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越说声音越小,身体也越发的抖如筛糠,特别是在她说话时,一道刺向她的目光,更让她吓的瑟瑟发抖,崔闾顺着那道目光追过去,却在人堆里,发现正是这处的一个乡里长,正涨怒瞠目的瞪着这处,目光简直要吃人。
他垂眼打量着这个老妪,问她,“你家里还有什么人?你家老头子是哪个?”
老妪不敢抬头,只拿手斜斜往一个方向指去,却正是那个乡里长处,声音更低若蚊蝇,“家里全是小子,没有姑娘了。”
至此,声气一下子哽咽了起来,眼眶瞬间泛红,撑着地上的胳膊软的扒到了地上,“……姑娘……姑娘都叫溺死在了粪池里。”
这许是埋在她心里多年的隐痛,如今不防泄露了出来,一时竟忍止不住,悲泣的直不起身。
她后头的许多妇人女孩,瞬间都忍不住的捂了嘴,压抑的哭泣声逐渐蔓延开来,影响着周围人的心绪。
崔闾弯腰扶起老妪,想了想,还是拒绝了她,但在她脸露失望之色时,又疑道,“你想让他上船挣家产,是为了谁呢?”
儿孙那边的认亲人里,没有这个老妪,她又无女傍身,求这房产准备给谁?
老妪依然不敢以眼神与崔闾直视,而是低着头,顿了好一会儿后,才哑声道,“老身偷偷藏活了一个孙女,想,想替她挣个南城门的户籍。”
有房才有户,她那侥幸活下来的孙女儿,一直都是寄在好姐妹家的,她因为是乡里长的女人,年轻时免于被典换的命运,可一直生育带来的苦果,就是她明明只有四十出头,看着却比她家六十的老头子还要苍老,而她那好姐妹,这一生的苦楚用缸来装都装不下,被典出去四五次,所生儿女连她自己都算不明白,孙女儿生下来被她那老头子按常规给溺进了粪桶,准备往南城门专门用来掩埋女童尸骸的粪池里倒。
她终归是存着一份奢望,趁人不备时,去将孙女儿捞了起来,却是这孩子命大,呛了一口气的活了下来,如今也八岁了。
她扭头冲着一处墙角招了招手,一个女娃娃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望向人时,心都不由的化了,尽管瘦弱似不足月的早产儿,可黑眸里的纯真稚色,显示她被保护的很好,连叫人的声音都软软的,“祖母,你别哭哦!妞妞吹吹。”
其他人家的女娃娃,可以看着数量的给予活着的机会,比如要对比着家中的男娃娃数量留着,毕竟是要养着换亲的,可乡里长家里的女娃娃,没有存活的必要,只要乡里长想,他家的儿孙可以在所有南城人的家里,随意挑捡女孩进门,因此,也就无需再浪费口粮养活姑娘了。
因此,乡里长家里,没有女孩子,只有媳妇子。
待那女娃娃依在老妪身旁时,就见了一妇人捂了嘴朦胧着眼睛,冲了过来,一把抢过来女娃娃捧着脸看,又将眼神落在老妪身上,泣声悲道,“娘,这是……这是?是真的?”
