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萧彧的相逢是个意外,和谢亭珏的师徒之谊更是个意外。
所以,谢亭珏不可能是萧彧。
祈桑回到天承门时没有声张, 却还是被原星岫第一个发现了。
在谢亭珏“闭关”,祈桑又下山游历后,浮雪殿的那两只小妖兽就没有人管了。
虽说只是几个月的功夫, 饿也饿不死两只妖兽, 但由俭入奢易, 由奢入俭难。
早就习惯了每天有祈桑陪伴, 并亲手投喂的两只妖兽,怎么可能乖乖饿上小半年, 绝对会在门派里捣乱。
更何况, 祈桑也不是喜欢虐待自己家小宝的人。
临走前, 他清清楚楚罗列了大大小小的注意事项, 交给了自己的两位好友。
沈纨欣然接受了祈桑的委托, 倒是原星岫一直拿腔拿调, 说自己有空才会来。
但是祈桑和沈纨早就习惯了他这一副装腔作势的样子,谁都没有理会他。
当时原星岫看着他们聊天, 一个人在旁边气得要死, 心里发誓绝对不会管这两只妖兽。
然后每当想念祈桑时,原星岫就会跑到浮雪殿来喂栗子糕和小粉果。
终于将两只小妖兽都喂成了小胖兽,它们身上的每一斤肉都是原星岫对祈桑的思念。
这不,今天眼巴巴来喂栗子糕和小粉果的时候, 就遇到了祈桑。
祈桑见到原星岫, 高兴地打了个招呼, “原哥,好久不见呀,这段时间麻烦你照顾我的小宝们了。”
原星岫咳嗽几下, 略显尴尬。
“也就偶尔,不常来。”
结果栗子糕迈着优雅的步伐走到他的身边, 一个大跳就叼起了原星岫的腰袋,熟练地从里面翻出食物。
原星岫闭上了眼,好像没看见栗子糕的举动,就可以假装没发生这件事。
祈桑笑了笑,没有继续打趣对方。
原星岫本来都做好准备被祈桑狠狠嘲笑了,结果对方雷声大雨点小,让他都有些不习惯了。
他觉得祈桑下山了一趟,整个人都变得严肃了许多,“你下山了一趟,修为高了是好事,怎么人也和那些个仙尊似的,开始拿腔拿调了?”
祈桑愣了一下,自己都没有发现。
“有吗?我的变化很大吗?”
“可能是我想多了。”原星岫想了想,“你如今无情道参悟到第几式了?”
“我也不知道。”祈桑避开了眼,蹲下来摸了摸栗子糕,“下山前修至第三式,之后的便都是心诀,我没有关注过了。”
心诀无需刻意修行,而是在感悟中自行修成的,只有同修无情道,且修为比你高的人才能看透。
想了想,祈桑道:“我先去后山修行台一趟,你别告诉别人我回来了。”
“行。”原星岫实话实说,“我本来也没有打算告诉他们。”
要是让那群吃饭睡觉都在念着“祈桑祈桑——”的人发现祈桑回来了,只怕得像个丧失理智的走尸一样,扑到祈桑身上。
原星岫想,他还没和祈桑单独相处够呢,绝对不能让那些人知道。
而且祈桑心善,要是有人心思不正,趁机摸了他两下,他估计还以为对方是不小心,温柔地告诫对方要小心一点。
原星岫被自己的想法气到了,决定等会回去不给任何人好脸色,尤其是沈纨,原星岫觉得这人一定能做出这种事。
同门:“?”
沈纨:“?”
