放下心来。
岳迁此时最想见的人有两个,一是尹莫,二是王学佳。
“那边”的尹末,做了一个叫岳迁的纸人,朔原市的人生之末殡仪馆有一个和尹家很像的院子,这一切尹莫自己知道吗?
还有王学佳,莫名其妙在那个发生凶杀案的夜晚消失,再次遇见居然是在岳迁原本的世界,且王学佳一出现,他就穿回来了。
这就像,王学佳是两个世界的通道。
岳迁来到尹家,尹莫不在,大门紧闭,院里黑黢黢一片。往日尹家隔壁的安家开着灯,会有一些光透过来,现在安修在看守所,卫丽君暂时搬到镇里,两栋紧挨着的院子都荒凉下来,更显阴气森森。
岳迁右手握着手机,显示屏上已经调出尹莫的号码,但他迟迟没有拨过去。他只是站在路灯下,出神般地望着尹家二楼的窗户。
在“那边”时,他以为自己一旦回到这里,就会立即找到尹莫问个明白,尹莫很可能和他一样,能够在两个世界来回,那么在这里,他们就是能够彼此依靠的同类。
可真的回来了,他又有了很多顾虑,他不知道尹莫真正在做什么,有什么意图,尤其那个被烧掉的纸人,越想越让他感到不安。
也许这个世界不止他一个能穿越的人,但不是每个和他有相似经历的,都是他的同类。
他对尹莫,还没有那么高的信赖度。
站了大约十分钟,岳迁离开尹家。尹莫必须试探,但现在不是一个很好的时机。
*抱歉 版权原因 该资源已无法下载 仅支持完本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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