老妪叹息一声,点着头道,“是的,是那个孩子。”
年轻妇人哇一声抱着女娃嚎啕大哭,她也不在认领男孩的母亲名单中,对于自己生养的儿子们,显然也是怨恨多于母爱,她没有办法逼自己,去接受那种,可以跟着父亲一起对她挥拳相向的逆子,所以,她在书吏喊对号母子名单时,退缩了。
哭声再次引动了那边妇人们的集体哀泣,围观的百姓从集体群嘲奚落,到最后的默不吱声,都只静静的看着她们,有泪浅的也跟着一起抹起了眼睛,真是再没料到,这南城门里的女人,竟然过的是这种日子。
崔闾望着悲痛中的妇人们,缓缓开口,“前日,王大人在你们南城门内受伤,如今还趟在床上无法动弹,本府尽管很同情你们,可你们助纣为虐之事是真,不管是不是被逼迫的无奈之举,错却是已经造成了,王大人一片公心,亦是真诚的怜悯你们,想要帮助你们的,你们但凡有偷偷打听过,就该知道她的具体职务是干什么的,因此,对于你们最后的安置问题,本府想来,是需要与王大人那边再商讨合计一下的,但在这之前,能不能取得王大人的原谅,却是你们自己的事情,内外城的禁步令早已解除,你们随时可以前往衙署去叩请她的原谅,若王大人肯出来见你们,那之后的安排,你们尽可以听她的,本府以官身保证,王大人那边,定会为你们谋一个最好的未来,并且依然会不计前嫌的帮助你们,你们也请尽可能的相信她,同为女人,她与你们的心是一样的。”
说着眼角余光瞟到了身旁人,不禁又加了一句,“太上皇与当今,设立妇协部的初衷,就是想要彻底改善本朝历代以前,对于女子的诸多束缚,用王大人这样的女子当官,也是为了给你们做表率,他在用实际政策告诉你们,女子只要有能力有才干本领者,举官举业都可以,是无需再依附男人来生存于世的,女学女户在北境那边已然是个成熟的体系,假以时日,定也会传承大宁各州府,而我们江州,正踩在了这道风口上,如何做,该怎么改变,要如何乘着这股东风逆天改命,全只在你们的一念之间,包括所有在此围观的其他妇人们,你们也一样可以回去好好想想,在对待王大人来做你们的思想工作时,该以什么样的态度对她,都回去仔细想想,本府可以保证,再没有任何一朝,任何一个时间段,能比得上现时的机遇了,毕竟,如太上皇和当今这样的明主,千百年来才出一个的英豪呐!”
没办法,人在官场混,清高不能当饭吃,该奉承还是得奉承。
崔闾说的一本正经,可旁边的凌湙却差点站不住,脚尖磨来磨去的难以安定,以往都是臣下们在折子里拍马屁,他看着也没甚实感,看完也不当真,直接朱笔批完就算,可崔闾这样当众往海了夸的,真没体验过,脸皮薄一些的,指定得红通通。
哎呀,这崔府尊也真是的,夸人竟然也夸的这么真诚,要不是他与他这几日的相处体验,怕要信了他的吹棒,但不可否认,这一大段听起来似肺腑之言的夸夸之词,委实取悦到了凌湙,觉得夸的对又不对,反正中间那段确实是说中了他立女学女户的用意,并且理解的很深刻。
那犹如实质的目光,刺的崔闾差点也老脸一红,实在是这当面拍马屁的行为,也叫他难以为情,这老大的年岁,没料也要为官场规则折腰。
哎,都是为了生存!
南城门的安置改建工作,瞬间越等,成为几项待处理府务中的首位。
西城土改事务,被自然而然的搁置了。
崔闾不提那边,凌湙在查阅南城门历史资料时,意识到的自身问题,终于在亲至南城门后,决定接受对方隐藏的好意和劝谏,以短暂冷处理的方式,晾一晾那些人心不足蛇吞象的百姓们。
他从前做事果决而狠戾,几乎是不容人有商量探讨的余地,除了因为自身问题,另就是,他从心底里,就不认为有谁能比他更有能力,把事情做好做完美。
两世为人的基础上,他可能就没有打心里依赖人的习惯,无论前世或今生,都是他一个人在单打独斗,身边的伙伴们来来去去死生别离,他连做为有七情六欲的正常人,都还是在这一世里慢慢修复的。
他前世的原生家庭,和今生的原生家庭,没有成为他依靠的大山,小小年纪,他就知道,在喜爱精美的玩具,和粗糙的裹腹物之间,该怎么选择,前者是裹着砒霜的糖,后者才是贫穷底层人,就手能够得着的东西。