修行台上。
祈桑召出判命。
判命正常形态时是一把闪着蓝色流光的伞,似沉静的海,凝视许久,才能窥见平静海面下的暗潮汹涌。
转变为长剑形态,亦然看着低调却不落凡俗,在挥出每一剑时,都带着锐不可当的锋芒。
无情道共有十式,三式剑诀,七式心诀。
下山前他便已学会前三式剑诀。
流玉斩焰,凝光破雪,沧海多情。
之后七式皆为心诀,得看个人悟性。
心诀前三式尚不算难。
春水生鳞,素冰弥泽,玲珑长歌。
讲究的是大爱,与苍生道有相似之处,顾沧焰教过他一些捷径,参悟起来难度骤减。
让无数无情道修士止步的多为最后几式。
明朝花谢,漫漫蒹葭,莫妄明霞。
而第十式更是从古至今,无人修成。
是以万年来,从无无情道大成者。
——大道。
这就是第十式。
祈桑走进后山之中,这里有一片是为弟子专门设置的训练幻境。
幻境内模拟了几千年前的仙魔战场,血海与哭嚎,尖叫与嘶吼,最真实地还原了凶恶的战场环境。
祈桑将自己的弟子令牌放在幻境入口。
很快,便有一道白光将他笼罩其中,周身的风逐渐变得灼热,嘈杂的嚎叫声也大了起来。
一入幻境,便有源源不断的魔族举着刀斧朝祈桑袭来。
祈桑不慌不忙地侧身避过,抬起判命砍向离自己最近的那个魔族。
面容可怖,满身血腥,足有一丈高的牛首人身魔物被拦腰砍断。
鲜血溅在祈桑脸上的时候,他没有任何恐惧的情绪,只是不满于自己的身上被弄脏了。
周围不断有人死去,有些是魔物,有些是同门。
祈桑已经无暇顾及其他,因为只要他分心片刻,便会被源源不断的魔物撕碎。
无情道第三式,沧海多情。
名字听着博爱,实则是个最无情的杀器。
心诀修得越好,沧海多情的杀伤力就越高。
因为没有人做对比,祈桑不知道什么样算好,什么样是不好,只是挥出的每一剑都无往不利,应该算得上好吧。
当初他练成第一式流玉斩焰时,高兴得恨不得告诉所有亲友,如今修为高了,倒是更加沉稳了。
战场上被投放的魔物越来越多了。
祈桑游刃有余地斩杀他们,到后来,身上的衣服几乎变成了血红色,他也沉浸在了杀伐之中。
直到在满是嘶吼声的战场上,他听见了一声微不可察的求救声。
顺着声音看去,是一个满脸血污的男人跌倒在一边,庞大的魔族在他身边走过,险些将他踩死。
战争已经开始了这么久,怎么可能有误闯进来的村民,还活了这么久?
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陷阱。
村民只是发出了细微的动静,便被没有理智的魔族抓住,他痛哭流涕地看着祈桑,叫喊着求救。
虽然祈桑在第一时间就提着剑斩向那个魔族,但他不觉得自己有能力可以救下村民。
——或许等他到那了,村民已经被撕碎身体。
就在这时,祈桑倏然发现另一边,有一位师兄将要被魔族偷袭。
只要他此刻调转剑锋,就可以救下那位师兄。
无论是从“亲近远疏”,还是从所谓的“利益最大化”方面考虑,祈桑都应该去救下师兄,而不是一个素昧平生,连是不是魔族假扮的都不知道的村民。
但祈桑只犹豫一瞬,便决定继续救下村民。
然而或许是因为他那一瞬间的犹豫,或许是他本来就救不了村民……
总之,等他斩下魔族的头颅时,村民已经被刺穿了心脏,胸膛中喷射出的血,正好溅在祈桑的脸上。
在战场上厮杀了这么久,祈桑的身上早就满身血污,黏腻腻地散发着血腥味。
——可脸上溅上的新鲜的、温热的血液,触感还是那么明显。
刚刚还用求救的眼神望着他的村民,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具毫无生气的尸体。
——这的的确确是真实的人,而不是魔族幻化出来的假象。
祈桑回过头。
刚刚那位将要被偷袭的师兄,此刻已经被魔族刺穿了喉咙,面色死白的捂着脖颈上的血窟窿,慢慢跪倒在地上。
最终,祈桑一个人都没能救下。
魔族杀掉了周围所有的敌人,转而将带血的屠刀砍向了祈桑。
他一动未动,静默地站在原地,看着闪着银光的斧头劈向自己。
下一瞬,一道白光在眼前闪过。
祈桑被传送出了幻境,回到了天承门后山。
幻境里带来的一切都消失了,模糊了。
唯独村民和师兄的死状,祈桑记得清清楚楚。
后山只有他一人,过了好一会,才有人上山。
是顾程镜,他并不意外祈桑待在后山,显然是特意来找他的。
“师弟,好久不见,掌门让你……”
话说了一半,顾程镜的声音顿住。
祈桑的嘴唇上没有什么血色,似乎刚从修行台的幻境里出来,还有一些不适应。
顾程镜大步走到祈桑面前。
“师弟,你怎么了?”
