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祈桑眯起眼,表情变得危险之前,少年收敛了自己放肆的神态,开口道:“……当年您屠深渊恶蛟时,我见过您一面。”
月神有两大美名。
一屠深渊恶蛟,二斩赤焰巨蟒。
困扰修真界近千年的“二害”,被月神轻易斩之。
自此,世人对于月神的崇拜到达了前所未有的巅峰,成为无数人渴望企及的“大道”本身。
无数座大大小小的神庙建了起来,无数人或贪婪或恳切的愿望也蜂拥袭来。
祈桑盯着少年的脸看了一会儿,微微歪了歪头:“我还是不记得你,当时我身边没有别人。”
少年脸上的苦涩一闪而过,但更多的是因为回忆起记忆里的月光,从而产生了憧憬。
“我并没有资格与您同行,我只是一个久居于深渊,因为您劈开了深渊的裂隙,让我得以窥见混沌毒雾以外景色的……混沌生物。”
少年还记得那一天,深渊里恶蛟像往常一样抓住身边的妖魔或混沌生物吞噬。
那时的他只是深渊中最不起眼的一只狐狸,没有族群,没有倚仗,每天浑浑噩噩地啃食完腐肉后,望着天空等死。
直到一道白光照亮了整片深渊。
恶蛟发出愤怒的咆哮声,响彻深渊。
那时的少年还不能化为人形,整个人只是一只灰扑扑的小白狐。
白狐躲在石头后看着突然亮起的深渊——他从未见过这样耀眼的场景,以至于不自觉追着那份光亮就跑了过去。
整片深渊都是亮的。
最亮的地方在最西边。
白狐恰巧在最东边的另一边,等他跑过去时,只见平常恶贯满盈,嗜血残暴的恶蛟轰然倒在地上,震起无数土灰飞扬。
恶蛟足有数十丈高,是深渊中最庞大的生物,他死去以后流出来的血将周围的土地全都浸湿。
吸满了鲜血的泥土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潮味,浓红几乎比深渊中的雾红莎还要艳丽。
然而就在这样一片处处充满罪恶与血腥的地方,站着一名衣着少年,面容看起来只有十八九岁的样子。
他穿流云滚边的月白色锦绸,腰上束着的白玉腰带勾勒出腰身,是一派风流恣意的少年模样,偏偏因为身上与生俱来的贵气,而多了几分不可接近的凛冽。
少年一手持剑,一手拍平身上被弄皱的衣袍。
令整个深渊陷入几千年混沌的蛟龙死在了他的面前,他的表情却像是见到了什么野花野草枯死一般……因为太过强大而毫不在意。
恶蛟已死,他死后的尸身爆发出巨大的毒雾。
浓厚的雾气几乎要将十里八方都吞没,若是在寻常情况下,在这周边的魔物全都难逃一死。
白狐灵智未开,比一般的动物还要更傻一些,只能凭借本能反应做事。
但死亡的阴影降临到他头上之时,他脑子里想的却不是自己将要死去这件事。
——混沌生物的本能让他想更加靠近闪闪发光的事物。
等狐狸终于想清楚自己想干什么时,毒雾已经蔓延到它的眼前半寸,只差一点就要腐蚀它的脸。
涌动的毒雾突然停住了。
呼吸间,铺天盖地的毒雾迅速朝一个方向聚拢,甚至原先弥漫在深渊的淡淡毒瘴也不知缘由朝这里聚集起来。
这个场面实在是太过壮观,原先四散奔逃的混沌生物全都停了下来,愣愣地看着天空。
向来阴沉暗不见光的天空慢慢显露出了透色的白,四面八方的毒雾形成一个缓慢的漩涡朝着中心涌去。
而在毒雾漩涡最中心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明明牵引着整片深渊的浓厚毒雾,少年却好似没事人似的,翻手覆手间,便让毒死无数混沌生物的雾瘴被聚拢在一处。
少年的表情被黑色的雾气掩盖,看不清晰,但所有混沌生物都能看出他的身形挺拔,没有丝毫畏惧或压力。
混沌生物变成的白狐其实是不太适应深渊环境的,被毒雾影响得久了,就变得有些傻。
在它的意识里,毒雾是危险的,而少年站在毒雾最重的地方,显然更加危险。
想到这里,白狐也不管其他的,下意识就迈开腿往少年的方向跑去。
稍微有些灵智的混沌生物,早在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就远离了这里,所以一个朝着反方向跑的白狐就格外明显。
祈桑一眼就看见了它,有些纳闷。
“怎么深渊里还有这么傻的狐狸?”