空中楼阁很美,仙气飘飘望之艳羡,可终究拥有者皆非常人,最后再换来一句,那不过都是虚妄之物,以来安慰自己弱小不够格的自尊心。
仙人在天上嘲讽,卑微如蝼蚁的凡人愚昧无知,而眼界短浅亦或就是受了天道蒙蔽的凡人,亦在质疑天上仙人的存在,认为那都是古人编来骗小孩的玩意。
凌湙心境上的开阔,是他在武学造诣上了最高巅峰后,由他心头血蕴养着的荆南王蛊提点的。
那时他束缚于沉冗的朝务,与封建守旧派,和自己带领的改革创新派之间,日日累犊,不眠不休,只觉四处皆敌,腹背受制,然后手捏刀柄,却发现敌皆不在明处,且个个手捻世间大道,圣人之训,反欲来教导他如何为君,怎样当皇。
他在龙兴之地北境,习惯了说一不二,指哪打哪,可没料甫一入京登高位,那些个也习惯了对皇权指指点点的守旧派,竟然雪花似的呈上奏表,指责他太独断专行,不能体恤臣民之心。
凌湙那时只觉气血上涌,说他不体谅臣工,他认,天天民脂民膏享用奢华生活的一群囊虫,他没办法体谅,可带上百姓的名头一起来指责他,就太无耻了,满天下最没资格拿百姓说事的一群人,却捏着道德经义来教他,企图将他也驯化成与他们一样的同类人。
那是一段叫人至今想起来,都要磨刀霍霍的过往,他的万般才智,终不敌满朝的群狼伺虎,在让幺鸡和已经转为了他暗门影卫的秋扎图,调进三万刀营亲兵,准备血洗京畿各大世家之际,他一直豢养在心头上的王蛊,破开了他心境上被遮蔽的阴霾,告诉他此间世事的真谛。
一场足以颠覆整个朝纲,将平稳的世道再次推入乱世横流中的大血洗,消弭无形,他也于隔日的朝会上,在众多虎视眈眈的注目下,宣布了禅位旨意。
此间天地,因缘际会者众,他侥幸得已入此间历练,满身杀伐,血流漂杵,在登鼎入至高尊位时,便以功震煞,命祸相低,再要造杀孽,便是为新建的大宁王朝,埋下与前朝覆灭的一样祸根,或不满百年,或不足三代,乱世会再临。
王蛊携天意示警,换个别人或许早嗤之以鼻,可本身来历就蹊跷的凌湙,却在沉思过后,选择了相信,若退一步能换得此间百姓安宁度日,休养生息,换他义兄武氏一门长长久久,他便也可以放下斩马刀。
他注定是没有后嗣之人,却不能凭一己之念,将义兄武氏一门推至险境,大宁皇朝往后皆姓武,他既将人推了上去,也当给人垫一个善始善终的基石。
在北境军务政事一把抓的太上皇,在卸了肩上重负后,终年于民间游历,与皇城之人事,再无交集瓜葛,从前放不下的责任,和殚精竭力生怕辜负百姓期望的进取心,都在日渐被新的皇权覆盖后,一点点的消无,他开始学着放手,学着弱化自己的存在,隐匿行踪,终其一生,都发誓不再现身人前,渐渐成为所有人口中的传说。
而事实上,他在属于自己的平行线里,确实做到了弱化,和隐匿之举,终其一身没有再干涉过皇权事务,往后的许多年里,传出来的利好的惠民之举,到底有多少是经他手推行出来的,都众说纷纭无法证实。
两个人其实并不知道,按照本来的历史进程,他们是没有交集的,或者说,就不曾生长在一条平行线上。
是崔闾从梦醒之后,就不曾将他所生活的这个时间点,真的当成梦中所述的那本传记体戏文来演,他从心以为并坚定的认为,他所生活的时间空间都是真实存在的,并且拼尽全力的,在自救的道路上,挣扎求存,为自己为家人努力搏生机。
尔后,才有了戏文里,只被当做旁白的一处,也是唯一一处,暗谕了太上皇对于被灭门炮灰的关注,只有短短几个字“地有油?原来如此”……而已,再往后,便是别人的故事,别人的主场,连太上皇都只存在于别人的嘴里,而始终未见真身。
两条平行线,若以崔闾梦中所示,他为戏中人,而太上皇则为戏幕主体支撑者,有他才有戏,也就是说,以太上皇为主体的平行线为真实,而崔闾所在的为虚拟,二者本没有,也不应当有可能的,有一丁点的交集机会。
太上皇是被他硬生生扯进来的。
或者是他从开启自救模式时起,就一直在往能主宰他命运的皇权上靠,京里那位若比喻成固定地点的npc,那太上皇就是困难模式下的移动npc。