因为在幻境中消耗了太多体力,祈桑跪坐在修行台前的蒲团上休息,表情似有许多事想不通。
他将自己在幻境中遇到的情况,原原本本告知了顾程镜,“修行台似乎没有给我救下村民的理由……在修行台的意识里,我不应该去救村民。”
在幻境里,师兄能在战场上诛杀魔族,并且只要祈桑出手,一定能够救下对方。
而村民孱弱到只是一个累赘,甚至还有可能是魔族假扮的。
“我第一反应便是,救师兄才是正确的决定。”祈桑仰起头,看着顾程镜,“可是人命是不应该被比较的。”
曾经祈桑曾和商玺说过,人不是商品,不应该被定义“价值”,可是他如今却违背了曾经的信念。
顾程镜思忖片刻,便明白了祈桑在纠结什么。
“救人这种事,本来就不是为了什么理由才去救的,否则不救便会成为业障。”
没有人能够救下全天下人的苦难。
就算有,那也一定不是凡人,而是只存在于禁书中的神明。
祈桑静坐在原地。
其实他也明白,自己没必要纠结这些。
……或许等他变得足够强,像三万年前那样,就不用再纠结这些了。
顾程镜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祈桑,天承门上下,无人修习无情道。
反倒是剑潮宗的掌门修无情道,可惜两个门派一直势同水火,应该是没机会去问了。
既然只是幻境里的事,多想无益。
祈桑拍拍身上的灰土,站了起来:“师兄,我们走吧,总不能让掌门大人一直等着。”
顾程镜知道祈桑是个看得开的,便没再多劝。
“短短一年,你便到了元婴中期,若是你从小修道,如今怕是已经取得了了不得的成绩了。”
面对熟悉的师兄,祈桑没有谦虚,因为他的确有骄傲的资本,客套了反而会显得虚伪。
“多谢你呀师兄,不过若是我早十年开始修道,如今应该会变成像我师尊一样的冰块,所以还是现在这样最好啦。”
顾程镜不敢妄议仙尊,闻言却还是忍俊不禁。
他带祈桑到了器灵阁,说顾沧焰在这里等他。
祈桑进入器灵阁内,迈过几个拐角就见到了顾沧焰,他恭恭敬敬地行礼,“参见掌门。”
顾沧焰走到祈桑面前,半开玩笑半是认真地扶他直起身。
“你以前从不会这么认真地行礼,下了山一趟,怎么还被凡间俗礼教坏了?”
祈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他们可教不坏我,得是我带坏他们。”
顾沧焰端详了一番祈桑,旋即爽朗地拍了拍祈桑的肩膀。
“几月不见,你竟已是元婴中期……我和你师尊当初,还是太小瞧你的天赋了。”
毕竟祈桑是千万年未有一遇的神格。
若是不出意外,未来祈桑多半会成为自“那位”之后的第二位神明。
顾沧焰面上不露声色,心里却有些担忧。
只是如今天地间灵气稀薄,也不知道能不能够让第二位仙修飞升了。
顾沧焰带着祈桑走到武器架前,诸多天地灵宝陈列在祈桑面前。
“虚灵渊境马上就要开启了,你若没有贴身武器,可从这里挑选。”
祈桑谢过顾沧焰的好意,作揖道:“多谢掌门,不过不用了,我已寻到最适合我的法器。”
“哦?”顾沧焰饶有兴致,“可否给我看看?”
祈桑轻轻弹了下腰间挂着装死的判命。
“别装死啦,出来露两手吧,判命。”
要不是怕给祈桑添麻烦,刚刚判命早就变回原形飞来飞去了。
本就好动的判命瞬间精神了,迅速变回原本的模样,在空中转圈圈。
顾沧焰原本还笑眯眯的,待见到判命原型是一把流光伞时,微不可察地愣了一下。
是不是曾有记载,数万年前,某位大能的武器,也是流光伞?