看见危险不知道跑,还往里面冲。
在弱肉强食的深渊,是怎么活下来的?
祈桑毕竟也不是冷血之人,在没有利益冲突的情况下,他愿意偶尔也会发发善心。
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他对于这些没有犯过杀业的生灵,还是能救则救。
祈桑叹了口气,让手中的判命飞出去劈开毒瘴,护住没头没脑往这冲的白狐。
大概是因为感受到了祈桑的善意,白狐向他跑过来的速度越来越快。
白狐脑子不太好使,但腿脚倒很利索,转瞬间就跑到了祈桑的面前。
祈桑低着头看着略有些脏,但依稀可见黑色下白色皮毛的狐狸。
白狐仰着头,用一双金色的眼睛直直看着他,那眼神干净,纯粹,好像人间初生的婴儿。
——会一辈子憧憬第一个崇拜的人类。
祈桑想了想,将这只孱弱的混沌生物抱了起来。
白狐有些脏,瞬间就将祈桑的胸口弄脏了一块。
判命在祈桑身边飞了一圈,有些不满原先属于它的位置被这不知道哪来的野狐狸霸占了。
但凡判命能化为人形,这时候一定都会对着白狐“呸呸”吐口水,彰显自己正宫的威严。
毒雾渐渐消散,阔别天光万万年的深渊重新又被照亮了起来,不少魔物忍受不了太阳的温度,四散躲在石缝中。
唯有被祈桑抱着的白狐,像是傻了一般,一动不动,连身上的皮毛被太阳光微微灼伤也毫无察觉。
“他好傻。”
祈桑笑着对判命说。
判命飞来飞去,催促祈桑将狐狸放下来。
祈桑安抚了一下判命,便将狐狸放回了地上。
狐狸听不懂祈桑在说什么,也不明白判命的意思,它只以为是自己不够好,让仙人厌烦了。
狐狸焦急地往祈桑那跑了两步,又像是想到什么,慢慢停下脚步,转身跑走了。
祈桑乐了,“这小狐狸还挺没良心。”
本来想着先把狐狸放下来疗伤的。
判命贴贴祈桑,表示自己是最有良心的小灵剑,一定要和它贴贴一辈子,不要被不知名的野狐狸拐走。
恶蛟已除,毒雾已散,祈桑来这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正准备回千滨府,刚转过身,倏地脑袋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嘶——”
祈桑倒吸一口凉气。
他回过头看着掉在地上的东西。
——是一颗通体圆润的小绿果。
祈桑认识这个,是魔界最常见的锡绿果,他偶然吃过一次,有点酸,味道还行,但不符合他的口味。
祈桑捡起这颗锡绿果,往前走了几步,果然看见一只小白团子缩在石头后面。
他勉强认出这是刚刚的“灰狐狸”。
就离开了一小会的功夫,也不知道这小白狐是从哪把自己捯饬得这么干净的。
……还捡了颗果子回来,砸人还挺疼。
白狐没发现祈桑已经发现他了,还以为自己藏得特别好,高兴得一直在摇尾巴。
听见外面没动静了,它悄悄探出脑袋,结果恰巧和祈桑对上了视线。
祈桑对他笑了笑,顺手就把他提溜了起来,放进怀里,“我不爱吃锡绿果,你喜欢吃吗?”
喜欢或者不喜欢其实都不重要,因为白狐在深渊里,能吃的东西也就只有这些。
于是白狐点点头,“吱”了一声。
祈桑揉了揉白狐的脑袋,发现手感还不错,就多揉了两下,惹得判命极为不满。
等他揉够了,就将锡绿果握在掌心,缓缓向其中注入灵力。
被注入灵力的锡绿果看起来光泽诱人,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祈桑捏着锡绿果在白狐面前晃了两下,示意它吃掉。
白狐很着急地用爪子上的肉垫推着祈桑的手,头还往一个方向一直撇,表示自己还有的吃。
祈桑被白狐这副模样可爱到了,也不再和他唱反调,借着袖子的遮挡,假装自己将锡绿果吃了下去。
随后他悄悄换了只手,又将锡绿果“变”了出来,“喏,小狐狸,这是我找到的,给你吃。”
白狐愣愣地看着祈桑的动作,还真被他骗到了,小心翼翼才咬了一口。
祈桑笑了,见着白狐终于肯吃锡绿果了,才放心地把它放回了地上。
“这颗果子要自己全部吃完,不能给其他的混沌生物,知道吗?”