他本来只想靠自己的聪明才智,刷个简单模式,解除一下自己家的危机而已,结果,欧气爆表,直接把另一条平行线上的太上皇影分身给刷出来了,于是,本来一个简单的民生规划发展问题,又添加了替太上皇去除,被世家勋贵弄出来的心理枷锁等附加值增益行止,难度直接升了一个等。
在他看来的刻意言行,都剑指一个目地,就是想替自己家族,多挣一份保障。
但当戏幕主体,开始参与由他为蓝本的传记体戏文,其演变的过程也就渐渐从虚拟,开始一点点往真实转变,于是,崔闾这个本为戏中人的虚拟人物,开始一点点的拥有属于他的平行线,连带着他的整个这一方空间,都因为他,开始从二维往三维转。
他渐渐不再作梦,而梦里的一切也在逐渐淡化,那些曾经看到的,感受到的,从中学到的,都已经成为不可撼动的记忆,存进了他的脑子里,只有他自己知道,曾经有过那么一段奇遇。
然后,在太上皇这个主体的带动下,他对所生存的空间时间,更生出了不容人质疑的真实感,他所在的记传体戏文,终究在这样的影响下,自主生成了另一条平行时空线。
本为戏文里连名字都模糊不清,只以滙渠崔氏称之的一介炮灰,崔闾崔大老爷,硬是生生的凭一己之力,生成了属于自己的角色卡,所以,从另一个层面上来说,他能与另一条平行线上的主体太上皇之间,形成磁场相吸的强强联手感,又何尝不是对他能力身份的认可?
尤其,同行线上的那个,被世家勋贵连手制衡的,举步维艰的太上皇,在他这里寻到了本源生机,一身杀孽之气被提前压制,十二年之后的伤民事件被无声化解,于是,作为戏幕主体人的太上皇,有时间开始心平气和的,清理与王蛊有关的所有事,包括李雁的那只育母蛊,都叫他开始深思起了,自己所在时间空间上的合理性。
万事存在必有其规律与合理性,神鬼之道信则有不信则无,巫蛊之事也同理,他信因果循环,也信天道使然,对于自己可以保持年轻的秘事,除了亲近人知晓,外人只是道听途说。
如此种种,在这个脱离了原来戏文的平行时空中,以他为蓝本,却实际在以崔闾为主体的运转之下,他得已觑着天道意识刚生成的空隙,以蛊身为引,成就他的杀神体。
太上皇,从未改变过向世家勋贵举刀的想法,他霸道的认定着,只有灭了这些掌握着国家大部分资源的世家勋贵,才有能推行他前世所在家乡的政策土壤。
在另一条平行线上的太上皇,被遏制的没能做成的事,在这个刚生成的别时空平行线上,却可以依托着新成主体人的崔闾,做成他折戟沉沙之壮业。
二人心灵上的契合度,更加速了此方天地平行线的生成,天雷昭昭,大雨滂沱,一方小天地终得成型,并且以比同源平行线上的时间快一步的,进入了下一个阶段。
海伐东桑,在后世论坛讨论的话题里,还有至少一甲子时间,但在新生成的同频时间线里,已经被提上了征程,那被赋予了神圣职责的巫王蛊,在保人青春永驻的功能上,不止帮助出了第三性人,又或许在遥远的将来,会促生出后世人所期待的,另一个人类发展方向,玄修魔武道。
但不管世事会怎么发展,在为人处事,行为准则的衡量标准上,都异常合拍的两个人,目前都尚在初步了解接触的过程中,似这等当面夸人夸尬了天际之举,总归是要经历几回的,毕竟人只有在相处过程中,才能互相摸透心性喜好呀!
闲篇扯回头,再回来看待西城那帮缠磨人的玩意,太上皇于是一扭头,就上了出海的战船,将后续之事,交还给了江州此处实际官方掌理人。
他现在的身份只是衙署幕僚,在南城人的处置上,他理会了越俎代庖之尬,于西城人之土改政事上,便也学会了分寸二字。
江州是大宁的江州,不是他太上皇凌湙的江州,就似从前满殿臣工,上本参他独断专行一样,适时的放开手,也是对忠心投效之人的忠恳认定。
皇帝那边从江州挖走的银子,超出了他预知中的数目,也实在是所有人都神化了他的认知面,哪里知道他退出皇权中心时,交到皇帝手上的所有权利相关中,是包括了他曾经的暗网消息中心,没有人与他细说具体清点走的账目问题,他又哪里知道,皇帝信中所述,发了一柱小财中的小财两字,到底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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