——原型是流光伞的神器,可不多见。
判命激动地在屋子里飞了几圈,顺带着撞碎了三个花瓶,两张桌子,一把椅子。
祈桑嘴角抽了抽,满脸黑线地将判命召了回来,“抱歉,掌门,我没有想到他会这么激动。”
“无碍。”顾沧焰饶有兴致,“你这武器是从何处得到的?竟这般有灵性。”
祈桑讲在双萝镇的经历大致讲了一遍,其中包含凤烨的事,只略去了盛翎和商玺,以及那个诡异的珍珑棋局。
“原来凤烨藏在这里了,居然修了邪魔歪道,看来我师弟要伤心一番了。”
祈桑先前传信回来,并没有说明凤烨的事,只说双萝镇出现了邪祟,需要宗门协助清除,但等天承门派人赶到那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祈桑不敢评判长老的事,便绕开了话题。
“判命是我从深海里的一处密室偶得的,乍一见到便极其亲人,与我有缘,我便将它带了回来。”
“确实亲人。”顾沧焰笑容儒雅,“自化为原形起,它便一直绕着你飞,一刻也不想离开你。”
祈桑闻言笑了笑,摸了摸判命的伞柄,圆润的白玉似乎在微微发烫。
顾沧焰建议:“既然你已有法器,那便顺便在此契约本命法器吧。”
祈桑点了点头,准备跟随顾沧焰进入契约仪式坛。
然而刚才还没头没脑,飞来飞去的判命,却突然情绪激动起来,说什么也不肯往那儿去。
试了几次还是不行,祈桑也不好勉强判命,只能作罢。
顾沧焰也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但幸好祈桑并不在意。
——剑灵不愿意结契有很多种情况,但都不是什么好事就是了。
顾沧焰说:“虚灵渊境内只允许携带本命法器入内,但你情况特殊,我提前说明,应当也无大碍。”
祈桑问:“顾掌门,虚灵渊境里,有什么啊?”
顾沧焰也只在弟子时期去过一次。
等后来当了掌门,于情于理都不能进去了。
顾沧焰组织了一下语言,再次开口时,语出惊人。
“或许,你可以把虚灵渊境,当成一个人人当真的骗局。”
面前的顾沧焰表情平淡, 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说出了多么语出惊人的话。
祈桑有些惊讶,“掌门何出此言?”
室内一片狼藉,都是刚刚被判命撞碎的桌椅或瓷器碎片, 顾沧焰调动灵力, 让一切都恢复如初。
“你觉得世人为什么要这么执着于进入虚灵渊境?”
祈桑抱着判命, 思索道:“因为里面天材地宝无数?”
顾沧焰肯定道:“里面的确有无数奇珍, 甚至还有不少半神器,但是这些千载难逢的机缘, 却从没有人带出来过, 因为……”
在顾沧焰开口之前, 祈桑谨慎打断:“掌门大人, 这是我可以听的吗?”
不会刚听完, 就被天道灭口了吧?
最近的天道有点阴晴不定的样子。
顾沧焰哑然失笑:“既然我敢告诉你, 那就一定是你可以知道的。”
祈桑这才放下心,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顾沧焰接着道:“我那年进入虚灵渊境, 是为了保护师弟妹, 对于那些机缘没有太大的渴求。”
祈桑有些好奇:“我师尊没有跟着一起去吗?”
顾沧焰默了默,似乎在思考要不要管谢亭珏的死活,最终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你师尊当年因为殴打同门被关在禁地了。”
祈桑:“……?”
顾沧焰说:“你师尊当年脾气很差。”
祈桑噎了一下。
我听出来了。
顾沧焰说:“我用神识探查了虚灵渊境的地形,你猜是什么样的?”
祈桑猜不出来, 摇摇头。
顾沧焰说。
“——是寿棺。”
虚灵渊境内气候温暖, 栽种着无数棵名种楠木, 林木栽种成前端宽后端窄的样子,正是寿棺的形状。
顾沧焰看着祈桑,好似只是无心之言。
“有一瞬间我竟觉得, 整个虚灵渊境不过是一人的灵柩,那些可遇不可求的奇珍异宝, 都是这人的陪葬品。”
祈桑脸上没有异色,自然接话:“若真是如此,为何还要每隔数十年便开启一次?”
“谁知道呢。”顾沧焰说,“或许是为了让人不要忘记此地埋葬着谁。”
祈桑笑了笑,“确实有些诡异。”
他很识趣地不多问,道谢后告辞。
*抱歉 版权原因 该资源已无法下载 仅支持完本免费试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