白狐不明白为什么祈桑要把它放下来,他以为是自己吃了祈桑的果子,祈桑不高兴了。
于是他又像之前那样,转身跑到果林里,先小心地将祈桑给的那颗锡绿果藏好,又摘下一颗最大最饱满的果实,咬着果实的梗,飞快地往回跑。
——可是那里已经没有人在等它了。
白狐愣了几秒,紧接着疯了一般,在四周寻找那个人的影子。
精心挑选的果实落在了地上,沾上了许多灰尘,可是它已经不在乎这个了。
没有人。
哪里都没有人。
白狐不明白什么叫“过客”,什么是萍水相逢。
它只觉得是自己吃了对方的果子,才会让祈桑这么生气。
白狐只能回到了藏匿锡绿果的地方。
然而锡绿果上浓郁的灵气吸引来了几只其他的混沌生物,它们完全不在乎白狐,对那颗果实虎视眈眈。
白狐一族天生就比其他种族要弱上许多,所以它们很少与其他的种族发生冲突,但还是渐渐被杀得只剩下一只。
不少妖魔都知道深渊的边缘有一只弱不禁风的白狐,软弱可欺。
然而他们都忘了,真正弱小的混沌生物,怎么可能在深渊活得下去。
见到它们要争抢锡绿果,白狐金色的眼睛逐渐露出几分凶狠的光芒,咧开嘴露出锋利的獠牙,体型逐渐变大。
起初那些魔物还不屑一顾,然而当身边的魔物被咬断脖颈后,他们终于明白了要恐惧。
白狐没有放走任何一只混沌生物。
因为它知道,如果放走其中一个,让它们去通风报信,会有更多的怪物来跟它争抢这枚锡绿果。
白狐精疲力竭地趴在锡绿果边上,上面淡淡的灵气疗养着它的伤口。
祈桑让白狐吃掉这枚锡绿果,可是白狐觉得就是因为自己吃了一口这枚果实,才让祈桑离开。
它像是一个忠诚的守卫者,守卫在这颗果实旁边,让任何觊觎果实的人都无功而返。
直到果实饱满水润的果肉开始干瘪,直到上面的灵气开始逸散,他也没有过要吃一口这个果实的念头。
——要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他呢?
在还没有学会欲望之前,白狐先一步学会了思念。
不知道过了多,它终于修成人形。
它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离开深渊,想去寻找祈桑。
果实早已干瘪,但幸好种子被白狐护着,依然存活着,路上听到人们称颂月神斩杀恶蛟,明白了这就是它要找的人,可是它没有办法去见祈桑。
它只能在城郊一处早已荒废的破庙里安身,顺便将马上要失去活性的锡绿果种子种了下去。
白狐设置了一个结界,不让任何人入内,独自将破庙逐渐翻新成月神庙。
几年过去,破旧的神庙焕然一新。
春和景明时,当年种下的种子也变成了一颗郁郁繁茂的花树。
白狐撤下结界,很快就有人发现了这座崭新的神庙,前来祈拜月神。
锡绿果的花和人间的棠梨花很像,来这的每一个人都认错了这种花,但是白狐都没有纠正他们。
——它在等一个可以认出这种花的人。
后来,到这座月神庙的人越来越多。
明明有人崇爱祈桑是一件好事,可是白狐的心里却特别难受,好像自己珍藏的珍宝被人不断窥视。
它不明白自己心里那种酸涩的感觉是什么,只知道或许它并不希望有人在它搭建的神庙中,祈拜它心爱的神明。
于是白狐设下结界,让所有人都无法进入这里,只有它能随意进入月神庙。
这座神庙第二次消失在世人的眼中,之后也再不会让别人进入。
——所以当祈桑出现在这里的第一时间,白狐就知道,眼前的人就是它朝思暮想的那个人。
久别重逢是什么感觉?
白狐想,是看见那颗干瘪的果实,重新变成一株郁郁葱葱的花树的感觉。
虽然祈桑对少年说的那件事毫无印象, 但他还是决定把对方带回千滨府。
就算少年身份存疑,但一想到薛氏恨不得上天入地也没找到的圣子被他拐走了,祈桑就由衷地感到高兴。
月神庙的花香味有些浓, 祈桑不习惯待在这里, 临走前, 他突然想到一件被自己忽略的事。
祈桑问少年:“你的名字是什么?”
少年的手局促地捏紧了自己的衣角。
“……我没有名字, 深渊里只需要知道种族。”
祈桑不动声色的观察他,“你投奔薛氏, 他们将你奉为圣子, 却连一个名字都吝啬于你吗?”
“我不认识他们。”少年摇摇头, “是他们说, 可以带我找到您, 我才跟他们走的。”
狐族多修魅术, 以至于让现在许多人都忘了,白狐一族亦擅长观星。
祈桑观察了一下长相冷峻, 行为却有些幼稚的少年, 心道这人想来也没有修魅术的本事……谁会被一块冰块给魅惑到?
白狐有种族天赋,既然魅术不成,那观星的本事一定尤为突出。
多半是薛氏有人看出了少年的本事,才将人哄骗了过去。
祈桑:啧。
真是太没用了。
不过也不奇怪。
白狐在深渊里, 和一群只凭本能做事的混沌生物相处了几千年, 没彻底变成傻子已经算是很好了。
这么一想, 倒让祈桑勉强对多了几分耐心,“没有名字就自己想一个。”
少年本来不觉得姓名有什么重要的,但见祈桑如此在意, 便鼓起勇气,大着胆子问:“殿下, 您能否……”
祈桑竖起食指,抵在少年嘴上,让后者咽下了未完之言,旋即笑道:“让我赐名,你的名字里可就烙下了我的奴印,往后我说什么,你都无法反抗了。”
祈桑本也是好意,谁料少年却尤为固执,直接将祈桑的手拉了下来,用一双热切的眼睛注视着他。
若是这时候是兽形,背后一定有一条狐狸尾巴摇来摇去。
“殿下是这天底下最厉害的人,自然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对的,忤逆殿下的人都是傻子。”
奉承的话祈桑听多了,说出一朵花来的也大有人在,他还是头一回听到这么不加掩饰的讨好。
祈桑思索一会,很快就有了结果。
“你就叫——霄晖,怎么样?”
“好。”霄晖高兴得眼底泛出狐狸瞳的金色,“多谢殿下,我好喜欢这个名字。”
霄晖没有问祈桑自己为什么要叫这个,对于他来说,只要祈桑愿意赐名,无论叫什么都是最好的。
祈桑挑了挑眉,反问道:“你不问我,为什么要让你叫这个吗?”
霄晖的目光里全是期待,“您会告诉我吗?”
祈桑身边从没有这么单纯的目光,哪怕是商玺他们,望着他时,也总带着他看不明白的欲望。
“千滨府以前跑进来一条白狗,我很喜欢它,就给它取名叫‘霄晖’。”
霄晖不明白其中的关联,“霄晖是什么意思?”
“古语中,霄晖是月亮的意思。”祈桑说,“我是月神,而你是我的所有物,就这么简单。”
听到这个解释,霄晖背后那条无形的尾巴摇得越来越欢快了。
他依旧只听到自己想听到的。
祈桑说“霄晖”是千滨府之前养的那条狗的名字。
霄晖听到的是,“霄晖”是月神的狗。
祈桑盯着霄晖嘴角压不住的笑,突然觉得这人要是继续待在薛家,一定会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你要是再见到那个把你带进薛家的人,该怎么做?”
霄晖现在已经反应过来是这人害得他与殿下生了嫌隙,本能地就露出几分杀意。
但看着面前朗月清风般的仙人,又不确定自己应该怎么做了。
霄晖试探性开口。
“……和他,讲道理?”
祈桑盯着他。
祈桑转身就走。
霄晖顿时明白自己选错了,他连忙抓着祈桑,说出了自己心里的真实想法。
“我要像咬断混沌生物的脖颈那样,咬断他的脖颈!”
祈桑停下脚步,转身满意道:“那些骗过你的人,你要让他们都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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